第30章
火葬場進行時
這場鬧劇終究是以羽林衛押走齊昭南而結束。
原來京郊處安置的囚車被劫, 不少囚犯借機逃走,各般物證亦多有毀損。
聖上因此生怒,傳忠勇侯世子齊昭南即刻入殿觐見。
最後齊世子反抗未遂,是生生被羽林軍壓入宮城的。
關于齊世子的處置問題, 朝堂上生生吵了兩日。
新黨一派趁機羅置罪名, 試圖以玩忽職守之罪加重處罰。舊黨一派則将其累世的功勳搬了出來,又以侯府新桑為由, 請求從輕處置。
最後結果議定出來, 齊昭南被停職一個月,府中靜閉思過。
這樣的處置實在是有些不疼不癢了, 但是明眼人都看得清楚,臨清的糧倉原本是被陛下控制在手中, 卻哪知出了貪腐的案子,被太皇太後那邊抓住了把柄, 這才有了機會将手伸向臨清倉。
如今這般一鬧, 只怕舊黨那一派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了。再者軍隊不拿捏在自己手裏,皇帝到底不能安眠,這些年來沒少往神機營裏滲透勢力。
如今上峰被停了職,雖然只是短短一個月,也足夠帝王操縱一番了。
***
只是齊世子這些日子像是犯了沖, 按下葫蘆起了瓢。
齊昭南回到侯府的時候,府內四處已挂起了白绫。
只是從齊琨不惜害他性命也要将自己的親兒子扶上位的那一刻起,他與他的父子緣分也就到此為止了。
所以, 沒有什麽悲痛, 只覺得他那繼父一生可笑, 苦心孤詣地籌謀了一輩子, 臨到死了, 還是沒能把自己的親兒子扶上位,怕也閉不上眼吧。
他不過才回到府中,便被二爺齊鵬派來的人叫到了正堂來。
擡腳走進去,剛跨過門檻兒,往裏頭一瞧,侯府的人也算來了個全,就連齊曜北那新鮮的老丈人定國公也來了,顯然是副興師問罪的架勢。
侯府老夫人白氏坐在上首,見他進來目光哀痛地看向他。
而下首的陸令晚只壓着眉眼,撥弄着茶瓣兒仿若未見。再往下數,是二房三房的人。左列上首則坐着定國公,齊曜北及其剛娶進門的妻子,定國公家的嫡幺女,邱初瑾。
齊昭南大剌剌地走進去,也不行禮,随意找了張椅子坐下來,面上帶上了幾分閑散的笑意,仿佛前幾日大鬧婚禮的不是他,又仿佛入宮挨了申斥被禁足府中的不是他。
“給祖母、諸位長輩請安了,祖母身子康健否?叫我前來是有何要事?”
他面上雖是一副懶散的樣子,心裏卻繃緊了弦,知道這樣大的陣仗只怕是不好善了。
果然,白氏拿虎頭拐敲着地面。
“孽障,還不跪一下!”
“祖母,咱們祖孫倆一年也見不着幾次,您每次見着我頭一句便是這個,下次能不能換個新鮮的?孫兒這又是做錯了什麽,惹了您老不快?您可要多保重這些身子,否則也不知這一句話還能罵上幾次?”
“我們齊家怎麽會有你這麽個孽障!”
幾乎是異口同聲,齊昭南和白氏同時發聲,兩廂語速絲毫不差。
齊昭南将白氏往日的神态都學了個十成十:
“祖母,孫兒就知道你又要接上這一句。”
白氏氣的直撫胸口,他哆嗦着手指向齊昭南,人喘了起來了起來。齊鵬忙上前替母親順氣。
“你祖母這幾日身子不好,你怎可如此氣他?”
