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鐘意懷抱着一團柔軟, 站在窗前。看見秦伯岣嵝着後背,遛天狗。
奶白奶白的雲朵淌了一地,稠蜜般覆蓋街道, 足足沒過天狗半截高。狗沖着前方打個噴嚏,後背向上用力拱起,卻仍扛不住無形的壓力, 只得曲着腿走路。
又有張屠夫出門賣豬肉, 一米八的大漢, 硬是彎成了一米五。走到半截停在路上, 扭臉堪堪避開一群從他臉邊飛過的鴿子。
遠處的田野, 金黃稻子更是被雲朵浸潤,彎下它們沉重的稻穗。
“貔貅君, 幸好你沒有在今天渡劫,”鐘意輕輕哄着懷中崽子,“不然, 天雷從這麽近的距離劈下來,我們根本來不及準備, 你會變成劫灰。”
“啾”,貔貅打了個奶嗝,噴出一枚小金塊。鐘意把它丢到一個儲蓄罐裏,他現在已經攢了半罐了。
這時候他接到了彭夏的電話:
“135米長的核磁共振儀做出來了!我給你發照片。問題是, 你打算怎麽運到塔克拉瑪幹沙漠?”
彭夏又急切問:“白先生有沒有辦法?”
鐘意想了想:“不能找他。”
在這之前, 鐘意給白先生打過電話, 想還給他避雷針的借款合計三百六十萬八千八百, 是喻亮接的電話。
喻助理态度抱歉, 說白澤身體非常不舒服, 這幾天需要好好休息, 錢直接用公對公賬戶打款即可。
于是這筆巨大的款項,從“山海寵物醫院”彙入了“靈感經濟咨詢公司”。
當時挂了喻亮電話後,鐘意倒是發現小風體積比之前大了一圈。它威風凜凜、尾巴高揚,喵叫聲像意氣風發的少年貓。小風突然撲到他懷裏,他被那種猛烈的沖撞力弄得站不穩。嗅到幹爽蓬勃的味道,有些像白先生的後背。
鐘意建了個微信群,“患者神鳌救助群”,把燭龍和彭夏拉了進去。
室童一邊收拾東西,一邊打開電視,正是《正在直播》節目:
女主播慷慨激昂,握拳發表感言:
“誰也不知道,天塌來得這樣快!天塌嚴重地影響我們的生活與農業生産,但請大家相信人類未來,堅持到最後一刻!”
“我們的塔克拉瑪幹沙漠專家團隊,是國際前沿的氣象研究力量。他們一定會為我們帶來解決方案!雖然沙漠深處沒有網絡、沒有信號,此時不能為大家轉播情況,但請大家祈禱,一直相信他們到最後!”
“他們肩負着我們最大的希望!”
節目播放到這裏,屏幕還出現了一個老頭子、兩個年輕男人和一個中年女人的照片,旁邊放了許多許願蠟燭,還有觀衆留言的祈福彈幕。
原本波浪起伏的沙海被壓成一塊平實、均勻的沙餅。
此時,肩負了人類希望的桂苗,正在用沙子堆城堡。她發現,這沙子結合了雲朵潮氣後,就有點像逗娃用的太空沙,能夠輕松塑型,雕琢出窗戶和門。
肩負了人類希望的葛老師,正揮着鏟子挖大坑,打算把自己埋進去做沙療。因為如今的沙子熱氣騰騰,對老胳膊老腿很是友好,比他們小區300塊一次的沙療還會舒服。
小柯正在睡大覺,駕駛員舉着望遠鏡百無聊賴地看雲,他覺得這幅景象有利于心靈平靜。
這是氣象研究隊抵達沙漠的第十天,不僅屁也研究不出來,而且眼睜睜地看着天空越來越低,雲朵越墜越快。最後,他們幹脆享受人生,把它當做一個長假了。
是駕駛員老司先察覺不對勁的。他發現,在遙遠沙海的視線盡頭,緩緩地“蠕動”過來一個小黑點。
他本以為那是一塊被風吹動的石頭。
但這個黑點沿直線勻速而來,不帶拐彎,且距離他們越來越近。黑點在視線中越來越大,從一個芝麻那麽大,到一個輪胎那麽大,他把小柯叫醒,讓葛老師從沙坑裏出來,又不小心一腳踩翻了桂苗辛辛苦苦搭出來的城堡。
四個人肩并肩地湊到帳篷前,看到從遠處過來一個龐然巨物。
純白色的巨物。正對向他們的,是一張長長的、寬闊平實的床,如果那玩意兒能□□的話。
在後面的,是一個圓圓的、桶狀的東西。後面還有一個黑且高的立方體。
這樣一個巨物不知道被馱在什麽運輸裝備上,反正不是車、不是卡車,前方也沒有東西拉着。它就好像坐落在一個東西的後背上,迅速地往這裏靠近。
良久,桂苗小聲說:“我怎麽覺得,那個大東西,像個核磁共振儀?”
