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月暈
第98章 月暈
喻南深發現盛皓城不是植物人,準确來說是盛皓城轉移到黎明碑的第二天。
盛皓城病床上懸挂的熒光浮窗中,墨黑色字體嚴謹的彙報着盛皓城的狀況:呼吸、血壓、心率等等體征報告,數字密切的監視着盛皓城身體的功能是否如常。除此之外,另外一塊懸浮的面板則是一片空白。
“這是?”喻南深不解。
人工智能護士耐心的解釋道:“基于您與盛先生存在标記關系和您的精神力值,院方将為盛先生提供一項特殊的治療。”
護士的聲音介于男性與女性之間,聽不出明顯的性別,只覺得像一泉溫暖的水流輕緩的拂過喻南深的面頰。
喻南深安靜的等它說完。
“根據聯盟及我院近三十年的數據統計,處于植物人狀态的成年人的”黃金時期“是四個月內。在這黃金時期內,患者有50%的幾率能夠‘醒’過來。而四個月以後,‘醒來’的可能性大幅度下降,建院一百一十年以來只有四例成功情況。”
“據分析,盛先生進入植物人狀态89%是因為穿越蟲洞或躍遷點時引起的急性損傷。”
喻南深咬了咬唇:“你說的這些我都知道。”
“治療植物人狀态的課題組是我院重點研發的項目之一。我們在精神網技術的基礎上,以‘正常人’與‘植物人’交互為手段,試圖用過彼此建立精神聯系喚醒患者的認知能力。我們稱這個‘正常人’為‘引領者’。”人工智能護士繼續道,“其實這個項目已經被推出來很多年,我們也有在更新技術。只是因為成本高昂,人選面窄,我們無法大規模應用。”
“人選……”喻南深輕聲重複,“因為需要精神力高的引領者将植物人狀态的人帶出去,而不至于迷失其中。”
智能護士揚聲道:“是的,人體大腦的思維活動是由神經元組成,神經元活動時會釋放輕微電流,在古地球時代就已經可以使用腦電圖,利用EEG技術,便可以将這些電流轉譯為我們熟知的語言。而精神網技術則可以将這個更進一步,您應該試過精神網互聯,可以将不同的兩個人的精神力接入同一片網絡,而後共感共知。”
當喻南深的精神力接入盛皓城特別病房的精神網裝置後,智能護士剛剛的話還響在耳畔。
“通過項目研發的裝置,您可以和盛先生接入同一片精神網,您可以運用您的精神力喚醒他。簡單的來說,相當于您的精神網就是您的終端,他的精神網就是他的終端,您可以越過所有發射系統,直接将信息傳入盛先生的終端。”
……直到喻南深真正落入盛皓城的“網”中,才真正明白護士所說的共感共知是什麽意思。
也明白了這項技術為什麽不能被廣泛使用。
連接建立的瞬間,喻南深感覺像潛入了這個世界中最深的海域,深海的高壓直接碾碎了他的所有感知。
太寂寞了啊。
盛皓城的精神網,如同世界最開始的那片混沌。
什麽都沒有,無法尋找生命的任何一絲痕跡。太安靜了,喻南深如同漫步在無邊的太空中,一星半點的光都無法滲透進來。
這就是盛皓城的所有感知嗎?
可喻南深卻不覺得有半分不适,他似乎順理成章的就接受了一切。
這片深海溫柔的将喻南深納入了他的體內。喻南深輕輕淺淺的吐息,卻仿佛在這呼吸之間觸及了這不見底的深海中的褶皺。
喻南深在無邊無際的黑暗裏漂浮,他試着向前探出一步,但深黑褪去了喻南深所有感知,喻南深覺得自己向東南西北都邁前了。他的發絲徐徐飄動,似乎讓黑暗泛起一圈又一圈向外擴散的漣漪。
“盛皓城。”喻南深呼喚了一聲。
他聲音很輕,怕驚到了沉眠的盛皓城。
其實,喻南深不确定自己有沒有發出聲音。他像被盛皓城從頭到腳抱在了懷中,可盛皓城此刻不是人形,他似乎化作了天地,将喻南深全盤接受,喻南深在這裏可以胡作非為。
喻南深得不到回應,又喊了一聲:“是我。”
他什麽也看不到,聲音都一同盲了。整個黑暗的空間如同渾然天成的隔音墊,将喻南深發出的所有聲響吞噬殆盡。
“您還好嗎——”一個聲音遙遙傳來。
喻南深驀地認出聲音屬于那位智能護士:“我沒事。”
“那我将您扯出來……”護士的聲音好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喻南深正要回答,忽然肩膀感覺到一陣涼意。
就好像是誰伏在他肩膀哭了似的。
淚水如暴雨,或暴雨像淚水,瞬間就将喻南深澆透了。喻南深意識到,不止他這一處,鼓點般的雨聲在他四周驟然大作。
這個精神網世界居然開始下起了暴雨。
“盛皓城,你舍不得我走嗎?”喻南深低聲問。
不知道是不是喻南深錯覺,雨息了一瞬。沒讓他再多說一句話,他就像被人從這個世界剝出去了似的,眼前一白。
等喻南深慢慢恢複了視覺,眼前依然是盛皓城的特護病房。盛皓城依舊躺在病床上,閉着雙眸。
——就好像當年他在宋瀾程序裏看到的那樣,盛皓城像睡着了,像安靜的死,像栩栩如生的标本。
剛剛空無一物的智能面板,現在有了無數的曲線和字母。
“您可以通過這裏接入盛先生的精神網,當然,這個接入權限僅有您一人。”智能護士似乎覺察到了喻南深的情緒波動,“您不必緊張,剛剛的腦電圖通過我的數據庫分析,認為所有現象都是良性的。盛先生感受到了您,并且願意接納您。”
喻南深仰起臉,有些失了冷靜:“以後我都可以進去那裏嗎?”