陸令晚也忙遞了茶盞過來,又替白氏順着氣:“母親,您要當心身子。”
齊昭南突然就笑不出來了,看着陸令晚給白氏順氣的那只手,雖然知道,齊琨已死,兩人甚至都沒走完儀程,本朝又素來禁止冥婚,兩人連個禮法上的夫妻都算不上。
如今不過是接着陛下的聖旨,封了诰命,占個侯夫人的名頭。
可他心裏還是陡然生出一股子邪火,臉色沉了下來,不想與這些人多做糾纏:
“有什麽事擺到裏面說吧。”
“嘭”的一聲,定國公往小幾上一拍,茶盞被驚得顫了幾顫,他已是忍無可忍:
“齊世子欺人太甚,看來是分毫不把老夫,不把定國公府看在眼裏!”
他剛說完,站在他身後的定國公幺女邱初瑾抽抽嗒嗒的便抽搭了一聲,拿着帕子,小心地往眼角擦着淚。
她與陸令晚同日嫁進這忠勇候府,後者是嫁進來給老侯爺沖喜,她則是嫁着忠勇侯府的二公子齊曜北。
哪只這場她期待已久的婚事竟然辦成了如今這副模樣,先是逢着個大雨天兒,又是半途被人拿了花轎掀了蓋頭。
哪知花轎還沒趕到侯府,便迎來了公爹齊琨去世的消息,原本一場好好的婚禮草草收場。這一連幾日,又跟着齊家一大家子舉行喪儀,為公爹送終,她如何能不委屈?
齊昭南從這父女倆上的面色掃過,心中忖度着這定國公對于齊曜北拿這場婚事給他做圈套究竟知道多少,嘴角一扯,朝定國公草草作了一揖:
“驚擾了二弟妹,是我的不是,往後我齊府定多加補償。只是定國公戎馬半生,也千萬要做個耳清目明之人,也被有心人加以利用了便好。”
他說着,拿眼去掃齊曜北,話裏的意味已經很明顯了。
孰料那定國公聽後更加憤怒,手掌一拍桌子,便出一道裂紋來。
定國公也不與齊昭南多做周旋,只看向上首的侯府老夫人白氏以及陸令晚:
“原本兩家結為姻親是喜事,可如今鬧到今天這個地步,侯府總要給老夫個說法。若不是看在貴府逢辦喪事,老夫非得将此事鬧到禦前,到陛下那兒讨個說法!”
“國公爺放心,此事是侯府的過失,必然給你一個說法。”
白氏忙應聲道。
說完又擺手,“老大媳婦,我如今是老了,不中用了,此事便交給你了。”
陸令晚應了聲,她坐在上首,淡淡地瞥着堂下的齊昭南:
“陛下既然下旨親封了我诰命之身,如今又是我執掌中饋,就得擔起這教養之責。只是我到底是新婦,此事還要請教二弟和二弟妹,不知依着家規,該如何處置?”
齊鵬心裏暗罵陸令晚狡詐詭谲,生怕擔了苛待繼子的名頭,便将此事推到自己身上,只是他到底不好回絕,平日裏早瞧着這猖狂侄子十分不順眼,此時也不想剛過機會。
于是掩唇咳了聲:“那便開祠堂,請家法吧。”
齊昭南冷笑着掃過衆人,這一早便給自己擺上了鴻門宴,好個你方唱罷我登場,這是瞧準了時候,如若他這時再生事端,定國公鬧到了朝堂上,他便不是一個月的禁閉那般簡單了。
一個月,已經不知皇帝要滲透多少人進去,這是逼着他要挨這一場家法了。
他看向陸令晚。
這樣的手段,像她。
“好,你別後悔。”
***
齊昭南被擡出祠堂的時候,便見一人素服站在積水的院中,靜靜的立在那兒,遠遠的朝他望過來,眼裏既有咬牙切齒的恨意,也有計謀得逞的快意。
她一身素白的喪服,烏黑的發盤了起來,只簪了一朵白色的絹花,蕭蕭肅肅的立在積水的庭院裏,像一杆積雪的壓不完的青竹。
齊昭南忍着身上的疼意揮手,擡着擔架的幾個仆役會意,朝陸令晚走過來。
他雖然也是在軍中搓磨歷練出來的,但這倒鈎的蛇尾鞭打在身上,三十鞭子下去,也着實是傷筋動骨。
他咬着牙,扶着宿安慢慢站起了身,幾JSG息之間,他額間布滿了細汗。
宿安看出了他的吃力,想要來扶他,卻被他一把推開。
他站直了身子,身後的傷口在崩裂,但他還是忍下了,心口處那裏好像是要深深被人掏出個洞來。他看向陸令晚,努力平複着氣息問道:
“你和齊曜北聯了手,是嗎?”
