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玉汝
第96章 玉汝
這裏的一切都散發着一股黴味。天空灰暗陰沉,濃密的烏雲布滿了天空,綿密的雨幕把這裏澆得更陰森了,亮着微弱燈光的建築物在細細密密的小雨中被切割,被剜碎。
喻南深撐着一柄巨大的黑傘行走在這仿佛下不盡的小雨中,密集的雨點撞在傘面,又從傘沿邊緣顫顫巍巍地擦過去。這一方空間的幹燥清爽和這個世界灰白色的雨格格不入,唯有喻南深靴子踩到青石板路上的水坑時,會在腳跟濺起一大潑的水珠。
他對這片荒涼的墓園很熟,輕車熟路的繞過枯草叢生的一排排墓碑,準确地抵達了他想去的地方。
“今年來晚了。”喻南深對着空氣輕聲解釋。他彎腰放下了剛剛一直捂在懷裏的白百合,同時将那牌位前那束已經敗色的舊花收了起來。
舊的百合被雨打了半天,此時垂在喻南深身側,不一會就把他褲腿布料洇成了深黑色。
喻南深并沒有介意,他也沒對那寫着喻翰丞名字的墓碑沉思或哀悼,像完成了一個例常的儀式般,轉身走了。
盛冬在墓園門口等他,見喻南深還是那一貫冷淡的神情,嘆了口氣:“和以前一樣?”
“和以前一樣。”喻南深淡淡的說。
喻南深收起長柄黑傘,動作利落,仿佛像劍客收起了長劍。盛冬和他一前一後的上了機甲車,喻南深開車,彼此間沒什麽話,嘈雜的雨聲被隔絕在了玻璃外,安靜得愈發叫人感到壓抑。
“要不先吃點東西再去吧。”盛冬說。她的眼睛沒有看喻南深,落在了窗外模糊的景色上,說話時白霧在玻璃窗上凝成了小小一團。
喻南深的目光沒有偏離道路,看似漫不經心地回道:“沒關系,機甲上也可以吃。”
接入機甲車的精神網後,駕駛者并不需要時時刻刻的盯緊路況,喻南深擺明了是不想聊別的。可他越這樣欲蓋彌彰的逃避,盛冬越覺得自己應該再提起。
“四年了……”盛冬沒有直接點明,只是狀若感嘆的低聲說道。
喻南深沒有反應,盛冬的話好像一顆小石子抛入了大海之中,一點漣漪也不曾泛起。
“按照聯盟法律,失蹤超過五年以上的人就會被認定死亡。”盛冬咬了咬牙,“明年之後,你我的念想不該斷也得斷了。”
喻南深抿緊了唇。過了很久,他才低聲說:“我會和聯盟申請延遲這個期限。”
“問題是這個嗎!?這樣的堅持到底有什麽意義?”盛冬忍不住了,過去四年了這樣的争吵從沒有少過,可面前這個人固執得太過分了,“喻南深,有時候人就得朝前看,你為什麽偏得在這不可能裏執迷不悟?”
喻南深對她的斥責不置一詞,他還是盯着前方玻璃窗上的雨。雨勢漸漸小了起來,似乎也為他們的争端而感到無限的厭倦。
“按你說的,前有爆炸,後有技術局限,你想他怎麽回來,從天而降?”盛冬的聲音尖銳起來,“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卻也比任何人都不想承認:盛皓城回不來了。”
盛冬也不想血淋淋的撕開喻南深的傷口。可這四年來,喻南深從一坐坐一天近乎着魔到如同一潭死水魂不守舍的轉變盛冬都看在眼裏。喻南深明面上展露的絕望也好,背地裏無望的瘋狂也好,這些盛冬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了。
——以前的盛皓城也是這樣。
只是從前的是生離,現在是死別。生離和死別在分開的痛苦上彼此不相讓,可生離起碼還有一絲念想,一絲哪怕在偌大的世界中終有一面能見的念想;死別完全不同,你可以想起他種種,卻清晰的知道這些種種無法再複刻了,你根本別想在這個人間再找到他了。
“你可以找個新的人,一切重新開始。你還年輕,餘生還長着。不要像喻翰丞那樣,被執念纏身,鬼迷心竅,走上不可回頭的路。”盛冬的語氣柔和下來,細聲細語的勸解喻南深,“你和他認識那麽多年來,都是聚少離多,真正相處的時光很少。再找一個也沒有那麽困難。”
喻南深的眼圈漸漸紅了,又是良久的相顧無言。喻南深輕聲道:“你知道我不可能愛上別人。”
盛冬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喻南深在這時開啓了車載音樂。盛冬又嘆了口氣,難為他學會這些招數。
“那……你注意安全。”分別時,盛冬不放心的叮囑道。
喻南深将她載到了飛行港口,兩人将要登上不同的星船,去往不同的目的地。盛冬趕回實驗室做研究,而喻南深——
喻南深很快的點了下頭,他好像還是不太适應這種親人般的關心一樣,又補了一聲“嗯”。漂亮的淺綠眼眸望了望盛冬,又飛快的收回了視線,他有些局促不安,不知道這些舉動是否已經周到。
盛冬內心忽然就軟了,鼻尖一酸,疼惜的摸了摸喻南深的臉:“好好的,啊?”
