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孫潛自出了程府,便一直愕然着。
那個女人名副其實的鬼氣,名副其實的狠厲,可是……
他原以為程盼兒會因為上面要她收斂,而綁手綁腳,甚至不願出手相助,沒想到她答應得如此決然,而且她似乎不怕再得罪上面。
最後她在門口回過頭來,午後豔陽将她白玉似的臉龐映得半明半暗,雙目卻似有熊熊火焰,燒得整個人都生動起來。
他孫潛此生,從未見過像她這樣的女子。
心裏五味雜陳地回到家中,孫潛坐在廊下望着花園,一直由夕陽西斜坐到了明月初上。
一個戴着帽的中年男人捧着薰爐走過來,他自然地蹲在孫潛腳邊,将艾草與多種中藥調合而成的粉末點上。
夏日蚊多,這是驅蚊的。
孫潛視若無睹,伸手摸過身旁的茶盅,抿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都浸出了澀味。
「老爺,我給您換一盅吧。」
孫潛老家頗遠,這個管家是他來到京中為官之後,官派的家仆,至今跟冷他也有三、四年了。
「管家,家裏最好的茶是什麽?」孫潛突兀地問道。
程盼兒家的茶可難喝了,要是遇上品味高一點的人,都快能常喝到。
「是武夷岩茶。」管家答道。
那是專門招待貴客用的,府裏也只有半斤。
「送到程府。」
「上次送拜帖過去的程府嗎?」
「嗯。」孫潛心不在焉地應道。
次日,孫潛陪着程盼兒将案發至今的所有資料與疑點都整理一遍。為了不讓程盼兒為難,兩人便在程盼兒府上的書房裏議事。
「第一次案發的地點,是城東李員外的家。李家千金年方十五歲,自幼養在深閨,鮮少出門,只有每月十五固定到城西寶法寺上香。」孫潛在地圖上指出李家與寶法寺的位置,「案發後,李家千金的心情一直很低落,吩咐侍女小玉去給她買點心,侍女小玉回來,就發現她上吊自缢了。」
「第二件發生在一個月後。趙大人的千金在自家花園游圜時,被歹徒襲擊,仆人發現時,她正昏迷在假山石洞中。這歹徒太過膽大妄為,居然潛入官員府上行兇。」
「第三次是又十日之後……」
孫潛邊說,程盼兒便在地圖上寫上些蠅頭小字,花了一個時辰将過去的資料都厘清後,好好一張地圖已經給她寫滿批注,也用丹青點注了不少标記。
「另外這裏是口供。」孫潛拿出一疊資料。
程盼兒也不伸手去接,「先到現場走走。」
孫潛不置可否,收好資料,領着程盼兒朝案發地前去。
兩人搭着馬車先到城東,程盼兒也不急着到李員外家,反而繞着李員外文附近轉了許多圈。
時近中午,兩人都被曬得汗如漿出,孫潛提議,「先休息一下吧。」
程盼兒擡頭望天,「該用午膳了吧?」
盛輝皇朝這時還不普及一日三餐的觀念,一般人中午頂多只吃一些點心,窮一些的人中午不吃是很正常的事。京城因是首都,吃中飯的習慣倒也普遍。
孫潛回頭,見兩人就停在東大街最好的酒樓前。眼前,身形孱弱的人眉眼彎彎,若是環琅的人在此,必會看出這是她正打算惡作劇,但孫潛卻渾然未覺。
「走吧,我請你吃飯。」
兩人進了酒樓,要了個安靜的角落,跑堂的小二殷切地詢問,「兩位公子吃點什麽?」
孫潛都還沒開口,程盼兒就道:「兩碗白飯,一盤油悶茄子。」
孫潛原本只想叫兩碗魯面吃吃就是,但想到自己說要請眼前這人吃飯,對方點的也不過分,便默認了。
「再一盤絲瓜。」
「等等。」程盼兒阻止道:「絲瓜性寒,我不能吃,而且就我與孫兄二人,怕是吃不了那麽多。」
「但……」
「莫非孫兄不敢吃茄子?」
「當然不是。」
「那就這樣吧,小二,麻煩你了。」
小二手腳麻俐,很快便将飯菜送到。
程盼兒就着茄子扒飯吃得香甜。
他們這種行走班子出來的人,餐風露宿慣了,基本上沒人挑食,也沒條件挑食,真不行時,白谟沾鹽都能吃得香甜。
孫潛在她對面吃得磨磨蹭蹭,盡扒白飯,心裏想着,反正是自己出錢,要不還是再叫點什麽來吃。
程盼兒卻早他一步問道:「孫兄何以不動筷?莫非真的不敢吃茄子?」
「胡說,挑食這種小兒行徑,在下怎麽可能會有?」孫潛說着,便夾了一塊一子入口。
這天中午極熱,兩人用完了午飯後,又點了一壺普洱茶。孫潛見左右已經無人才問:「這案子你有什麽看法?」