“你犯什麽傻?”小柯嗤笑,“應該是有關部門來協助我們來,送的氣象研究機器吧。”
“沒有這種氣象研究機器,”葛老師打斷小柯,“前幾年我老婆查胃,用過核磁共振儀,就很像這種。”
小柯估算了一下這個龐然大物的尺寸:“怎麽可能?!誰見過一百多米的核磁共振儀?!再有,把核磁共振儀弄到沙漠裏來幹嘛?它是怎麽過來的?又怎麽通電嘛?!”
十分鐘後,當這個東西穩穩當當地抵達他們面前後,桂苗和葛老師相視一笑:還真是個核磁共振儀!
小柯:???什麽?
這機器約有五十米高,頂端從上往下落下個梯子,爬下來三個大人和一個孩子。小柯又懵了:這是什麽組合啊?
其中一個約摸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先行走到這邊。
他眉眼昳麗,溫潤可親,着一身藏青色大褂,有點像個醫生,小柯覺得他面熟,卻又死活想不起這人是誰。
只見這人跟葛老師握手:
“葛老師,又見到您了。”
葛老師拍拍身上沙粒,一本正經地和他握手:“我就猜你可能會來,小鐘。”
小柯想了半天,才捂住嘴巴:這不就是那天到處在青江市倒精油、還用鐵筢子刮來刮去的神經病嘛!
從這人身後,又爬下來個有點莽撞的、穿了件碎花襯衫的小年輕。這人好奇地瞧了瞧他們的帳篷:“哇……這就是電視上說的那個科考敢死隊。”
再下來個穿着紅色漢服,戴了墨鏡的人,他巡視一圈,滄桑風範:“本君覺得,他們這種科考方式不會有任何進展。”
最後蹦下來個穿肚兜的小孩,天真無邪道:“你們誰是記錄數據的人呀?我能不能瞧瞧你們的數據?”
葛老師要小柯把數據本拿過來,可小柯不樂意了。
“你們都是什麽人啊?要數據做什麽?”葛老師快退休了,可以糊塗,可是他不能糊塗。
跟葛老師握手的年輕人很有耐心:“我們是來輔助你們做氣象科考的,我們是民間組織。”
小柯:“哦,你們這個機器是做什麽用的?”看上去好不專業的組織!
室童最是着急,看完數據,只想趕緊把事情弄完,他打開了遮擋用的塑料布,任雲朵快速地湧了進去:“你沒看出來嗎?這就是個放大的核磁共振儀啊。”
小柯更加不理解了:“這是給病人看病用的,這麽大,能看恐龍了吧?搬到沙漠裏來幹什麽呢?”
這時,葛老師微笑地指點他:“可能是用來檢查雲朵的構成吧。”
小柯:???葛老師是當他是傻子嗎?
雲朵湧入到機器中。
小柯聽到小鐘下令:“神鳌,試着把腿伸進去!”
小柯莫名:“什麽腿?”
那個碎花襯衫可能覺得他實在太可憐了:“沒事沒事,我這個朋友比較中二,喜歡用拟人的手法,你體諒他一下。”
轟一聲,天又往下塌了塌。但是那四個奇怪的人對于這種情況就跟了然于胸一樣,反而用如願以償的表情看了看磁共振的大圓桶。
接下來小鐘又下令:“打開UPS電源!”
