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郭嘉撫着把青銅質的戰斧,兩道修眉忽而輕挑:“逃能逃到幾時?老子死了還要葬在水鄉鎮,為甚要搬家?”
長工們頓時皆站了起來,望着自家文文靜靜的大少爺,瘦削修挺,仿似一把利劍一般。他雖年少,可如今是這些長工們的主心骨。
長工們跟着郭萬擔,在水鄉鎮有家有業有妻子,大多數人的孩子也才不過七八歲,自然不想搬家,更不想離開這片安詳靜闌的土地,聽郭嘉說不搬,那就是他還能戰,還能保護水鄉鎮,一個個摩拳擦掌,激動萬分。
郭嘉修長的手指撫着上面繡跡最重,也是郭萬擔曾經用過,最老的那把戰斧,低聲道:“但我們必須弄清楚一件事情,那就是給我下毒的人究竟是誰,以及,如何解我體內的毒,只有解決了這兩件事情,我才能再度出戰,穩住目前關西兵的局面。”
郭萬擔輕磕了磕煙杆,望着兒子:“你找到下毒的人了?”
按理來說,他們隐居在水鄉鎮,便出戰,也格外的小心謹慎,從不曾往外露一丁點的蛛絲螞跡,連妻子吳氏都不知道郭萬擔這些年在外的事,隐瞞的那般好,不該有人知道他們的真實身份才對,究竟從何處露了形跡,完全無處可查,這也是郭萬擔一直以來不敢擅自行動的原因。
郭嘉道:“明兒要來親戚,還是先迎接陳康一家吧。”
果然,次日一早陳康一家就來了。
吳氏的大姐吳梅初嫁給陳康的時候,陳康也不過一個縣衙的小主簿而已,這些年步步高升,成為甘州司馬,而郭萬擔依舊是個老農民,兩姐妹的差異就出來了。
她只生得一子一女,兒子陳雁西眼看二十了,還未娶妻,家裏倒是納了幾房妾室。而女兒陳雁翎和夏晚一般大小,因每每進了四五月臉上就要生癬,所以走動時臉上常蒙着幂籬,仙子下降一般,就進了老郭家的大院子。
陳康跟着郭萬擔進正房了,吳氏和吳梅兩個帶着女兒卻是進了東廂。
吳梅不止帶着自家陳雁翎,陳雁翎身後還有一個臉生的極為醜陋,面相粗蠢無比,但又穿着緞面襖兒的大姑娘。
這大姑娘自打一進門,便一直瞅着站在西廂回廊上的郭嘉,兩只眼睛一眨也不眨的,像瞅一塊肥肉一樣。
吳梅是官夫人,這些年養尊處優,格外的胖,她一進門便開始拿夏晚發難:“便說六畜有病需要沖喜,你們也不能給他娶個山坳裏的窮姑娘,這門婚事我不同意,把那夏晚送回去,我另給六畜找了房妻室,你們瞧瞧,這是劉知縣家的姑娘,生的多喜慶?”
她說着,陳雁翎已經把那胖丫頭推過來了,笑道:“這是我劉姐姐,小名兒叫嬌嬌的,六畜哥哥在金城的時候也常見她的。”
吳氏娘家人都散了,如今在世上唯有吳梅這一個親人,鄉裏人麽,格外喜歡招待親戚,滿心歡喜的盼着姐姐來了,就想和姐姐親熱親熱,聊點子體已話兒,沒呈想吳梅一進門便抛了這樣一句話出來。
她道:“晚晚已是我家兒媳婦了,娶進門的媳婦那裏還有能退的,這絕對不行。至于嬌嬌姑娘,既來了,就在我家玩上兩天,仍還跟着你們一起回金城去,我們老郭家沒有給兒子娶兩房的習慣。”
那劉嬌嬌在金城也是見過郭嘉的,稀罕他的樣貌,聽說他一時半會也死不了,自己又生的醜陋,很稀罕個俊貌丈夫,就坐在旁邊笑默默的聽着。
吳梅見妹妹捧了茶來,連接也不肯接,怒沖沖道:“六畜不是許久都沒發過病了?既是沖喜沖的,給幾兩銀子把她打發了不就完了?
須知,六畜在書院裏讀書讀的好,臯蘭書院的夫子們都說他将來是能中進士的,你們給她娶這麽個不讀書不識字,娘家又窮的妻室,于丈夫來說,在前程上連一丁點的助力都給不了,要她何用?”
