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照貓
第92章 照貓
喻南深怔住了,盛皓城問得那麽理直氣壯,好像他理所當然認識身後的人似的。
“不管原先認不認識,現在肯定認識了。”宋瀾笑着說。
見喻南深露出惘然的神色,盛皓城微微皺起眉。
“現在投降,還能放你們一條生路。”盛皓城說。
宋瀾擒住喻南深的那只手力道重了重。
盛皓城絕無挑釁之意,他只是平淡的述說一個既定的結果。
宋瀾又笑了:“盛皓城,你真的很适合當反派。你說是嗎,喻主席?”
喻主席……
喻南深忽然覺得頭很痛。
這個稱呼為什麽這麽耳熟,好像是有一個人到現在還是這麽叫他來着?是宋瀾……可宋瀾不是長這樣啊,這個叛逃軍的指揮官為什麽也這麽叫他?
混亂的記憶碎片如同鋒利的刀刃割在喻南深的腦海中。才痊愈不久的身體怎麽能承受,趔趄一下,險些摔倒。
“我們要投降早投降了。”宋瀾伸手架住喻南深的肩膀,趁他不備,從袖側掏出了一根針管,針管內的液體顏色詭異。
盛皓城怒喝一聲:“宋瀾!”
針管緩緩推入喻南深的側頸。喻南深的手無意識地掙動了幾下,在液體完全注入的那瞬,他臉龐蒼白得像是被抽走了整個魂魄的精氣一樣,微微擡起的手複而垂下,落回了消瘦的腰側。
盛皓城臉色陡然沉了下來。
宋瀾笑了笑,微微彎腰,湊在喻南深耳畔輕聲道:“喻南深,想起一些正确的回憶吧。”
喻南深無力辯駁,眼皮重得像結在屋檐的霜,黏黏的要垂下來。
眼前的畫面越來越暗,身體向着地心無限下墜。
喻南深眼前一黑。
……
“喻南深。”
“喻南深。”
“喻南深!”
吵死了。喻南深想,怎麽叫得像自己死掉了。
慢慢睜開眼,是一片雪白的穹頂。
……快速地環視了一圈周邊環境,喻南深發現自己好像正躺在一張床上。
自己好像是在一個家裏的卧室?
吵醒自己的人,正睡在自己右側。
那是個眉清目秀的男人,臉上帶着寵溺的笑。
“你也有被我抓到賴床的一天。”對方點了點他的鼻子。
喻南深往後一縮,躲開了對方的手。他皺眉, 自己不是剛剛還在機甲艦艇上嗎?等等,艦艇……腦海中的畫面忽然變得十分模糊,為什麽會在艦艇上,又是和誰在艦艇上?
更重要的是——
“您是哪位?”喻南深側了側頭,望向眼前的男人。
那好看男人頓時愣住了,有些難以置信。好像反應過來什麽,他笑了笑,語氣溫柔:“終于來了啊。”
雖然當時報告上說你腦部因為撞擊而出血,淤血積壓神經,可能會出現神經性功能缺失。雖然做了去血腫的手術,沒想到還是病發了,你還是……失憶了。”
喻南深什麽也沒說,看不出來是信了,還是沒信。
男人循循善誘:“你記得的最後一件事是什麽?”
喻南深努力地想要沿着腦海裏逐漸模糊的艦艇往前尋找過往的記憶,可事與願違,他像在濃霧中迷路的旅人,無法找到任何正确的道路。
“……我記得自己在一艘機甲艦上。”喻南深輕聲道。
“一個人嗎?”
“是……”喻南深眯起眼,還是身處記憶的迷霧中,他用盡力氣探索,卻找不到任何蛛絲馬跡。
就在這時,一個隐隐綽綽的身影站在了他面前。
看不清他面容,只能依稀看見眉眼的輪廓。站在他面前的人,似乎是滿臉怒容。
不是沖自己,而是自己身後的人。
“不,不是。我前面有一個人,後面也有一個人。”喻南深說。
對方嘆了口氣。
喻南深忽然有些不安的預感,忍不住追問:“怎麽了?”
“那是五年前的事情了。”那人只得解釋,“戰争已經結束五年了,我們結婚也有四年了,這是我們的家,我們昨天剛去育兒中心了解備孕的事宜。”
喻南深難以置信地打量眼前這位形同陌生人的男人,恍神間,已經被他牽去參觀房間了。
赤腳踩過冰涼的地板,挂在走廊上的畫一幅幅掠過他眼前。
他和這個人在玫瑰色黃昏底下牽手,在星艦裏互相依偎着看電影,兩人沖着鏡頭拘謹地笑背後是游樂園……
喻南深認得,照片上的人就是自己,千真萬确,錯不了。而和他親密接觸的,就是旁邊的男人。
一切合情合理,可喻南深總覺得哪裏不對,十分詭異。
“結婚照呢?”喻南深忽然想起來。
走在前面的人回頭,輕聲道:“當時我們覺得我們都沒什麽親人,你我的身份,也不想做戲給全世界看,彼此知道就好了,所以甚至連婚禮都沒有辦。”
喻南深低頭,手指上閃着光的戒指讓他啞然。
“既是這樣,今天的行程改成去醫院吧,國立博物館不去了。”那人領他走到衣帽間,“換個衣服我們出門,你先換了。”
喻南深望着從未見過的房間,覺得自己像個陡然穿越時空的異客。所有的證據都能表明這是有他生活痕跡的家,可是為什麽他一點也想不起來?
