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時楠的那個朋友,似乎沒來參加她們的婚禮。
傅昭看得出來時楠有些失望,但也知道時楠努力壓抑着自己的失望,沒有将失望表現出來,而是笑容燦爛的,聽着葉爾和江問青唱着祝歌。
傅昭看得出來,可她卻不能說什麽。
直至一首合唱的祝歌落幕,飽含感情,引起在場許多人的共鳴,讓傅昭眼底生起了熱意,也讓唱歌的江問青和葉爾幾乎熱淚盈眶。
更讓時楠有了可以落淚的機會。
長而纖細的睫毛上挂着亮晶晶的淚珠,随着歌聲尾音的落下,睫毛顫了顫,接着淚珠就墜落了下來,順着臉頰一滴滴無聲地落下,像是斷了線的珍珠一般。
看起來只是為江問青和葉爾的歌聲,而感動落淚。
可似乎,這些淚水裏,還蘊着幾分悲傷。
時楠到底在難過些什麽呢?
只是因為那個沒有到來的朋友嗎?
傅昭并不清楚,可卻又無比地感同身受。
仿佛帶着洶湧的燙意,墜落到了傅昭泛着疼的心髒上,讓她胸口泛起細密的疼痛。
她輕輕摟住時楠的肩,沉默一會,思來想去,還是開口詢問,
“怎麽了嗎?”
“是因為感動……還是有什麽別的事情?”
時楠搖搖頭,又微微仰着頭,額發被風輕輕拂起好看的弧度,眼底的淚光在閃爍,可也慢慢收了回去,
“就是突然覺得,經歷這麽多事情,終于有了一個圓滿的句號,看到認識的人,都一個一個祝福着我們,被觸動到了,只是這樣而已。”
“就像在夢裏一樣,有些不可思議。”
“原來是這樣……”傅昭輕輕說了一句,撈起時楠的掌心,十指相扣後,彼此的指縫貼緊着,沒留一絲縫隙。
“沒事的,以後會有很多事情讓你覺得,這是真實的。”
“我會一直陪着你。”
像很多次時楠哭的時候一樣,傅昭輕輕撫着她的背脊,用着輕輕的力道拍着,表達自己最感同身受的安慰。
“嗯。”時楠輕輕應了一聲,仰着的頭低了下來,抵到了傅昭的肩窩處,環抱着她,說出的話還帶着點鼻音,
“晚上煙火大會,我們去放孔明燈吧。”
“你……還沒教我寫你的名字。”
南柯島一直保留着放孔明燈的儀式,在很多節日,島民都會自發聚集起來放孔明燈,用作祈福,用作表達自己內心深處最想達成的願望。
島民們似乎永遠抱着這樣的希冀——生活裏覺得無望的事情,也許神會幫着實現。
今天并不是什麽節日。
所以她們買來了材料,找了一處空地準備放只有她們兩個人在放的孔明燈。和上次放孔明燈時的熱鬧繁華不一樣,今夜的南柯島都在為島主的婚禮而激動,聚集在舉行煙火大會的西群島附近。
她們尋的這處高地,除了她們兩個之外,再也沒有其他的人。
盛夏的夜晚翻着熱浪,可四面環島的地形,讓清涼的海風能拂過熱浪,讓錦簇在一團的花束在風中輕輕搖曳。
在海風中彌漫開來的花香,沁人心脾。
傅昭把燈紙鋪開在石桌上,磨好了墨,又拿着手裏的毛筆蘸了點墨,打算給時楠,結果一轉身,時楠已經拿好了毛筆,蘸好了墨,正襟危坐着。
拿筆的姿勢倒是比之前準确許多。
傅昭彎着唇笑了笑,“我記得上次已經教了你寫自己的名字,現在會寫了嗎?”
時楠拿筆的指尖頓了頓,筆尖上的墨汁滴了一滴下來,在燈紙上暈染開來,綻放出點點墨跡。
又毀了一張燈紙。
時楠抿着唇,把筆放下,拿出一張新的燈紙來,望了一眼傅昭,揚着眉梢,“當然會寫。”
傅昭點頭,“那今天我教你寫我的名字,只不過不要把名字寫在要放出去的孔明燈上。”
“不寫名字嗎?”時楠看了過來,眸中染上困惑,問了一句。
傅昭輕輕“嗯”了一聲,垂眸沉默了一會,思緒飄向了遠方,想起了自己之前的那場如夢一般的遭遇,那個21世紀的時間線裏,孔明燈的傳說還有很多禁忌。
她仔細回想了一下,開口給時楠解釋着不寫名字的理由,
“在南柯島所有保存下來的祈福儀式中,孔明燈其實是最古老的一種。雖然發展到現在,各種節日,島民們都會将自己的名字或者是願望寫在孔明燈上,以表達自己的願望。”
“但其實孔明燈,最早是用來祭祀亡魂的。有一句話叫做燈在天上飛,魂在地上追。”
“我之前偶爾聽說過,很久以前,大家只會在孔明燈上寫下亡魂的姓名和生辰,用以祭祀和祈福,帶着無法歸家的孤魂野鬼回自己的家鄉。”
她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看着已經愣住的時楠,彎唇笑了笑,“不過到了現在,現在已經過了幾萬年,孔明燈用作祈福的作用比較多,也不會完全禁锢在祭祀這一作用上,大家也不會忌諱寫名字和願望。”
原來是這樣。
時楠聽完了傅昭說的,回想起來上次差點在燈紙上寫下了傅昭名字的事情,有些後怕。
幸好她後來想着要等傅昭親自教她,就沒去查傅昭的名字。
如果那個時候寫了傅昭的名字,豈不是弄巧成拙,反而弄成了相反的意思。
畢竟那個時候的傅昭,還活着。
傅昭把時楠臉上翻來覆去的情緒看在眼裏,她大概也能猜到時楠在想些什麽,無非就是擔心上次寫沒寫名字的事情。