吳氏為人畢竟厚道,雖也覺得夏晚助不了郭嘉的前程,但在他看來,兒子那麽個病,已經不需要擔心前程了,最應該擔心的是他的性命,以及死前能不能留下個後代延續香火。所以,她道:“姐姐你別勸了,夏晚是我兒媳婦,這個更改不了。”
吳梅不期自己向來軟弱的妹妹在夏晚的事情上竟會這般強硬,默了半晌道:“罷了,我們還要多住幾日,你也別一口回絕,這事兒再考慮考慮吧。”
抛開這個話題,倆姐妹又去聊別的了。
東廂一溜水兒四間房,夏晚就在隔壁偷聽了,一聽婆婆極力主張留下自己,低頭一笑,心說我這婆婆瞧着軟,軟裏有剛,卻是個有主見的。
她原本以為陳雁翎也對郭嘉有情,表哥表妹你有情我有意的,怕陳雁翎要哭起來不好收場,一看陳雁翎進門連郭嘉看都不看,還帶了個胖乎乎的大姑娘來,打算要嫁給郭嘉,就知道這陳雁翎對于郭嘉沒有意思了。
但要是果真劉嬌嬌想嫁郭嘉,将來又能在仕途上幫助他,她便要妒都妒不起來。
夏晚回頭正準備要走,險險撞到一個人的胸膛上,擡頭,便見是郭嘉站在自己身後。高高的個子,瘦削蒼白,略顯陰郁。
她低眉笑了笑,反手指着屋子裏道:“瞧瞧,你大姨給你帶來個新媳婦兒呢,瞧着好不好?”
郭嘉低頭看着夏晚頭上簪的那朵梨花,素素白白的,襯着她兩頰微微的春粉,格外的俏意。他牽唇一笑,唔了一聲。
夏晚因他笑的意味不明,又道:“那可是知縣家的姑娘,等你到了金城讀書,于你來說可是格外的助力呢。”
郭嘉再一笑,仍舊不語。
他剛剛在正房和姨父陳康聊了會子,從陳康的眼神,語氣之間可以判斷得出來,陳康是知道他們父子的真實身份的。雖說刻意遮掩,但他的目光止不住的往他兩只手上掃着,那種好奇,想知道那雙手是否真的天生神力的好奇,只要是知情人,就掩藏不住那種好奇。
再轉到東廂,隔牆聽了吳梅的一番話,郭嘉聽吳梅還在如此賣力的替自己布置前程,顯然吳梅和他娘吳氏一般,也叫陳康父子蒙在鼓裏。
如今就陳雁西還未至,等陳雁西來了,他還得通過陳雁西的行動來觀察,他們父子究竟在為誰賣命,又是為何要給自己下毒,以及,接下來,陳雁西還要做些什麽。
夏晚瞧着郭嘉一味的笑,卻不說話,猜不透他為何如此而笑,以為他是對于劉嬌嬌能給的前程而動了心,斟酌半晌道:“徜若大姨執意要幫你娶,你可以把劉嬌嬌娶了放在金城,但在咱們水鄉鎮,在這老郭家,我才是你的妻子,死也不讓位置的。”
今兒家裏待客,郭嘉換了件荼白面的錦袍,白膚淨面的,瘦如修竹,一派斯文。
倆人離的有點兒近,夏晚仰面望着他,輕輕嘆了口氣,心說我一直以來不能理解霞妞為何要癡癡的守着等那書生回來,如今算是明白了,像郭嘉這樣的男子,鄉裏不讀書識字的女子們,便給他做房鄉裏妻室,丈着伺候兩老的功勞一年半載見一面,心裏也是歡喜的。
自打上一回在瓜房裏弄醒了郭嘉,她自認自己找到了解毒之法,忽而伸手,在虛空中撫了撫,道:“便将來到了金城,徜若你厥了過去,就叫人把你送回來,我替你診治。”
不說這個還罷了,一說這個郭嘉就要惱羞成怒,一把攥起她的手腕,将她往自己身邊一拉,咬牙切齒的,正要說句什麽,便聽外面有人一聲喚:“六畜,你不是成日的想哥哥,怎的哥哥來了,卻不見你出門來迎?”
是陳雁西,郭嘉一直在等他,他終于來了。
雖不知道陳雁西為誰賣命,也不知道他此番想怎麽動手殺自己,郭嘉是一用力就要昏迷的,他不怕別的,就怕夏晚趁着他昏過去,又要動他的命根子。再來一回,他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忍得住不欺負她。
咬牙片刻,他低聲道:“你若再敢動我,小心我果真打爛你的屁股。”
言罷,他又道:“去,端茶給陳雁西喝去。”
見郭嘉在解身上的袍子,夏晚頗有幾分吃驚:“客人來了,你不去待客,這是要做什麽?”