“是。”
陸令晚擡着下巴,答的幹脆利落。齊昭南笑了:
“好。”
他可以忍受她對自己橫眉冷目,她覺得打他一頓能讓她解恨,他亦甘之若饴。
即便她瞞着自己要給他那幾要病死的爹沖喜,他也想着不顧一切代價的勸她回頭。
如今,她要與自己的死對頭聯手,擺設圈套害他,是他所不能容忍的。
他看向她,語氣變得兇狠起來:
“我最後再問你一次,要不要回頭?”
陸令晚只是冷笑,看着他目光一點點變冷,變寒:
“齊昭南,你還不明白嗎?我嫁入這個齊家,為的就是報複你,将你從這世子之位拉下來,讓你也嘗嘗衆叛親離,任人宰割的滋味兒。今日你之所受,不過皮肉之痛而已,不及我之萬一。”
“齊昭南,那時你說這個世上就是這樣,強者淩弱,弱者順從,你說我即便拼着一身傲骨,也擰不過這猙獰的世間。你說的對,所以我不會犯傻,要和這世道對着來。我只需要不惜一切代價,有足夠的力量和你抗衡,這就可以了。”
齊昭南點頭,咬牙切齒地笑着:
“好,那你別後悔。今日我也告訴你,你的結局只有一個,就是被這侯府休棄。你能嫁的人,只會是我。今日這三十鞭,算是我欠你的,從今往後,我再不會心慈手軟。”
陸令晚沒有絲毫的猶豫,從素白的喪服下扯下一段來,扔到了齊昭南面前。
白布落積了水的地面上。
“從今日起,你我情義棄絕。”
***
夜裏燈燭惶惶,侯府二爺齊鵬扶着母親白氏一路回了延壽堂。待入了裏間,遣退了衆丫鬟仆婦,二房才收斂了臉上的悲意,默默對視,都從彼此眼中看見了喜意。
等了這麽多年,終于将那齊琨給盼死了,這對親母子如何能不高興?說起來白氏也是老侯爺的繼室,她嫁過來的時候,齊琨早已被立為了世子。她和兒子齊鵬籌謀多年,最終也沒能将他從世子之位拉下來,不過好在如今終于有了機會。齊鵬将白氏扶到羅漢床上休息:
“娘,兒子可算盼到這一天了。”
白氏到底資歷長,又沉穩些,她拍拍兒子的手:
“不着急。如今齊琨雖然已經去了,但留下來的兩個兒子,無論哪一個都不是省油的燈,你先等着。且你以為娘為什麽答應現在将那陸令晚娶過來?咱們只需先隔岸觀火,慢慢的等着耗着,等他們兩敗俱傷了,便時機成熟了。”
齊鵬聽了,咬了咬牙,也知此事不宜操之過急。當年若不是他娘謹慎,他們又豈能安然至今。這麽多年都等了,便不差這一時,大房那邊且有的好戲看。
“好,兒子都聽娘的。”
***
錦晖堂內,宿安将蓋在齊昭南身上的蠶絲被移開,小心的替他又上了一遍傷藥,一見那血肉模糊的傷處,不禁酸了鼻子紅了眼。
他替齊昭南料理完了傷勢,便撲通一聲跪在齊昭南面前請罪:
“爺,此事是奴才的錯,奴才在那日晚到了一步。奴才趕來之前,太皇太後已派了宮人将那懿旨取回去了。”
齊昭南一擺手:
“此事不怪你。”
清晰熾烈的疼痛讓思緒愈發的混沌,不知怎麽的,眼前總能浮現一身素白的孝服,清清冷冷看向自己的模樣,見到自己來時那種恨意和快意,毫無遮掩的露在臉上。
她是打定了主意要與自己作對,既然勸不回她,那便只能贏了她。
他沒辦法忍受見她坐在那清冷的高堂上,成為他的繼母,她能嫁的人始終只會是他一個。
“拿紙筆來。”
宿安不敢耽擱,忙拿了紙硯過來。齊昭南半支着身子,一柱香之間便将這封信寫完。他将信折好塞進信封裏,遞給了宿安:
“遞進宮裏給老祖宗,就說那道賜婚聖旨,讓她添上兩筆,改成陸家的五姑娘陸寶儀。”
她不是要與齊曜北這幫人聯手嗎,他倒要看看,這場聯盟是有多麽的堅不可摧?