小柯才明白那個黑色的立方體是什麽了,是專供這個巨大核磁共振儀啓動的電源。
小鐘在巨大的儀器後面操作。一陣嗡鳴聲後,大約過了五分鐘,儀器慢吞吞打印出來個五十米長的黑色膠片。
“神鳌,腿可以出來了!”
雖然這個人很中二,不知道在嘀咕什麽,但小柯又感到天空又恢複到了之前的高度。
沙漠本身光線強烈,不需要讀片架。這只五十米長的膠片被一根長長的木棍迎着太陽挂起來,科研隊員和其他四人仰着脖子站在下面,凝視着史上最大的膠片。
良久。
小柯:“這上面屁也沒有啊。”
鐘意和碎花襯衫的雙眼一起看向同一個方向:“噢噢噢噢,原來是那裏啊,果真有問題。”
葛老師慈愛地拍拍小柯後背:“不要再問了,我們就看着他們操作吧。”
桂苗:“真有趣。”
接下來是鐘意和碎花襯衫彭夏的會診時間。
他們像打暗號一樣交流,小柯什麽也聽不懂。
鐘意:“的确是膝蓋積水,在這個膝關節囊腔裏呢。”
彭夏:“哇,這水可太多了,得有好幾噸吧,怪不得疼成那樣。”
鐘意:“感覺是骨關節炎造成的,但是不好說,我們得把水抽出來,回去化驗,再去做下一步決定。”
鐘意:“帶針了嗎?”
彭夏:“當然,20米的不鏽鋼針頭。我跟領導申請的時候,他都快瘋了。”
于是小柯眼睜睜看到碎花襯衫走到剛才“下車”的地方,掀開一塊大塑料布,嘿喲嘿喲地抱出一只20米長的大柱子,鐘意拖出來一大桶酒精。
鐘意拿出一塊大棉花,蘸着酒精,在雲朵裏揮了揮。
鐘意看到小柯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這邊:“沒事沒事,我們是在給雲朵取樣……然後從裏面……抽一些霧氣出來。”
小柯:???這騙鬼呢,能抽出來什麽東西啊?
鐘意試試擡不鏽鋼柱子,力氣不夠,對紅衣漢服男請求道:“燭先生,現在需要您幫忙了,一會兒它會有點疼,您往天上投個梅喜喜電影吧,分散分散它的注意力。再有,幫我擡擡這個針。”
那個叫燭先生的不疾不徐走來,他打開手機,戳了戳,調出一個電影。
“啊噠……”這裏正是《白日見妖》的高潮部分,梅喜喜率領群妖和傳銷公司做鬥争。
燭先生看了兩眼,就把胳膊掄圓,将手機往天上一丢!接着就跟沒事人一樣,站在鐘意的身後,兩個人抱着不鏽鋼柱子,由鐘意主導方向,向雲朵大力戳去!
小柯實在是無語,看了看桂苗,桂苗搬了個板凳過來,好奇地看着這群人。
“等下!”鐘意忽然叫停,“燭先生,您的力氣太大了,容易讓我紮錯地方,根據杠杆原理,您往前站站吧。小彭,你過來,站在燭先生後面,我們兩個一起主導方向比較好。”
三個人一起向雲朵戳了戳。
“等下!”鐘意又叫停了,“這個……雲還是太厚了,科研隊員能不能幫幫我們呢?”
葛老師推了一把小柯和小司,兩個人壯年男人一臉懵,但還是聽從指揮,站在了燭先生的後面。
小柯摸到大柱子的時候,就覺得離譜,離大譜。這到底有什麽用啊?他覺得自己腦袋裏也有積水。
可是,當鐘意下令,“一、二、三、紮!”
小柯清晰感覺到這個柱子真的深深刺入了一個什麽東西,發出“噗嗤”的響聲!
少時,他聽到了這個柱子裏,發出了嘩啦啦的,像自來水管來水一樣的聲音。
那穿着肚兜的小朋友碰碰跳跳地抱了個一人高的大桶過來,放在大柱子的末端。奔湧的淡黃色水流如瀑傾下!