喻南深的身體頓時就僵住了。他匆匆忙忙垂下眼,不知所措的盯了一會地面,然後突然像彙報一樣,一板一眼的說道:“今年我的航線還是以搖光星為中心點,由第三星系為起點,第一星系為終點進行全航程。今年的路線變更有三十四處,因為我重新考慮了舊人類建造躍遷點的布局,同時也完成了計劃中新的蟲洞模型。”
盛冬連忙打斷了他:“我知道,這幾年你自己開機甲繞遍了七個星系所有荒涼偏僻的地方,今年也一樣。對了,不是還有志願者幫你嗎?”
喻南深又很快很輕地“嗯”了一聲。
喻南深個子比盛冬高上不少,此刻乖乖的站在盛冬面前,這種熟悉的感覺讓盛冬驟然想起了小時候的盛皓城。想到盛皓城,盛冬的心就揪緊了。
她勸喻南深,其實也是在勸自己。勸自己放棄渺茫的希望,勸自己不想一頭紮進牛角尖,可是眼前的年輕人顯然比她自己更不聽勸。仔細想來,這些年喻南深做的,遠比她或是羅爾維德做得多太多。
喻南深從不聲嘶力竭,也從不尋死覓活。相反的是這四年他好好的活着,只是盛冬光是看他那種活法,都覺得不忍心。
一開始,喻南深沒日沒夜的坐在傳送艙旁。小淞、理查斯、浦沙黎,所有盛皓城舊日裏的下屬都輪流去看過喻南深,可喻南深犟得所有人都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地看着他在那幹守着。
生理的需求雖然能滿足,可精神不行,這樣猶如牢獄般的守望遲早得拖垮喻南深。
事情發生轉機是在一個月後。小淞親自把個體躍遷點的資料給喻南深送來時,被段睿叫住了。段睿請她裝作無意間給喻南深透露,當年盛皓城買下的房産裝修完了,是盛皓城親自設計的。
其實這不是個高明的辦法,盛皓城買的那座房子喻南深早就住過了,怎麽不知道這回事?結果出乎所有人意料,這個法子奏效了,喻南深一個月內第一次離開了聯盟大廈,前往小淞給的地址。
然後喻南深就住進了這座豪華的別墅。小淞人很好,緊急召開會議,不眠不休的将一個方案完成了:将傳送艙轉移到了喻南深和盛皓城的家中。
喻南深領地意識極強,不肯讓人踏進他和盛皓城的家。那天破天荒的讓了實驗室一堆人在他家忙忙碌碌了好幾天。事後喻南深沒什麽表示,小淞他們也習慣了喻南深不懂人情世故,卻沒想到十幾天後他們收到了喻南深所有的學術研究資料。實驗室被喻南深這慷慨大方的禮物吓懵了,連忙找喻南深确認是不是發錯了,喻南深表示沒錯,這些全數贈予他們。
段睿見機讓艾爾學院的校長向喻南深抛出橄榄枝,聘請喻南深為學院裏的教師。同時請喻南深當軍方第三實驗室的顧問,他提供的資料前沿性很強,實驗室研究員無法全部解讀。
更重要的是,因為盛皓城留下的生物芯片果實,讓更多的beta和omega有了進入第一軍校的機會。希望喻南深身為空前絕後的omega上将,可以給這些經歷過漫長歲月壓迫的少年少女一個肯定:alpha能做到的,我們為什麽不行?