***
一輛并不打眼的馬車停在了杜仲茶館門前,陸令晚下了馬車,濕潤的風仿佛還帶着潮氣,樹影婆娑,斑駁的光影灑下來,鳳尾竹葉沙沙的響。有未幹的雨珠從葉子上落下來,遠遠看去,碧鮮可愛。
陸令晚駐足在了那裏,上一次她來這杜仲茶館前已是兩年多以前了。
那個時候娘還在,齊昭南利用袁成義逼她就範,她不肯就這般逆來順受,于是在這杜仲茶館裏見了牡丹姑娘。
往事如煙,風一吹便散盡。
如果人生可以回頭,她會在那個時候安安靜靜的嫁給齊昭南,向他低頭,向他屈服,只要她的娘還能好好活着,只要她還能再多陪她幾年。
可惜人生沒有回頭路,天人永隔,她連最後一面也沒來得及見到,所以從今往後不會再有什麽所謂的逆來順受,她還有什麽可怕的呢?
她要将那個惡魔從高高的雲層上跌下來,她要他看着他引以為傲的權勢化為過眼雲煙。
她深吸了一口氣,閉退了眼裏的水意,走了進去。
茶館很安靜,那是因為今日都清了場。她走到最上面的雅間,輕輕地推開門,房間裏早已等了一位雪青色長衫的男人。
他正品着茶,聞得開門聲,眉眼不擡,仍是一片的從容安寧。陸令晚低着頭走到那男人面前,安靜服帖的跪了下來。
“臣婦陸令晚,參見陛下。”
朱承梓擱了茶碗,聲音很淡:
“起吧。”
上次一見,大約要三年前了,是在禦花園中。那時她在禦花園中站在衆位貴女堆裏,看着貞靜柔美,安娴恭順。可他不過評了她一句“不過爾爾”,她是那樣要強的性子,留下一句“固所願也”,擡首間驚鴻一面。
只是再鮮豔的顏色日子久了也會暗淡。
朝堂諸事繁雜,他以為他早将那個膽大的姑娘抛之腦後了,可今日一見,仿佛那些舊事都浮湧上心頭。
她是真的膽子大,曾經敢在禦花園裏與齊昭南私會。如今決裂後,卻又通過齊曜北找上自己。
三年一過,她身上的那些尖利好像沉澱了下來,卻又好像更深了。
陸令晚并不敢多說什麽,只是站起了身,将懷中的賬冊交到帝王面前。
當年禦花園中遇見,口齒間的交鋒不過是一時意氣。如今千帆過盡,鉛華盡洗,她已不再是那個只為掙一時意氣的小姑娘了。
她想要扳倒齊昭南,如果僅僅是靠自己,那便是螳臂當車,自不量力。陸家也好,齊曜北也罷,他們都各有各的算計和思量,利合則聚,利反則分,必須給自己找一個更大的靠山和退路。
所以她不能得罪帝王,一切都要小心謹慎。
紙頁在帝王指腹間劃過,寶藍色的賬冊封皮被翻開。帝王只看了一眼,眉頭便深深蹙了起來。雖然這賬冊皆是用密文寫成,可窺見端倪。
翻開幾頁後停了手,将賬冊合上,看向陸令晚:
“何時所得?”