她走到時楠旁邊,握着時楠的指尖,拿起毛筆,在燈紙上一筆一畫,工工整整地落下自己的名字,
“如果你擔心自己之前放燈的時候,寫了我的名字的話……”
“其實是沒必要擔心的。”
“因為我在上次重來的時候,已經算是……”她停了幾秒,眸光微微晃動,有點說不出下面的話,沉默了一會才又開了口,
“亡魂——”
話還沒說完,只說了一個詞出來,唇上就傳來溫軟的觸感,帶着熱意的指尖豎在了雙唇中間,泛着漣漪的清淺瞳孔裏映着她模模糊糊的身影。
“不是。”時楠很快否認,眸子裏多了幾分潤光,是淚光,也是天邊不停綻放着的煙花的火光。
她不願意承認傅昭是亡魂。
盡管……盡管她知道,世界上所有的事情從來都是等價交換,就算是和神的交易,也無法避免。
能經歷十次遺憾之境,甚至能扭轉最開始發生的事情,回到可以将一切挽回的這個起點,不可能不付出任何代價。
可她還是自私的,不願意承認她的傅昭,曾經也只是一縷亡魂的事情。
她以為回到了原點。
她寧願相信傅昭從未死去,不再去回想那個遺憾的瞬間,不願意去承認,她的傅昭,是真真切切的,在她懷裏消散了所有心跳和脈搏。
就算傅昭死後的所有事情都沒發生,但她也能分辨得出,至少傅昭在那一瞬間,是真的死了。
但她們能再次回到這個瞬間,改變傅昭死亡的事實。
其實只不過,是有人替她們兩個付出了代價。
她不願意承認這件事,只不過是為了讓自己的良心不受譴責,她真是一個糟糕透頂的人。
明明記得這一切的事情,卻總是沉溺于現在的美好生活裏,将心底的愧疚深埋心底,以為這樣就可以相安無事。
只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其實我也知道,我現在能回到事情沒發生的時候,是一件多麽幸運的事。”
明潤悅耳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純澈幹淨,輕輕撓在她的心底,仔細聽着,只覺得像是海風撫平了翻湧着的海浪,內心平靜了許多。
“就算前面十次重來,都只是一場我們兩個共同完成的夢境。”
“可現在仔細想想……”傅昭輕嘆口氣,望着時楠已經泛出淚光的眼眸,指腹輕輕拭去了時楠眼尾泛出來的淚光,
“第一次不是夢境。”
“瀕死的感受是真實的,我明明感受到了瀕死的感覺,也失去了所有的感官和意識,臨死前的感受是真的。我沒辦法忽略那次死亡的感受,比後來的每一次都要真實許多。”
“最開始我也不敢承認,但後來多想了想,其實就算承認這件事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傅昭眸子坦率地看向時楠,理了理時楠額側的發絲,唇覆到額上輕輕碰了一下,笑着開口,然後再繼續握着時楠的手,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承認自己曾經是亡魂,總比忘記那件事好。至少我現在是真真切切地活着,你說對吧?”
“我們總要去記住那些曾經發生過的事情,來襯托現在的美好,來提示自己,是多麽幸運的一個人。”
“也警示自己,要珍惜現在擁有的一切,不要再犯同樣的錯誤。”
傅昭坦坦蕩蕩地把這些說完,沒有半分猶豫。
話說完之後,完完整整的“傅昭”兩個字,已經躍然紙上。
白紙黑字。
端端正正,清隽有力。
“啪嗒——”
淚珠墜落到了燈紙上,在昭字旁邊,暈開了濕跡,逐漸染開了筆墨。
時楠垂了下眸,眼底泛出熱意,再擡眼的時候淚珠盈睫,濕潤眸光中映着天邊的火光,
“你再寫兩個名字,在孔明燈上,等下我們一起放上去。”
在知道孔明燈上寫名字是為了祭祀亡魂的情況下,時楠說出這個要求的目的,已經清晰明了。
傅昭愣了幾秒,定定望着時楠,隐隐約約間,她覺得自己已經知道了時楠那個沒辦法參加她們婚禮的朋友,是什麽情況。
至于為什麽是兩個,至于這兩個人到底是誰。
在這一刻,都不太重要。
她們只需要抱着最虔誠的心願,以及最真摯的祝福,就夠了。
傅昭想清楚這一點,垂了下眸,手裏的毛筆蘸了些墨,塞到了時楠掌心裏,把時楠握筆的姿勢調整好,輕輕開口,
“既然這樣,我們應該一起寫,兩個人的聲音,也許比一個人更有用一些。”
時楠被傅昭圈在懷裏,身後溫熱的觸感和清潤的嗓音,提醒着她,她是該永遠記住這一切,永遠為此感到愧疚和不安,用以回報那個人為她們付出的代價。
這是她應該做的。
她不能再這麽自私下去,只顧着顧好自己的生活。
如果說遺忘是一件相對來說幸福的事情。
那她就應該一輩子将這兩個人的名字印在心底。
時楠想明白了這一點,輕輕阖上眼簾,握緊了手中的筆,側眸看向傅昭,輕輕開口,
“一個姓連,叫初月,另一個姓傅,叫雲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