喻南深竟應了下來,喻上将搖身一變成了學院裏受到萬千追捧的喻老師。
盛冬知道後,也很意外,喻南深在他印象裏就是冷冷的,沉默寡言極了,現在像只沒着落的小動物,被他們這些旁觀者清的家夥哄得團團轉。
聲讨喻南深欺世盜名的風波沒有休止,新聞部很快出手了。在着重報道Beta和Omega的加強生物芯片卓有成效,BO社會地位顯着提升,以omega自願生育權為旗幟“子宮革命”成為某種大風向時,經過巧妙的字句編織,喻南深和盛皓城的故事流傳坊間。
絕美愛情的結局令人心碎不已,故事的主角又幾乎是聯盟裏人人皆知的人物。盛皓城在被擁有廣泛社會基礎的beta和omega人士認為是他們救世主;喻南深大破舊人類軍,十年立下顯赫戰功。本該是在戰後在安穩和平的聯盟中幸福美滿地生活下去的神仙眷侶,如今陰陽兩隔,實在讓人扼腕長嘆。
然而,無論記者怎麽追着喻南深問,或是學生有意無意的八卦,喻南深都沒有透露過他和盛皓城私生活的一個字。官方也只發了篇模棱兩可的公告。
羅爾維德看不下去,讓段睿收手。段睿只說不到時候。
“你非得讓他們的事成為所有人的飯後談資嗎?”羅爾維德也有譏諷言辭的一次。
“我只是想尋找幫助喻南深的力量。”段睿意味深長的說,“你得相信,這個世界上還是善意多于惡意的。”
羅爾維德很快就知道段睿說的善意是什麽意思了。
盛皓城“死”後,喻南深每年都堅持開自己的機甲将七大星系巡邏一圈。喻南深在軍方還有職位,尚未退役,邊防的士兵們看到喻南深甚至還會敬禮。
他們很快發現喻南深的機甲幾乎是當前技術水平下能制造出來技術最精湛的搜尋型戰甲了。喻南深每年都會認認真真的掃描一遍七大星系的邊緣,結束航程後,他還會仔細的分析複盤整個行程中所有能量異常波動之處。全航程周期耗時極長,分析材料枯燥乏味,喻南深卻仿佛有用不盡的耐心,日複一日的和浩如煙海的數據作鬥争。
喻南深是天底下最笨的漁民,在世界的海域中不厭其煩的撈他怎麽求也求不得的那根針。
然而,一個人再怎麽用心,再怎麽仔細,終究不能全方位的顧及到每一處未可知的土壤。
在段睿造勢的巅峰期,有組織站了出來,自願為喻南深的“尋人計劃”貢獻自己的一份力,他們也呼籲有能力的人幫助喻南深。他們的呼籲如同火種,慢慢的點燃了聯盟的草原。越來越多人願意加入這個計劃,他們自發的在自己空閑時期出星球巡邏。
甚至還建造了一個網站,每個人在每次出巡後都會上傳自己的漫游數據,全星系可以共享着龐大的數據網。每一份數據就像一根線,一根線微弱易斷,可當越來越多的線編入其中,就彙成了一張牢不可破的網。
“太空軍固然會進行巡邏,可有些星球私人所有,軍方不得擅闖。當他們也願意提供異常能量波動數據後,我們的希望就大了。”段睿給羅爾維德解釋。
“你們怎麽能确信盛皓城回得來……”
“喻南深,我,我們,誰都不能确定盛皓城回不回得來。”段睿望着羅爾維德的眼睛,認真道,“如果,我說如果,盛皓城奇跡般的回來了,他掉在不知名的星球上時,有這份數據網,我們就能更快,更精準的知道他回來了,也能更大幾率将他救活。”
“那……喻南深知道嗎?”羅爾維德問。
段睿嘆了口氣:“他知道,可他每年還是會去完成他的航程。他能深入普通人進不去的荒域,走其他人不曾涉足的險境,只是為了……”
為了能找到盛皓城的蹤跡。
盛冬輕輕拍了拍喻南深的肩膀,眼淚快掉下來了:“這些年,辛苦你了。”
喻南深搖了搖頭,想說什麽,卻不知道該怎麽表達。
“我先走了。”喻南深最終說,“域外信號弱,您的信息我可能沒辦法及時回複。”
他拔腿就向反方向走去,就在這時,盛冬的終端和喻南深的終端忽然鳴叫起來,惹得周圍行人紛紛側目。
喻南深和盛冬狐疑的對望一眼。這是緊急通報或危險警告的預設通知聲,不到危急關頭絕不觸發。
盛冬擡起手腕,熒光屏浮起來的瞬間她就怔住了。她下意識的擡眼看向喻南深,只見喻南深一臉被雷劈中的表情。
盛冬知道喻南深不冷靜的原因,他理智崩潰的理由從來只有一個——
“找到了!”
“太空軍在第三星系接近域外的未知蟲洞旁,捕撈到了有盛皓城DNA的機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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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趕上情人節 祝大家元宵節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