“等一下。”喻南深扒住要被男人合上的門,“如何稱呼你?”
男人微微一怔,笑着道:“我叫宋瀾。”
“那我,是誰?”
“你是喻南深啊。”男人理所當然道。
喻南深搖頭:“不,我問的是我以前做了什麽,而我為什麽會和你在一起。”
宋瀾好整以暇地靠着門框,雲淡風輕道:“忘了麽?那我再跟你說一遍,你叫喻南深,是我的青梅竹馬,我們都是舊人類。你和‘那邊’聯盟裏的一個重要人物樣貌相似,我們将你換了過去時,檔案資料也做了修改。我們還把他的記憶也植入了你的腦中,你讓以為自己就是聯盟裏的喻翰丞之子喻南深。
“說來你現在會失憶,也可能和你多次修改記憶有關系。”
喻南深呼吸一促:“他的記憶?他是誰?”
“他是喻南深啊,不過……”宋瀾摸摸喻南深的頭,“你取代了他,所以你現在是喻南深。”
宋瀾望着呆住的喻南深,伸手将他摟進懷裏:“都過去了,我們一回家,戰争就結束了。你也可以回到原來的生活了,無論作為誰都行。”
喻南深掙開他,宋瀾倒也不生氣,好脾氣的笑着。
“……你剛剛說,我們本來今天要去博物館?”喻南深往後退了幾步,像依然在警戒着宋瀾。
宋瀾攤手:“是呀,最近還有限定展覽呢。”
“我們去博物館,不去醫院。”喻南深堅定的說。
不知為何,他的直覺認定了要去博物館一趟。
宋瀾拗不過喻南深,只得妥協。
“這個是……”喻南深盯着望着上方的展品,語調帶着細微的顫抖。
舊人類的國立博物館頗有規模,光線明亮,柔和的白光籠罩着整個展館。這個時間段博物館冷清,偌大空曠的展廳只有喻南深和宋瀾。
“這個呀,就是限定展覽裏最珍貴的一個展品啦。”宋瀾柔聲道,“這個是我們與新人類最後一戰時的最高指揮官,我們将他做成了标本,供人民參觀。”
懸在上方的展品,正是宋瀾所說的标本。
這個标本做工極佳,被封存在其中的人雙手抱在胸前,半阖着眼睛,似乎死不瞑目。縱然身上傷痕累累,卻依然能窺見他原本出衆的相貌。
烏發垂在耳側,細軟的睫毛遮不住他淩厲眼神,深綠色的眼眸如同黯淡的寶石。
“喻南深。”宋瀾輕喚一聲,側目瞥去,發現喻南深的視線如同黏在了這具标本上一般,每一縷目光都緊緊地貼在上面不放。
而喻南深的面龐,已經淚痕狼藉。
“你想起他是誰了?”宋瀾試探道。
喻南深輕輕搖頭。
宋瀾指向介紹欄:“他叫盛皓城啊。你當年卧底時,因為他吃了不少苦。”
喻南深垂下眼,不聲不響地往回走。宋瀾連忙匆匆追上他。
日子就這樣過去半年。
宋瀾很欣慰,喻南深雖然沒恢複記憶,卻漸漸的适應了現階段的生活。宋瀾已經退伍,目前任研究所的工作。喻南深不想閑着,宋瀾便給他在頂尖軍校找了份教授的工作。
時間就在忙碌中過去。回到家,一開始喻南深反應冷淡,和他同處近乎舍友,這一兩個月才逐漸放得開些,允許他握手,極少地,給宋瀾抱一下他。
而今天是喻南深生日,宋瀾提前下班,在家裏擺了個燭光宴,想給喻南深驚喜。
喻南深回來後确實是有些訝然,不過他很快又恢複那淡淡的神色。
一切進行得很順利,牽手,擁抱,就在宋瀾親吻他的時候,喻南深一反常态,沒有拒絕。
只是接吻後,喻南深的神情才變得奇怪。
“這樣也不行麽?”喻南深坐回原位,燭火映在他眼底,像稀薄的霧,“宋瀾,我要出去。”
“這麽晚了,去哪裏?”宋瀾問。
“不是出門,是離開這裏。我試了無數個辦法,你能看到的,看不到的,我都試過了,都不行。”
能看到的,自然是和他的肢體接觸。看不到的,也許喻南深在提出去軍校當教授時就有一番規劃了。
宋瀾無可奈何地笑了:“什麽時候發現的?”