郭嘉将身上的荼白面袍子一解,轉而就躺到了老郭家唯一那張床上:“告訴他,老子病了,正在睡覺。”
夏晚有半年沒有見過陳雁西了,正好有些私話兒要跟他說,遂也不再叫郭嘉,轉而進廚房端了杯茶,就進了西廂。
陳雁西生的人高馬大,面色微褐,是西北男人常有的相貌。
夏晚原本與他有幾分不鹹不淡的交往,也總覺得他不像個好人,捧着茶進了西廂,見他在郭嘉的書案前坐着,輕輕咳了一聲,引陳雁西回過頭來,才走近幾步,把茶擱到了桌子上。
“六畜呢?”陳雁西格外望了兩眼外頭,一臉無比客氣的假笑。
夏晚道:“病了,正在東廂躺着呢。”
陳雁西立刻收斂了臉上的假笑:“我說小夏晚,嫁誰不好,你怎麽偏偏要嫁給郭六畜?”
夏晚将茶放在桌子上,不語。
陳雁西手撫上茶盞,順勢在夏晚的手上輕敲了三下,低聲道:“你大約忘了,郭蓮溺死的那日,是你把她叫到黃河邊的。”
夏晚面色立刻一白:“可是你托我叫的她,是你說自己惹了她生氣,想見她,跟她解釋解釋,然後我才會幫你叫的人,可是後來她死了,我猜蓮姐兒就是你推進黃河裏的。”
陳雁西站了起來,巡視着整間屋子,也在看郭嘉有沒有偷聽的可能,一步步湊近夏晚,他輕聲道:“所以,蓮姐兒若是我殺的,你也脫不了幹系,這叫郭萬擔父子知道,你猜他會不會殺了我們?”
夏晚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幫陳雁西叫了郭蓮到黃河邊,後來郭蓮就溺死了,她一直都有點懷疑西,但分明陳雁西離開水鄉鎮的時候,郭蓮還在黃河邊送他,而且那時候夏晚和老郭家無甚交集,也就從未說過此事。
他主動承認自己是兇手,那意思是,當天他離開水鄉鎮後,又返回來殺了郭蓮?
今天一見面就開門見山的拖她下水,顯然當日他托她叫郭蓮,也不是偶然,當時他就想着要拖她下水了。
夏晚也就順勢裝出個怕來:“那你說,我該怎麽辦?”
陳雁西望着窗外,低聲道:“急甚?哥哥又不會說出去。”
地主家的大院子裏,分着三撥子人。正房裏郭萬擔和陳康正在進行挑擔間客氣應付的閑聊,東廂吳梅和吳氏,并陳雁翎幾個也在閑聊,夏晚和陳雁西是最詭異的一對兒,就在西廂的窗子前站着。
窗子裏,夏晚望着對面的東廂,郭嘉應該還在郭蓮的屋子裏,他是怎麽看陳雁西的,夏晚并不知道。
但她覺得,自己必須在郭嘉和郭萬擔面前揭露出陳雁西這個人的險惡用心,并把自己從害死郭蓮的同罪兇手那兒給摘出來,既果真陳雁西是殺郭蓮的兇手,就不能讓他活着走出水鄉鎮。
她道:“你打算讓我做什麽,又打算讓我怎麽做?”
陳雁西笑的胸有成竹,欲言又止了半晌,道:“和蓮姐兒一般,等将來,我給你一份大富貴。”
夏晚眉頭一挑,心說,聽他這口氣,我怎麽覺得蓮姐兒還沒死似的。
當初郭蓮的屍體從水裏撈出來,整個人都已經變形了,是靠手上一串珠子,郭萬擔才辯認出她來的。那串珠子,是用戈壁瑪瑙串成的,每一顆的顏色都不一樣,所以獨一無二。
憑着那串珠子,郭萬擔才信蓮姐兒是真的給溺死了。
夏晚依舊不動聲色,反而裝出個鄉裏姑娘對于山外世界的興趣和雀躍來:“什麽樣的大富貴,能像你家雁翎姑娘一樣,有綢衣穿,有珠花戴嗎?”
陳雁西笑了笑,忽而一把揉上夏晚的腦袋,低低說了聲:“傻丫頭。”
夏晚快速擡頭,便見對面郭蓮的屋子,開着的半扇窗子裏,只能看見一眉一眼,那是郭嘉的眼睛,兩目寒厲,正盯着對面的她和陳雁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