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希望她今天能夠好運
2014年11月25日,星期二
“079號,仲芸芸,出列!”季管教站在女監五室門口嚴厲地大聲命令着。
仲芸芸在鋪上顫顫巍巍地站了起來——因為不停地在顫抖,身形嬌小的她甚至看上去像是一個駝背。
驚恐地看了一眼門口,這個已然沒有了往日活潑開朗模樣的可憐女孩兒低下了頭,慢慢騰騰地走下大通鋪,雙腳哆哆嗦嗦地塞進拖鞋。
“快點,不要磨蹭!”又是季管教一聲嚴厲的喝斥。
仲芸芸在季管教硬梆梆冷冰冰的催促聲中又猛地一顫,稍微加快了一點速度磕磕絆絆地走到監室門口,不待命令便主動擡起雙手僵硬而筆直地伸向了和季管教并排站在一起的兩個面無表情的女法警。
衆姐妹們一下子想起來,原來今天是仲芸芸出庭受審的日子。
唉,從放風結束回到監室的那一刻,我們就急切地盼望着顧阿姨快點将她昨天跟我們所說的手工活物料送過來,可是左等右等卻等來了提着手铐腳鐐的女法警和她們冰塊一般的沒有一絲絲溫度的面容。
希望這個一向愛說愛笑的小女子能夠很快恢複她的本來模樣,今天在法庭上能夠冷靜應對,而不要有什麽失态的表現。
希望她今天能夠好運吧!
就在仲芸芸的腳鐐聲漸漸遠去的時候,女監五室厚重的鐵門再次被“咣當”打開。
這次真得是顧阿姨帶着兩個輕刑女犯來了,她們是真得給我們送來了串珠手工活物料。
因為剛才仲芸芸的事情,大家沒有流露出太多以前見到手工活時的熱情,默默地聽着顧阿姨的指示和安排。
終于,顧阿姨訓示完了,帶着同來的那兩個輕刑女犯走了。
梁姐立馬安排起我們開始幹活。
因為仲芸芸出庭去了,梁姐便安排原來和仲芸芸搭檔的林姐與我和花靜作一個組。
有了林姐和我們一起做,我和花靜便專門負責串珠子,林姐一個人專門負責給繩頭打結并對成品做歸整。
我發現,平時做事快手快腳的林姐今天做得似乎比往常慢了許多,這顯然是在照顧戴着手铐的花靜和我。
謝謝你,林姐!
因為少了愛說笑也會說笑的仲芸芸,再加上都在心中為仲芸芸擔憂,衆姐妹們一開始都不怎麽說話,只是默默地慢慢地做着活計。
監室的沉悶持續了好一會兒,終于,性格直爽的林姐忍耐不住了。
“芸芸今天是出庭,又不是……”,就在她剛要說出“又不是”後面的內容的時候,在擡頭之間猛然看見我和花靜,硬生生地将後面的話咽了下去,喉嚨來回倒騰了幾下,幹咳了幾聲,接着臉上露出微笑說道:“又不是今天就要告別咱們去監獄,咱們也不要太難過,太為她憂心啦!”
就在林姐硬生生地咽回那半句話時候,我的心忽地劇烈地顫動了一下。我知道,她其實應該本來是想說“又不是上刑場”!
唉,幸虧那幾個恐怖的字沒有說出來……
“是呀,大家說話嘛!還是像以前一樣,一邊幹活一邊說話,多好啊!”童姐附和着林姐說道。
兩個老大姐開了個頭,衆姐妹的話漸漸多了起來,也漸漸有了笑聲。
性格直爽的林姐便接替仲芸芸成了今天我們女監五室“幹談會”的主持人。
林姐雖然讀書不多,但卻能說會道。她一邊不緊不慢地地幹着活兒,一邊大聲地講述着自己過去經歷的種種有趣的往事,今天她顯然特意挑選了那些有趣的事情來說。
特別是當她說到她的兒子在他小時候到她上班的超市去玩的時候,總是被她的那些同事姐妹們拉着問誰最漂亮時手足無措、一臉茫然的往事時,竟然情不自禁地停下手中的活計作模仿他兒子的誇張表演,滑稽的動作逗得衆姐妹們哈哈大笑。
我在哈哈大笑之間也不由得地回憶起小時候跟着爸爸媽媽到我們家的小食品廠玩耍時經常被那些女員工拉着問這個相同問題時尴尬而快樂的情景。
唉,我簡直有些快樂地忘乎所以了!我幾乎忘記了自己現在是一個戴着手铐腳鐐正在等待芝海省高級人民法院二審判決的女死刑犯!