“順德三年九月,正是那年入宮選秀後的第三日,臣婦才發現他的身份,原是忠勇侯府的世子。在此之前,他一直以永昌博世子的名頭自居。臣婦當年想與其決裂,在京郊北面處拿回從前送與他的舊物和書信,哪知卻見了這本賬冊,便拿了回來。”
朱承梓沉吟半晌,反問道:
“那這三年間他便未曾逼你交出來?”
陸令晚搖搖頭:
“起初有過,我的一言一行皆在他的監控之下。後來我便偷梁換柱,他只以為那賬冊早被他一把火燒了,這才得以存留至今。”
帝王擡眼,十分細致地打量她一眼。
“你的投名狀朕收了。只是朕有言在先,朕只救有價值的人,朕這樣說,你可明白?”
“臣婦明白,謝陛下隆恩。”
***
陸茂松今日休沐,難得得了閑暇,便泡了一壺茶來飲,身體雖然松乏下來,腦中卻還在算計。
雖說那晚姐兒那死丫頭竟然膽大包天的替儀姐兒嫁了過去,他得知這個消息時自然是震怒無比,可奈何已是木已成舟。且晚姐兒竟然提前與齊曜北打過招呼,他自不好再多說什麽。
如今回過頭來想想,若晚姐兒真能有那個能耐将齊昭南從世子之位上拉下來,倒也不枉他這多年的籌謀。她既然愛跳這火坑,他自然樂見其成。
卻哪料到當日那齊琨便駕鶴西去了。待喪期服滿一月,齊昭南便會向朝廷遞折子,順理成章的承襲侯位,屆時要扳倒他,更是難上加難。
他灌了口茶,努力平複着心頭的怒火。晚姐兒現如今已經嫁過去了,只有好生籠絡着JSG。想着想着,便又想起自家的儀姐兒,如今她的婚事沒了着落,他該在京城再挑個勳貴子弟,對他、對陸家、對仕途有所裨益的。
他在腦海中把京中适齡的子弟一一想過,此時右眼皮兒突突的跳了起來,陸茂松揉按了幾番,皆不見成效。此時突聽得院裏喧嘩,是慈寧宮太皇太後傳了懿旨過來。
他頓時心感不妙,卻也只得趕忙派人通知各房拾掇妥當了出來接旨。待一家人齊齊跪在那懿旨面前,聽那宣旨公公拉長了嗓音念道:
“今太皇太後有旨,戶部左侍郎陸茂松之女陸寶儀敦厚婉順,克娴于禮,特賜婚婚與忠勇侯府世子齊昭南……”
那公公持着懿旨還在念,陸茂松卻已覺如有驚雷炸響在頭頂。
直到被宣旨的公公提醒,這才回過神來壓下心中的怒火。那宣旨的公公親自将懿旨交在他手裏,特意囑咐道:
“恭喜陸侍郎了!這門婚事是前些日子世子爺特意進宮同太皇太後娘娘求來的。不料逢侯府服喪,這短期內不能行嫁娶之事。這太皇太後說了,奴才先把這賜婚的聖旨送過來。待世子爺孝期一過,便擇個吉日成禮完婚。陸大人真是好福氣啊!”
陸茂松面上勉強維持着笑意,同那宣旨的公公客氣寒暄了幾句,待将人一送走,臉色立刻便沉了下來。他拿着手中的懿旨看了又看,連連冷笑,齊昭南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盤,竟然就選在這個時候給他當頭一棒。
儀姐兒嫁給他,他便成了齊昭南親親的岳丈,日後關系要如何掰扯的清?不但皇帝會生疑,新黨一派的朝臣也會對自己生出的猜忌,當真用的一手好離間!