喻南深直直的看着他,目光灼熱得能将宋瀾洞穿:“在博物館看到盛皓城,我和他視線對上的那一剎那。”
啪嗒。
宋瀾緊握刀叉的手驟然脫力,金屬落在白瓷盤上的脆響仿佛一聲尖厲的斷弦。
宋瀾輕聲細語地道:“你既然知道我能把你關在這裏,就能不放你出去。我可以再讓你失憶,再來一次循環。”
喻南深再次搖頭:“沒有用的,無論重複多少次我都不會愛上你的。”
他知道,宋瀾肯定無法讀取他在這裏的記憶,不然直接植入自己愛上他的情節不就萬事大吉。
至于現在這裏是哪,喻南深現在有了幾分猜測。
技術所限,舊人類無法大幅度纂改記憶。與此同時,在被盛皓城率兵以壓倒性優勢追擊的情況下,宋瀾不可能有時間去給喻南深炮制一段新的記憶,更何況這段記憶跨度長達他的一生。
唯一有可能的解釋就是,宋瀾暫且封閉了他的真實感知,将他的精神網拘入了這早被編寫好的“洗腦程序”。
像一層虛拟的夢境。
騙他無知無覺的接受認同,将謊言般的夢境當作現實。
坐在桌子對面的宋瀾半張臉籠罩在燭光之外的暗沉陰影中,他開口了:“喻南深,你原來的人生多可憐,沒有人真心愛你。而你唯一愛上的,是當年強暴你的親弟弟。你就不想換一種人生重新開始嗎?”
“如果你想激怒我,那沒有必要。”喻南深淡淡道。
他舉起面前的紅酒杯,故意在擡起時不小心磕到了面前的餐盤。
清脆的撞擊聲響吸引了宋瀾的注意力,喻南深另一只手悄悄地将西餐刀上的醬汁抹幹淨,收入懷中。
他邊做動作,邊問:“我真正的身體還好嗎?”
“如果不為你恢複精神力,你可能撐不過大躍遷點,和我回到古地球。”
宋瀾也知道,給喻南深解除精神力的束縛,無異于放虎歸山,給自己埋下隐患,可不這麽做喻南深難免有性命之憂。
他半是好笑半是生氣地道:“喻南深,我要存心對你做什麽早做了,何必在你精神網裏想方設法和你談戀愛。十年前你發情期被我帶到機甲上,睡在我面前,信息素濃得我要發狂。”
“這麽早就被你發現了啊。”喻南深輕聲道。
“我當然認得出你,人臉拟态的技術就是我們提供給喻翰丞的。”
喻南深嘆口氣,原來都是三手的技術了。
宋瀾嘲弄般一笑。
他重蹈覆轍盛秋,他們的故事很像,時間、地點、人物、身份,都好像盛秋和喻翰丞的複刻,間諜愛上對方主帥。
——但喻南深不是喻翰丞,盛秋和喻翰丞的故事早就已經翻篇了。
宋瀾自認聰明,居然也會走錯那麽一步。好在他比盛秋理性,不過這個理性是建立在喻南深不愛他的情況下。
“和我回家吧,喻南深。”宋瀾認真道。
“不,那不是我的家。”喻南深回絕得斬釘截鐵。
宋瀾曬笑一下:“我猜到了,沒關系,我們繼續輪回。”
喻南深擡起眼,眸光凜冽,也許是宋瀾的錯覺,他居然在喻南深臉上看見了暌違已久的、短暫的笑意!
“抱歉。”喻南深笑了笑,“恕不奉陪了。”
電光火石間,喻南深舉起那把攥在掌心已久的西餐刀,毅然決然的朝自己左手腕上猛地捅去。
宋瀾來不及阻止,眼睜睜地望着面前的喻南深和四周的景物如同被風刮去的灰塵,煙消雲散。
喻南深甫一睜眼,就看見左手不遠處的人。
那人背對着他,背影熟悉而又陌生。
殘留在腦海裏的記憶還未淡去,像攪拌機裏始終攪不碎的渣滓,粘稠地附着在腦中。
喻南深的身手足以讓他悄無聲息的接近那人。
那人完全沒有覺察身後有人靠近,仍在專心的看着電子屏上一行行的訊息。
左下角,是一個報錯信號在不停閃爍。
喻南深幽靈似的靠近了那人。
兔起鹘落,那人猝不及防身後這一記偷襲,整個人被摔在地上,未等他反應過來,喻南深已經卸掉了他手臂的關節。
喻南深将對方掼到在地,看似纖細柔軟的手指此刻正以不輸給任何alpha的蠻力,扼着對方的喉管。
他都能感受到對方肌膚底下的血管在劇烈的收縮着。
一股暢然的氣息自胸口呼出。
……好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不是弱者的感覺。
“宋瀾啊。”喻南深輕輕地叫對方的名字,“要結束了,你還是選擇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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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不見,終于得閑碼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