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郗兄
葉汝真前腳剛回家,宮裏的賞賜後腳就到了。
葉家第一次接聖旨,一團慌忙,在傳旨太監的指點下才知道把香案搬出來。
聖旨上說葉汝真上體聖心,忠于職守,賜下寶墨一副,古硯一方。
賞賜什麽不重要,重要的是滿朝都沒見過三天兩頭不當值,皇帝還賞的。
各家大臣的禮物流水般接蹱而來。
葉汝真起初還應酬了幾回,後面一看壓根兒沒有停下來的功夫,幹脆稱病,全交給父親打點。
葉世澤這一輩子都沒有同這麽多官宦人家打過交道,忙得腳不沾地,對着堆了整間庫房的禮物,心情複雜。
上天若是幫他把女兒和兒子掉個個兒多好!
這些若是葉汝成掙來的,那便是光耀門楣,可葉汝真掙來的,那卻是收得越多,隐患越大。
葉汝真若是當個默默無聞的起居郎,還能混些時日,而今成了炙手可熱的禦前紅人,那便是千百雙眼睛盯着,稍有不慎就萬劫不複了。
這兩天葉汝真把自己關在書房寫辭呈。
白氏從丫環手裏接過一盤櫻桃,拈了一顆送到葉汝真唇邊。
葉汝真看也沒看,張嘴吃了。
白氏問:“味道怎麽樣?”
“唔,挺甜,不過比蜀中的還是差了些。”
白氏:“我吃着也是,只覺得甜,不如家裏的,甜裏帶着一點酸,才不膩。”說着微微嘆息,“家裏的櫻桃早該熟了,怕是要給鳥吃完了。”
葉汝真擡起了頭。
櫻桃擱在書案上,每一顆都大而飽滿,殷紅光潤。
蜀中的櫻桃沒這麽大,且是黃中帶紅,像瑪瑙一般。
這個時節的蜀中正是春深,夜夜春雨如絲,天一亮就雨散雲收天放晴。清晨的庭院上,花瓣與葉片上皆凝着細密的水珠,枝上的櫻桃被雨水洗過,一顆顆如同寶石。
每年這個時候,葉汝真都會摘下最早成熟的一盤果子,給白氏送去。
“外祖母,我們回蜀中吧。”葉汝真忽然道。
說完立馬挨了一記白眼:“回蜀中做什麽?我死了,蜀中就你一個人了,不像京城,你爹娘兄弟都在這裏……”
說到“兄弟”,白氏便惱恨,“雖說是個不正經的兄弟,好歹是個兄弟,将來有什麽事也能彼此幫扶。再說京城大,人多,買賣也好做,也好給你多攢些家底,女人,沒什麽都不能沒錢……”
葉汝真在白氏的絮叨裏重新撐着腦袋發愁。
辭呈她已經改了好幾份,卻不知道怎樣寫才能讓風承熙放人。
她以前從沒有和皇帝打過交道,但總覺得皇帝不該是這樣。
說他喜怒無常吧,有時候脾氣還挺好,她那麽犯顏直上,他也不惱。
但若是就此認為他是個仁君,那可就大錯特錯,回頭就被他賣了還給他數錢。
“真真,你想回蜀中,是不是在宮裏遇上了什麽大麻煩?”白氏猛地停下來。
白氏雖是要強,但到底有點年紀了,葉汝真一般都報喜不報憂,這次卻是有點瞞不下去了,笑了笑,“麻煩不算大,我就是在想,萬一辭呈遞上去不管用,是不是先回蜀中,過兩年再來京城。”
“兩年……”白氏遲疑,“兩年後,你就二十一了……”
姑娘家,挑到十九,已經算是晚了,再拖兩年,就輪到旁人來挑了。
“我也就是這麽一說,我也不是什麽天縱奇才,未見得人家會死抓着不放哈哈哈……”
話沒說完,丫環進來禀告:“袁家七少爺來拜。”
這位七少爺是袁子明。
袁子明是葉府的常客,以往都不需要通報,直接往裏請的。
而今情況特殊,葉世澤會把他攔在大廳招呼,以便給葉汝真更衣換裝的時間。
葉汝真一面走到屏風後更衣,一面思索今天不是旬休的日子啊……衣帶剛解開,就聽見門外傳來說話聲。
葉汝真手裏的衣袍險些跌地上,不是該在大廳嗎?怎麽直接過來了?
還好白氏在,閑閑地把人堵在了門外。
葉汝真迅速換好了衣裳,再穿上厚底的靴子,葉汝成比她略高一些,得用靴底來補足。
葉汝成的眉毛也要濃重一些,是英挺的劍眉,平時出門之前葉汝真都得把眉毛描粗些,書房沒有妝奁,這項是來不及了。
不過無妨,袁子明心大如鬥,未必看得出來。
葉汝真一整衣襟,走出屏風。
但是萬萬沒想到,袁子明不是一個人來的。
一人站在袁子明身邊,穿一身寬袍大袖的春衫,通體梨花白,以同色絲線繡有暗紋,遠看素淨雅致,近看花紋隐隐閃現,才覺出奢華。
白氏擋在門口,閑閑同他聊天,問他姓什名誰,多大年紀,家中人口,等等。
他一一答道:“晚輩郗明德,現今二十,無父無母,飄零京師,只存一身。”
白氏聽完,眼睛刷一下亮了。
比手指上的鴿子血戒指還要亮。
“袁兄,郗……郗兄!”葉汝真搶上前一步,擋在白氏身前,“二位裏面請!”
白氏不甚情願地走了,走的時候目光還依依不舍。
葉汝真關上書房門,轉身就要跪下。
風承熙負起手,優哉游哉地打量書房,“攔着。”
袁子明立即架住了葉汝真,一臉可憐兮兮地——是陛下逼我帶他來的。
“朕……不,在下,”風承熙展開折扇,微笑,陽光從窗外映照到他的臉上,他臉上的容光能壓倒窗外的春光,“在下是秘書省校書郎郗明德,怎敢當葉兄如此大禮?”
葉汝真:“……………………”
“陛下怎麽會這來裏?”
“俗話說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在下兩日不見葉兄,算來已隔了六秋,甚是想念,同時也十分擔心,萬一葉兄去志堅定,一心想辭官跑路怎麽辦。”
天下之大,莫非王土,風承熙像是把書房當成自家的一般,拿起了書案上的奏章。
葉汝真:“!!!”
她下意識去搶,風承熙的手高高舉起,兩人身高相差不算大,但就那麽一點相差,她就非得踮起腳才能得着。
就在她的手剛碰到奏章的時候,風承熙不動了。
他臉上原帶着一絲散漫的笑意,此時笑意慢慢消失,他看着她,眉頭微微皺起來,“葉卿你的臉……”
葉汝真驚恐地想起,她今天沒有畫眉毛。
今天的她純然是本來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