儀姐兒絕對不能嫁過去!
他沉肅着臉色,看向自己那還一臉喜色,對這險惡人心毫無察覺的女兒,揮手對婆子道:
“将你們小姐帶回屋裏,沒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進出。”
陸寶儀一愣,這才從破天的驚喜中緩過神來,發現自己的父親神色沉寧,看自己的姨娘更是一臉的愁容。
原本陸令晚替她嫁過去,她還擔心事後父親會不會處置自己。這些日子見父親那邊并沒有什麽動靜,這才松下一口氣來,提起的心也慢慢的沉了下來。
她也沒想到齊昭南的婚事竟然也可以落到自己頭上,她如何能不開心?
這樣她嫁過去,即便陸令晚是他的婆婆,可只是侯府孀居的婦人。不出一月,齊昭南便會承襲侯爵,她一嫁過去便是侯夫人了。
只是直到她看到父親和姨娘的臉色,才後知後覺意識到什麽……
一股莫大的恐懼突然席卷而來,她趕忙要撲到陸茂松面前,陸茂松卻一個眼色,婆子趕忙将她拉扯了過來,幾乎是一路押回了房裏。
到了傍晚,丫鬟進來給她送飯,她借機想出去。
“放我出去,我要見父親!你們這些賤婢!放我出去!”
她想了一下午,竟是越想越後怕。
她雖不算機敏,朝堂的事所知不多,但也知道自己的父親和齊昭南分屬兩派,一直都是政敵。她開始明白為什麽父親要将她關起來,
她捂住了嘴,眼淚無聲的流下來,越往深裏想越是恐懼。
如果父親不想叫她嫁過去,但是有了太皇太後的懿旨在前,那麽想要阻止這場婚事就只有一個辦法……她發起了抖來,開始不顧一切的拍着門。
“放我出去,我要見父親,放我出去!”
她心裏不斷的安慰自己,不會的不會的,自己到底是他親生的女兒。
可轉念一想,當初父親還不是要将她嫁給那垂死病中的侯爺沖喜,他有怎麽會在意?與朝堂利益相比,他又怎麽再會在意自己這麽一個女兒?
她拍擊門框的聲音愈來愈烈,只可惜守在外面的仆婦并沒有人給她開門。
裏頭有丫鬟低聲勸着,陸寶儀轉過頭一巴掌揮在那丫鬟臉上。
“滾!都給我滾!”
她無力的跌坐在地上,突然發現她自以為自己生來高貴,然而真正災厄來臨的時候,她竟如困獸一般,絲毫沒有反抗的餘地。她依附于家族,享受着家族帶給她的蔭庇、榮光、富貴。
但與此同時,家族需要她犧牲的時候,她也絲毫沒有掙紮的餘地。
一股莫大的悲涼襲來,所以她們這些貴女,又能比那些低賤的仆婢高貴到哪裏去呢?夜色一點點籠罩下來,沒有點燈燭,房裏的丫鬟都被她趕了出去,沒有人敢靠近這裏。她坐在冰涼的地上,緊緊的環抱着雙膝,越來越恐懼,越來越絕望。
當她聽到屋外有仆婦的交談聲,似乎以為她睡着了,那兩人交談之間并沒有什麽大的顧忌。
“唉,這五小姐真是命苦。原本嫁給侯府世子這該是多麽大的喜事,倒是可惜了。只怕沒什麽好下場……”
另一人接話道:
“倒也不盡然,瞧着大老爺是不想将她嫁過去的。只是這懿旨已經下了,難不成大老爺還真狠的下心來将五小姐……說不定這五小姐是個命好的,真嫁了過去,以後就是堂堂的侯夫人了,風光自在……”
“你這便不懂了,大老爺和那世子爺乃是政敵。我瞧着今日老爺這番舉動,就是在想辦法不将五小姐嫁過去。你以為她嫁過去就有好日子過了?你想咱們往日你哪裏聽說這種五小姐還和那世子爺有什麽瓜葛?原先世子爺成日裏往咱們府裏跑,見的可不就是那三小姐?如今原本該是五小姐嫁過去給那侯爺沖喜,如今不知怎麽的卻換成了三小姐。你說這口氣是齊世子能咽得下去?即便嫁過去了,不知道是怎樣的折磨呢……倒還不如不嫁過去。若真是死了,倒也一了百了。”
陸寶儀聽着,身子漸漸發現了冷。她們的話讓她最後一次希望也沒了,總想着或許父親會心軟,或許會将她嫁過去,只要她嫁過去了,她是侯夫人,數不盡的風光和好日子。
對啊,那齊昭南與自己都沒怎麽見過,怎麽會想起來娶自己呢?明明那時候想娶的是三姐。
對,是陸令晚!都是她!都說她怎麽那麽好心替自己嫁過去,是她!都是她害了自己!
