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白日
她忽然覺得陸桓也許是不想讓別人看到這一幕的。設身處地的想一想,如果她是陸桓,大概也是不願意被人看到這些的。
她對陸桓的了解太過片面,甚至于在這次見面之前,她只把他當成書裏的一個角色,平面的紙片人,和鮮活這兩個字都無法關聯到一起去想。她原本以為滅了天元宗殺了那麽多人的陸桓,一定是那種毀天滅地得不到就毀掉的可怕性格,但現在看來似乎也不完全是,此時的陸桓雖很是冷漠,但和未來的那個魔頭有重合,卻又不完全相似。
就算是同一個人,也會因為經歷的事情不一樣,變成不一樣的人。
從很多地方就可以看得出來。白日水鏡闖陣一事時他出言相助,林團為完成任務,她那時候說的話,态度絕算不上友善,要是陸桓是個脾氣差的,她這樣恩将仇報,現在月黑風高,他不趁機揍她一頓都要算林團命大,他卻沒有表現出對她更明顯的厭惡,甚至……還為自己準備了走夜路的提燈。
好感人,原來好人竟是陸桓自己。
陸桓到底是經歷了多少才會變成最後那樣的可怖?原書裏短短而寂寥的幾行字,同門欺辱,被趕下山,母親病故,他因恨成魔,細細想來觸目驚心,原來真正呈現出開端時,竟這樣不起眼。
林團放下了手,悄悄把手裏的東西放到地上,轉而拿起了提燈,抱在懷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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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不知道什麽時候變得靜了下來,人應該已經走了。
陸桓想起還未收拾的火堆,他推開屋門,腳下卻踩到一根木枝。面前地上,四根木枝四四方方框出片地方,上面放着一團布,歪歪扭扭的打着個醜醜的結,旁邊的地上還寫着“請打開”三個字。
布裏裹着的是林團拿來的地瓜,烤熟了,此刻還是溫熱的,她原封未動,怕放涼了就找了塊布仔仔細細包起來,陸桓只覺這布料花色有些眼熟,剛拿起來想細看,幾顆小的圓球一樣的東西就順着布滾出來。
他撿起來,放在月光下看,是包了糖紙的糖果,糖紙是淡黃色的,兩邊擰成結,糖果小小一顆,看上去輕而易舉就能捏碎。
像是微不足道的讨好。
月色微涼,冷風徐徐,遠近都是一片茫茫的黑色,無邊無際。
夜色下,陸桓的神情有幾分陰郁,他目光沉沉,将糖果拿起,視線略過一旁的地面上,原本應該在那處的提燈已經不見了。
“林團。”他輕輕念了一聲這個名字,而後将糖果用力地捏碎後扔掉了。
另一邊。
提着壞了的提燈走夜路的一人一球正在吵架,吵得不可開交,戰戰兢兢的08抱怨道:
“人人人類都是這樣的嗎?你你還跟我說他一定不壞,你你騙我!好黑啊,你往這邊走,別掉下去了!”
林團拿的那盞燈是壞的,她們才走出去幾步,本來想點亮照個路,誰能想到在陸桓屋前亮度不夠,根本沒注意到那提燈下面破了個洞,根本亮不起來,壞得不能再壞。
于是球覺得陸桓是故意的,并拿出原書句子舉例,人覺得不是。
林團已經堅定陸桓是個好人,只是遇到太多壞人才會變壞的,她吸了吸鼻子,肚子餓的咕咕叫,身上還髒兮兮,最幹淨的一塊布也讓她撕下來給陸桓包地瓜了,她可以說已經把全部家底都給了陸桓,連出門前裝的那幾塊糖都送出去了。
這時候反悔就是自己打自己臉,于是她倔強地說:
“你你你說氣,氣話,我我不,不信。”
08氣得直跳腳,痛心疾首的開始搜索百度關鍵字“孩子到了叛逆期應該怎麽辦”,林團不理它,默默在心裏唱好運來,一邊唱一邊又有點後悔。
人不能,至少不應該,大半夜出什麽門啊,後悔死了嗚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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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一晚總算過去,次日清晨,幾乎折騰了一夜沒睡的林團頭暈眼花,幾乎是天剛亮就一路小跑地往大食堂去了,早早的吃完了飯。
然後慢悠悠散着步往回走,中途特意觀察了一下弟子們居所,果然,空着的屋子不少,竹林裏那間和這裏的比起來,簡直就是草垛比二層小別墅的差距。她正唉聲嘆氣想着接下來的十天日常任務該怎麽做,快走到竹林前面時,正好撞上來尋她的林暮池。
她仍是一身黑衣,馬尾紮的高高的,神色冷厲,正四處看尋,待看到林團時放緩了腳步,走上前叫住她。