有林姐陪着說笑,有林姐幫我們專門紮繩頭和做規整,今天我和花靜幹得非常輕松,竟然沒有感覺到手铐扯動帶來的痛苦,沒有一次停下手來揉搓铐痕累累的手腕。
時間不知不覺到了中午,季管教送來了午飯,今天我和花靜的胃口都非常好,都各吃了一大飯盒的飯菜。
飯後,我們還要接着幹,梁姐沒有同意而是要我們休息一會兒睡個午覺再繼續做。姐妹們也沒有再堅持,還是聽從了“號長”的安排。
午睡起來洗漱後,我們又接着有說有笑地幹起活來。
就在我們幹了不一會兒時,一陣腳鐐聲由遠及近而來,終于在監室門口停了下來。
每次響起的時候都會狠狠地撞擊我們整個靈魂和肉體的“咣當”聲再次響起。
女監五室的鐵門被打開了,季管教和那兩個女法警押着仲芸芸站在監室門口。這個平時一直都活潑開朗的小女子低垂着腦袋,沒有看監室裏面。
兩位女法警替仲芸解除了腳鐐手铐的束縛。
仲芸芸低着頭慢慢騰騰地走到大通鋪前面,慢慢騰騰地脫下拖鞋,穿着粉色棉襪回到了她自己的鋪位上。
在鋪上剛一坐下,這個依舊滿臉愁雲的小女子便急急忙忙地伸出雙手交替揉搓着腳脖子。唉,畢竟乍帶腳鐐——雖然只是很輕的押解腳鐐,但也磨得肉痛呀。
季管教跟了進來,站在仲芸芸身邊。
這個一貫嚴厲的女警察已然沒有了公事公辦的模樣,而是柔聲地輕輕對仲芸芸說:“芸芸,不要想太多!既然已經開庭過了,接下來每天該怎樣還是照舊怎樣吧。相信法律不久之後就會給你一個公正的審判結果,到時候如果你對一審結果不滿意,還可上訴嘛,說不定二審會有個更好的結果呢!”
仲芸芸擡起頭,看着季管教說道:“管教,我聽你的!你不用為我擔心,你放心,我以前怎樣以後還會怎樣!”這個一向大嗓門的女孩兒今天的聲音出奇地很底。
季管教滿意地點了點頭,囑咐她今天好好休息,出庭累了,就不要幹活了。
仲芸芸輕輕“嗯”了一聲,又低下了頭,繼續不停地揉搓她的腳踝。
季管教又看了看監室裏的其她姐妹們,叮囑大家不要着急,活要慢慢做,不要太累着了。
三個身穿警服的女人走後,仲芸芸在鋪上坐了一會兒,便走到我們三人組這裏來,我們大家包括梁姐誰也沒有勸阻她。于是,我們的三人組合變成了四人組合。
林姐見仲芸芸的狀況似乎不太好,便沒有再說笑而只是悶聲不響地紮着繩頭。大家也都再度沉默起來,監室裏的空氣又回複了沉悶。
過了好一會兒,倒是仲芸芸“唉——”地一聲長嘆率先打破了這沉悶。
林姐見仲芸芸開口了,便小心翼翼地輕聲問道:“芸芸,今天你好像心情不太好哎!有什麽煩心事說給大家聽聽嘛,讓咱大家夥一起幫你排解排解啊!”
仲芸芸又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道:“我真蠢啊!我真蠢啊!我當時也不知道中了什麽魔道,也不知怎麽想的!自己得不到的東西也不讓別人要,結果給自己罪加一等!唉——”
“不要着急呀,也不要過于自責了!都這個時候了,再着急、再自責又能起什麽作用呢?”童姐放下手中的活計,走過來拉着仲芸芸的手,安慰她道:“既然自己做的錯事已經做過了,現在就該想想怎樣補過啊!芸芸,慢慢說給我們姐妹們聽聽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仲芸芸歇了一會兒調整好自己情緒,慢慢地再次向我們講述了她的那些往事。
以前,這個開朗活潑的女孩兒曾經斷斷續續地跟我們談起過她的過去。但是今天她再次講述這些事情的時候,衆姐妹們仍然紛紛放下手中的活計靜靜地傾聽她的訴說……
一整個下午,衆姐妹們幾乎光顧着聽這個小巧玲珑的閩南女子低聲傾訴,竟然沒有了往日的勞動熱情,所以也就沒有完成多少成品。
傍晚時分,顧阿姨來查監,見我們今天沒做多少成品,又見衆姐妹們都圍坐在仲芸芸身旁,很快就明白了怎麽回事。
顧阿姨看了看我們,笑着說道:“還是這樣好,有活慢慢做。這樣的話大家可以來一批活多做幾天而又不至于太累着了,所謂細水長流啊!”
接着,顧阿姨又指着仲芸芸對我們說道:“你們可要多關心關心芸芸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