“哪裏?”人工智能反而懵了。
喻南深将剛剛的情形對它講了。智能護士好一會都沒說話,在喻南深覺得漫長難捱的十分鐘過去後,它才重新開口了。
“我們所有的情況推演和過去案例裏都沒有出現這個情況。”智能護士慢吞吞的說,“正常情況應該是機甲裏兩位駕駛員共用一片精神網的體驗差不多才是,您的情況我需要上報。”
喻南深一怔。
而後,喻南深很快體驗到了智能護士所說的“正常情況”。或者說,他最初的那次體驗完全是例外,他沒能再進去過那個黑暗的世界。
再度接入盛皓城精神網,眼前仍然是病房。只不過按護士所說,是盛皓城能感受到他的呼吸,他的心跳,他所有的一切。
他可以帶着盛皓城體驗現在的盛皓城無法感知到的一切。
裝置作用範圍不廣,僅僅是這個病房,喻南深從此就塑在病房裏了。
他想,困在石頭一樣的身軀裏,盛皓城一定無聊壞了。
喻南深會給盛皓城念詩,念新聞,念他最近在學院發生的事。喻南深感覺自己這輩子說的話都沒這一個月來說得多,他幾乎講得口幹舌燥,搜腸刮肚了自己所有的詞彙。
喻南深此人,說話風格就是三言兩語交代完所有。通過盛皓城被動的朗誦練習,現在丢喻南深去個即興演講,他都能完成得很好。
“你的那些異獸珍禽,我都送到相關的公益協會去了。”
喻南深有一天很晚才來,來之後就對病床上的盛皓城說。他的語氣像盛皓城真的能聽到他說話,甚至能和他對聊幾句似的。
聯盟應該給盛皓城頒發一個動物救助志願者獎。當年喻南深在盛皓城的星艦上生态園看到的什麽珍貴的寶石蟒蛇,什麽兩米仙魚,其實都是盛皓城救助的瀕臨滅絕的珍稀動物。在盛皓城失蹤後,喻南深陸陸續續的聯系了許多動保協會為這些動物尋找合适的去處。直到今天,才全部妥善處理完畢。
盛皓城對動物的善舉毫無利他性,為了不被偷盜者有機可乘,他甚至不惜代價建造了那麽多符合動物生活習性的居所随身攜帶。唯一一點不好的就是逞強,對喻南深聲稱全是他養的寵物,要不是理查德據實相告,喻南深都不知道盛皓城除了生殖器硬,嘴也那麽硬。
盛皓城确認沒有生命危險後,他的數千萬追随者都想來探訪。
植物人最不需要的就是靜養,喻南深也無意将盛皓城當作自己的禁脔,但人實在是太多了,哪怕首都星的護照極其難拿,都阻不斷這些人的熱情。
探望的人多,也會影響醫院秩序和其他病人休息。
在段睿的建議下,喻南深開了個聯盟最熱的視頻平臺上開了個直播頻道,滿足幫助喻南深四年尋找盛皓城下落的人們一個善意的探望。
以喻南深的性格,他不會說什麽。直播就這樣開着,每天開兩三個小時讓人們看看盛皓城。喻南深偶爾出鏡,幫盛皓城調試他身上輪換的藥物。
只要喻南深在病房,他都會連接盛皓城精神網。而喻南深發現了新進展,盛皓城不是植物人。
線上線下的人來來往往,只有喻南深發現盛皓城的變化。
“我今天給他念詩的時候,他笑了。”喻南深很快報告給智能護士。
智能護士很快回複:“監控錄像顯示盛皓城先生并沒有任何面部表情變化。”
“他眉毛彎了彎。”喻南深堅定地說,“嘴角也向上提了些。”
病房的監控畫面很快發到了喻南深終端上,喻南深仔細看了好幾遍,可他還是堅持盛皓城笑了。
智能護士默然了幾秒:“也許您和盛皓城先生共感,感受到了他精神網的變化。”
“可是——”喻南深還想說什麽,就在這時,他的餘光瞥見了躺在床上的盛皓城食指動了動。
很輕微,只要一閃神就覺察不到盛皓城此刻的動作,像他只做給喻南深看:別跟它争。
喻南深有幾分賭氣道:“你不信算了。”
好幾天,他都眼見盛皓城那些動作是多麽明顯,居然沒有一個人能發現。
而從這些舉動裏,喻南深知道了盛皓城的情感偏好。
盛皓城喜歡喻南深跟他說學院執教的事,每當喻南深随口說起,盛皓城的眼睛就好像亮了一下,似乎希望喻南深再講多一些。
而當喻南深握住盛皓城的手時,喻南深感覺到盛皓城的快樂幾乎要穿破他被束縛在病床上的身體,從盛皓城掌心的每條紋路傳遞到喻南深的手掌。
治療盛皓城肉體時,醫療人員像遵循文物修複原則似的,不将盛皓城的身體修複得“煥然一新”,而是根據他原先的身體數據進行還原。盛皓城掌心的繭還留存,溫潤地摩挲喻南深的掌心,弄得他好癢。
喻南深無聲地笑了笑,他清楚的望見盛皓城臉龐的每一條線條也随着他笑。
喻南深發送請求前再三征求盛皓城的意見,盛皓城毫無異議的同意了。
兩人回家路程很順利,回到家時,喻南深聽見盛皓城輕輕的一聲嘆息,似乎在感嘆久別重逢。
也似乎在感嘆,原來他必須經歷這些跋涉才能來到喻南深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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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章完結計劃失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