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直到走到家門口,我耳邊似乎還在回蕩那個小屁孩的“大叔大叔”。我知道自己沒喝多,利落地鎖好門,換下衣服,沖涼,熱上一杯牛奶,随後給自己例行按摩。
我的右臂上的傷不到一年,醫生說還存在恢複的可能,我并不敢抱太大希望,但對身體好的按摩還是要堅持。睡前的按摩一般會進行半個小時,今天我真的有點累了,不到十分鐘便倒頭一睡,連熱好的牛奶都沒來得及喝。
在眼睛阖上的最後一秒我分了一個眼神給牆上的鐘,從進門到睡着三十二分鐘的時間,我腦海中竟然一直沒有斷過那個叫喚。
“大叔,大叔……”那個聲音這麽不停地叫着我,只是漸漸從冷淡的少年音轉變為清亮的青年聲。
我仿佛從夢中醒來,床邊坐着一個熟悉的人,笑嘻嘻地望着我,陽光從窗簾縫隙投射來,正好在他臉龐上印上一道豎線,頓時顯得俏皮又明媚。
我慵懶地眯着眼睛:“睡前按摩沒做完,你幫我按一下。”
他眨了眨眼睛,腦袋一歪不解地看着我,光線又從臉頰挪到了耳尖:“什麽按摩?你不舒服嗎?要按哪裏?”
我愣了愣,驀然一驚,看清面前的人,左手猛地往右邊一抓,有知覺!
他貼過來,抓着我的胳膊,甜膩地責怪我:“大叔你做什麽呀?奇奇怪怪的,我跟你說,今天有人約了我拍片,你幫我去搬器材吧。”
我感受着他抓住我右臂的力道、熱度,激動地幾乎跳起來,原來醫生說的不是客套話,我真的康複了!
我驚喜出聲:“我好了!”
“什麽好了?”他眉頭小小擠成一團,“你神經兮兮地在說什麽?”
我反手握住他的手:“寶貝,今天你一個人去好不好?我想去一趟醫院複查。”
他臉上立即露出不高興,撅着嘴:“為什麽?我又沒發病。”
我微笑着安撫他:“不是帶你去,是我要去做檢查。”
“你好好的你去醫院做什麽!不準你去!”他大喊。
他的語氣讓我有點不好的預感,但飛快被康複的激動所湮滅,我放柔語氣:“我送你去拍,然後再來接你,好嗎?”
他懷疑的眼神盯着我:“你去哪裏?”
“公司有點急事,我去處理一下。”
“你騙人!你剛剛還說去醫院!”他又大喊大叫。
我腦子發疼,忍不住臉一沉:“我自己去醫院還不行?”
兇完他我就後悔了,果然他的臉瞬間扭曲起來,張牙舞爪地撲上來。
“你就是想把我送去醫院!你就是想扔掉我!你到底把我當什麽?我恨你!”
雖然早有預感,可聽他說完“我恨你”,心頭還是一疼。
我們相愛一年後他才告訴我,他有家傳的精神病,說實話我之前從未看出來過,但之後的生活中我目睹過他數次精神崩潰,從一開始的不知所措也逐漸掌握了控制他的辦法。
他發起病來,連我一個大男人都會有些害怕。覺得我不要他了的時候還好,只要不停地哄他,慢慢便安靜下來。可一旦覺得全世界都抛棄了他,我做什麽都無濟于事。因為這樣的情況,醫院成了我除公司外去地最勤的地方。我這樣看着他一次次反複無常地發病,一次次下了狠心要将他送去治療,但最終又一次次心軟。
高毅又把自己一個鎖在房間裏,我擔驚受怕地猛拍門,“咚咚咚”地巨響倒像大錘在砸我的手臂上。然後我的右小臂竟突然從我身上脫落,我看着它像根蘿蔔一樣掉在地上,感受不到一點痛覺。
一盆冷水驀地澆在我身上,我猛然驚醒。
我終于明白這是個夢,讓我胸悶、窒息的夢,但我僅僅只清醒了幾秒,再次迷糊地跌回睡眠中,又是另一個夢接踵而來。
那是我們漸入佳境的時期,我忙于工作,他還在追我。
他興高采烈地提着袋子來我公司找我,門也不敲就如一陣旋風刮到我身邊,火熱地盯着我敲鍵盤。
他當時十分殷勤:“大叔!還沒吃飯吧,我給你帶飯來了。”
無奈之下我關閉計算機,果然我只是接過他的袋子,還沒來得及打開,這家夥就開始提起了要求:“大叔,今晚抽空跟我去看電影吧。”
“怎麽今天想跟我去看電影?”
他猶豫半天,給了我句特扯的話:“嗯……周二半價。”
“噗……”看他那副硬找理由的窘迫樣兒,我忍不住想笑。濃郁的番茄香氣不斷從飯盒縫隙中鑽出誘惑我,打開盒蓋,是番茄牛腩。難得他注意到了我的喜好,我對他點點頭:“好吧。”
事實證明,被食物誘惑而去跟一智商堪憂的家夥看電影絕對是世界上最不理智的行為。從進門買票我就開始後悔,人多眼雜,我十分不喜擁擠噪雜的人群。這次他倒似乎長了點心眼,沒傻了吧唧地硬拉我去買票,讓我在人少的地方等了不短時間,随後呼哧呼哧地竄出人群,抱着一桶爆米花,舉着手上的可樂沖我熱情搖晃:“大叔!這裏這裏!”
有那麽一刻,我覺得周圍的氣氛變得沒有那麽壓迫,仿佛都是充滿友善與和諧。
不得不承認,我喜歡他這種朝氣。
不過二貨終究是二貨,我對爆米花這種食物沒有什麽欲望,但高毅非逼着我吃,還特顯慈悲胸懷地說:“大叔,你很想吃吧?我喂你。”
我感覺太陽穴上的筋蹦了一下:“滾開。”
沒想到他頓時笑得開懷:“哈哈,大叔,我就喜歡你被激怒的樣子,哈哈,沒關系沒關系,來,啊,我喂你。”
我決定不理他。
但卻忽略不了貼在嘴唇上被按來按去的爆米花,我避之不及做出妥協,張口要吃,有兩根極度不和諧的東西順勢擠進了我的嘴中。
我想咬他。
在我即将拍屁股走人的前一秒,他将他的髒手抽了出來,喜笑顏開地借着影院昏暗的光沖我炫耀那兩根柱狀物:“大叔你看,亮晶晶的。”
他一番鬧騰下,我對電影的注意力終于被徹底轉移到他身上,定睛一看,那兩根手指的确是反着電影院昏暗的光線,透着誘人的淫|靡。
他那時還是青春洋溢,與後來的他判若兩人,可愛地令我悸動。我迷失在第二個夢裏,直到鬧鐘強制性把我扯回現實。
我被迫走出夢境,腦子卻異常清醒,整整一晚浸泡在對高毅的恐懼和癡迷之中,面對他,我永遠無法處于混沌的狀态。
也許我潛意識裏也幻想過失去手臂後還與高毅在一起的生活,但眼簾拉開,一切的幻想都化作泡影,我再也不可能去愛他了。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