她撐着身子慢慢一點點站起來,像一具行屍走肉一般往內室一點點的挪着。可待她跌坐到床上,忽然覺得這內室裏似乎有些不對勁。
不經意的點燃了一盞燭火
燈,她忽的發現床邊站着一個男人,頓時吓得丢了火折子,就要尖叫出聲,卻在那一霎那被那個男人捂住了口鼻,低沉的聲音響在耳側:
“想活命就閉嘴。”
她趕忙點了點頭,借着燈光打亮,卻覺得這眼睛真的越看越熟悉。齊昭南知道她認出了自己,慢慢的将手放下了。陸寶儀哆哆嗦嗦的不敢置信,那些日子齊昭南經常來府上探望陸令晚,她偷偷見過他幾次,如今怎會認不出來?
“齊……你怎麽會在這裏……你怎麽會出現在……”
她話說到一半突然反應過來,連忙跪到地上,扯着他的衣擺哀求道:
“世子爺求求你,放過我吧!不是我不是我!是陸令晚,是陸令晚!她要與我換的!我沒有逼她,沒有……”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下巴便生生被人掐住:
“想活命嗎?”
陸寶儀顫抖着點了點頭,齊昭南見了,冷呵一笑:
“想活命,便要乖乖聽我的。”
太陽一點點升起來,将晨起時聚攏起來的霧氣漸漸驅散。一大清早,侯府二爺齊鵬的妻子海氏便早早的過來了。
侯府新喪不久,兩人都不适合談笑,妯娌間寒暄幾句。陸令晚便察覺出她這位妯娌的人情達練。
海氏生着一副高挑的眉,細長的眼兒,面皮兒也白淨,算得上清秀,長相有種端莊大氣的美,倒
不愧是海世家出來的女兒。
寒暄夠了,海氏便一擡手,身後的丫鬟忙将手中捧着的賬目對牌擱到兩人間隔的小幾上。海氏将賬目對牌往陸令晚那稍微推了推,淺笑着道:
“嫂子既嫁了過來,這些中饋就交到嫂子手裏了。這些日子見嫂子忙于侯爺的喪事,不敢來打攪。今日漸嫂子稍的了些空閑,便依着規矩将這些差事交到嫂子手裏。”
陸令晚聞言垂眸,往賬本上掃了掃。也是,她是大房的媳婦,嫁了過來,二房将這中饋交到她手裏,這自然是應該的。
因此陸令晚沒有推拒,只是也淺笑着回道:
“二弟妹哪裏的話,這些年多虧了二弟妹管着這一大家子的事物。我如今剛嫁過來,我不懂的,還請二弟妹教我。”
說着,便見木香急匆匆的進來。
陸令晚收到她遞給自己的眼色,知道木香是有急事要同自己禀報。海氏也是個會瞧眼色的,見狀忙找個由頭扶着丫鬟走了,只推脫說下次再來。人一走,陸令晚遣退了丫鬟仆婦,木香這才急忙上前道:
“夫人,五小姐說要找您。”JS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