小柯震驚地回頭,一個大桶不夠,又來一只大桶。灌滿兩個大桶後,又來了第三個大桶。
這一排人的胳膊都酸了,這根柱子的末端才顫顫巍巍,掉下最後一顆水珠。
“這雲朵裏為什麽能抽水,為什麽是黃色的啊?”小柯看着三只一人高的大桶喃喃道。
“啊,因為大氣污染嘛,這個雲團裏就有那什麽雲核,雲核裏帶着塵土,就髒兮兮的。”鐘意很好心地給他解釋。
“可是分子雲核在恒星系裏啊?”小柯莫名。
“小柯,不要問了!”葛老師第二次提醒。
“辛苦各位了,”鐘意走到葛老師面前,“你們可以離開這裏了。今天的事情,還請各位不要說出去,每一句都不要透露。如果未來電視臺采訪,你們可以說,是因為你們的項目研究,讓天空恢複了正常。”
“不好意思,我們還需要簽一個保密單。”鐘意拿出幾張A4紙。
“可以可以。”葛老師看了看,第一個表态,他先簽好字,然後交給小柯、桂苗和駕駛員。
小柯:……天空這就能恢複正常?
“赑屃,走吧。”他聽到那個叫做燭先生的人對着虛空說道。
又問:“鐘大夫,我們是先去大西洋,還是先化驗積水?”
少時,龐大的核磁共振儀與UPS電源一起奇怪地蠕動起來,四個大桶也被安置在旁邊,四人從梯子爬到儀器頂端,漸漸移動像遠方,從大變小,縮成黑石頭,變成黑芝麻,最終消失在視線中。
在巨大的抖動聲裏。小柯忽然感覺到後背久違一輕,扭頭一看,原本如瀑布傾落的雲朵倏地停止,回歸于天空上方,鳥兒不再繞道,以一個快樂的迅疾速度,滑翔到高空。
小柯疊被子,駕駛員收好望遠鏡,桂苗往背包裏裝黏答答的沙子,葛老師拽出來他的鏟子。四個人把帳篷卷好,登上直升飛機。
他們還不知道,之前全球天空最低的塔克拉瑪幹沙漠,如今變成了全球天空最高。
數以億記的人們發現了這個巨大的變化,喜極而泣,不等英雄們回帝都,已經在電視臺瘋狂地刷起感謝活動了。
赑屃負重能力最佳,千百年來,它以馱碑能力為擅長。在鐘意想不到怎麽拉機器的時候,請教了一下燭龍君。
燭龍君說:“呵呵,你給玄武君撓過癢癢,這次又要救神鳌,作為他們親戚的赑屃沒有拒絕的道理。”
是以,燭龍神君把地下睡了幾千年的赑屃給叫起來,充當了一次勞力。
為了怕人類發現,赑屃馱着他們,淨走那些荒郊野嶺的小道,好在它速度奇快,馱得又穩又好,回程時,一滴積液都沒有撒出來。
走到醫院門口,兩位神君暫時和他們分手。
彭夏稍微有點憂愁:“鐘意,你花了九百四十八萬了,哪來的錢啊,還有餘錢買藥嗎?剛才我看到你給赑屃神君一大筆物流運輸費,到時候我們去大西洋、澳大利亞什麽的,還要花錢。神鳌還沒給你打錢吧?白先生什麽時候醒?”
“不要緊,車到山前必有路,”鐘意拍拍好朋友的肩膀,“你快去找工廠加緊生産其他三根鋼針。”于是小彭跑去打電話了。
“小風,貔貅君,你們都還好吧!”鐘意擰門,一進院就喊。
小風像個子彈一樣撲到他懷裏。院長今天去沙漠沒有帶它,它有些不開心。
“好了好了,等去大西洋抽積水時帶你。”
小風這才心滿意足地卷卷尾巴,像個驕傲的少年喵。
“貔貅君呢?你有沒有好好給他喂奶呢?”鐘意尋找着崽子的身影。
他腳下“哐”一聲,低頭,看到一地空奶粉罐子。
“小風……你給他喂了那麽多!?”鐘意有點吓到了,“他能吃下嗎?!”
小跑打開後院門,鐘意看到一座小金塊山,貔貅君卧在上面,一臉無辜地不停打奶嗝,每嗝一聲,就會從嘴角滑落出來一個亮閃閃的小金塊。
貔貅君大概恢複到人類幼崽剛會說話的神志了:“對,對不起鐘意,就是想吃飯飯,我,還老打嗝,我給你添垃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