林團算是連夜加急插班進了這一屆之中,她在門派大典上的表現實在是亮眼,事跡已經在新生弟子中傳了個遍,不過果然如林柔所料,弟子們大多驚嘆于林團的資質和她那把來歷神奇的劍,林柔的事在這樣強大的天才光環前不值一提,少數人将這件事傳成了二女相争的八卦,但更多弟子卻只是聽過後就不再理會了。
新弟子們入學第一天都要集合報道,林團也不能例外,昨天林玄來找她叽裏呱啦說了一通,好像中心主旨就是這個,但是當時的林團太困了,完全沒記得住,所以第二天想起的第一件事就是趕緊去吃飯,林暮池在她屋前等了多時,遲遲不見人這才出來尋她。
她并沒有指責林團,據08用大數據推算得來的結果,大概在這位師姐眼裏,林團還是個小崽子,人類對幼崽的包容度很是高,她好像又很是喜歡林團這個款的,所以帶孩子這種活也是毫不猶豫就接下了。
兩人牽着手往大食堂前面的大空地走去,林團原本還好奇為什麽走着走着就能看到一兩個弟子奇怪地看着她往回走,她還以為是自己吃飯吃的太早了惹人驚嘆,這下折返,原來小醜竟是她自己。
林暮池簡單的講了一些有關天元宗教授弟子最基本的信息,這一部分之前從未進行過修習的林團自然是無緣得知,所以聽得很是認真。
天元宗算是當今數一數二的大宗,有多位長老坐鎮,各自修習方向也不同,整體看起來是師資力量非常雄厚的學校,要不然也不能每屆大典都在天元宗辦,叫其他宗門帶着人來參加。雖然有相似之處,但修仙界不比學校,畢竟每個弟子資質不同,等級不同,要修行的方向也不同,所以管理起來确實沒有想象中那麽簡單。
08:“宿主,您的08日常任務小助手提醒您,多做任務,就能回家,狠話一放,好感抓瞎,我們是糖,甜到掉牙,今日份提醒小貼士——任務做了嗎?”
弟子之間等級劃分明确,求心是入門的第一道門檻,宗門之中也是在心境這個階段的弟子最多,天元宗并不對弟子的心性和修行方向有所要求,所有弟子都可以自由選擇想要的修行方向,加入這樣的宗門在開局最大的好處,就是宗門起到了一個引路人的作用,相比散修的自己摸索,會進步的更快。
比如音修,将來勢必要挂到樂音長老名下,修醫藥地理,就跟着醫修長老,此外還有其他長老,只是會聚在一起議事的大多只有那麽幾個,絕大部分長老都比較忙,沒什麽時間也不想管這些事。
因為很多修行的知識是相通的,所以在所有弟子入門的初期,尤其是求心的前期,會進行一個籠統的學習,一般這個學習階段會持續到整個求心期結束,大概可以理解為義務教育階段。因為弟子們修行進度有快有慢,快的可以提早脫離求心,進行到下一階段聞道就是實戰演練,大大小小副本秘境不會缺少。
08:“宿主,您的08日常任務小助手提醒您,多做任務,就能回家,狠話一放,好感抓瞎……”
大多數弟子在天資相同的情況下,差不多需要一年左右的時間,就能夠踏進下一個小境界,當然,對于修仙這件事來說,動辄十年百年起步,時間已經不是衡量的标準,更難得是心境上的提升,大多數在中道隕落的,不是死在魔族手裏,而是扛不住升階的天雷劫。
所以哪怕修仙一詞再令人向往,每年由登仙路升上來的弟子也不過十幾。甚至宗門中也有修行了十幾年,都還未從求心這個階段畢業的學生。
林團越聽越懷疑自己,她至今還不能很好的體會自己對于修仙的理解,水鏡那一遭也是因為當時情勢逼人,她不知道怎麽的就硬氣了起來,當時在水鏡中與那道聲音對話時的玄妙感覺現下也早就找不回來。
林暮池正說着水鏡,眼見林團表情有些不對,還以為是被昨日之事吓到,生硬安慰道:“莫怕,以你資質,旁的都是小事,不必挂心。”
這位師姐走的是修仙除外都是垃圾的一劍踏山河流派,除了宗門,誰也不怵,是那種一聽就知道絕對能走大道暢通無阻的正派好人。
08:“宿主,您的08日常任務小助手提醒您……”
林團有苦難言,蔫蔫地跟着林暮池走到竹隐峰大食堂門前空地。
剛走到,林暮池就貼心地将一根細長的包着布的東西拿出來,取下布,把劍綁在林團身後。她表現的太自然,林團一時之間沒有找到拒絕的借口。這把劍正是她昨日水鏡測試得來的那把,依照林玄的意思,這把劍大概在等一個認主的機會,但它等級品階都高,将來就算綁定,也只能林團綁定它一把劍,綁多了就挂,但林團要是意外死了,它就能再找的不平等契約。
“你出去後,它在屋外,等你。”
林暮池簡單解釋了一下,語氣中還帶着點羨慕,林團咽了口口水。林暮池的意思是這把劍可能有點自己的小心思,知道要跟着主人,這樣靈氣的劍是每個劍修都羨慕的另一半,林團則是在想——
昨晚上出門,她和08辛辛苦苦摸着黑走了一晚上,它怎麽那時候不亮,好過分。
08還在堅持刷存在感:“宿主,您的……”
林團忍無可忍:“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