「目前還不好說。」程盼兒抿了茶,啧了兩下。比起茶,其實她更好酒,可惜酒也給禁了,「我想給幾位姑娘再錄寫一次口供。」
「這怕是有困難。」孫潛嘆道:「陳林兩位姑娘已經被家人送到鄉下去,另外兩位姑娘也準備要出家了。」
饒是目前盛輝皇朝的女權是前所未有的高,失了貞節的女廣的處境還是相當為難,為了不給家裏蒙羞,出家便成了最好的藉口。
「更何況,之前便派人去錄寫過口供,幾位姑娘并不配合。」孫潛保留地。
程盼兒知道他指的是什麽,錄寫口供便是要将自己受辱的經過再回想一遍,那幾位姑娘不肯配合是正常的事,程盼兒之前辦過的案子甚至有人一聽到
要錄寫口供,就開始尋死尋活,其實錄不到什麽。
「我知道。」所以她剛才才沒去接他遞過來的那疊口供,「這次口供讓我來,一對一,沒有旁人。」
「知道了,我來安排。」
兩人待未時過了,陽光沒那麽毒辣時,才離開酒樓,直奔城北的第二個案發地。
城北是最靠近皇城的一區,也是許多高官與皇親國戚府邸的所在,住在這邊的人非富即貴。
程盼兒到了這裏,一樣不去趙大人家,反而把路一條一條繞了個仔細。她耐力極佳,孫潛卻渴得受不了了,提議請她到北大街喝涼茶。
「好啊。」她爽快地笑着答應了。
兩人來到北大街,孫潛向兼賣茶水的草藥舖子要了兩碗烏梅湯。
「快喝啊,全城只有這間舖子能喝得到浮着冰的烏梅湯呢!」孫潛見程盼兒端着碗不喝,浮在湯上的冰渣都快化了,不禁催促着。順着程盼兒的視線望過去,斜對面是間賣刀劍的舖子。
程盼兒收回視線,低頭抿了一口烏梅湯,在口中含得回溫了些,才緩緩咽下肚,咽下了酸甜,也咽下苦澀。
「鄧伯……好疼啊……」
夜裏,程盼兒蜷在床上哼哼哎哎。
鄧伯拿了個湯婆婆過來,塞進她懷裏,「拿去捂着胃。」
「嗚嗚嗚,好熱喔。」程盼兒抱着那個牛胃做的湯婆婆,眼角帶淚地将它搗在胃上。
嗚嗚嗚,好疼啊,胃疼背也疼。
「姑娘,大夫說你胃弱,寒涼冰冷的東西都不能碰,你怎麽就是不聽話呢?」鄧伯邊說邊給程盼兒揉背。
程盼兒以前瘦歸瘦,身子倒是極好,可惜自從幾年前被大打數十板後就不行了,身子極為虛乏,吃藥養了幾年都不見好。
那人在官場上的人緣肯定不錯,程盼兒心想着,否則那些人怎麽會一聽見
她罵他,就刻意使上了勁兒打,手段真他娘的忒毒辣!
五十大板不算多,遇到個手黑的,照樣能拍出人命,程盼兒一點也不懷疑當年打她的人,是真的下狠手地往死裏打,當年鄧伯把她背出來時,她背上的肉快能趕上肉糊了,不知情的人還當在拍肉燕皮。
「鄧伯,你去睡吧,我好多了。」
「姑娘,你跟鄧伯客氣什麽呢?」
「沒客氣,你先去睡吧。」程盼兒微眯起眼睛,聲音比任何時候都還要來得虛弱。
「好吧,老仆就睡外面,你有事就喊一聲。」鄧伯交代道。
程盼兒抱着湯婆婆,極輕極輕地嗯了一聲。
不論如何,程盼兒畢竟是一介女子,家中只有一名老仆,照常理來說,是不合規矩的,旁的不說,光是照料她的貼身事就不方便,更別說打理這座宅子。
程盼兒也想過是不是留個小丫鬟來幫忙,可惜力不從心,當年治傷的錢還欠着呢!
多年前,她苦等不到心上人的消息,苦苦哀求班主北上京城。環琅的人都覺得洋哥變心了,卻沒有人開口勸她,硬是陪着她走了幾百裏的路過來。
她知道那些人寵着她不只是因為她是班子裏的臺柱,更是因為她是他們從小看到大的娃,他們心疼她。
環琅的人以為洋哥就算不認她,好歹看在救命之恩上不會太為難她,沒想到洋哥居然二話不說,就讓人把她拖進衙門。
所謂民不與官鬥,當年她被拖走時,環琅的所有人都吓壞了,只有鄧伯說什麽也要去救人!把人背出來時,她整個人一片血肉模糊,一看就知道是廢了。
小時候學戲,師父告訴她,好的角兒一定要有自己的私房,她一直記在心上。自從可以拿分紅後,她就全攢着一分一毫,不敢亂花,好不容易才有了幾件自己的行頭,結果一場大病,就全沒了。
今天下午喝烏梅湯的那家店對面有間兵器房,即使隔得有些遠了,她也能看出後面牆上挂着的,是她當年賣掉的劍。
那把劍是真家夥,雖然不是什麽名劍,但造型好看。那是她第一個私房,劍穗都是自己配線紮上去的。
哎,不能想了,當真不能想了。
程盼兒知道,雖然她口口聲聲說那人已經不再是當年的洋哥,可就是會忍不住在他身上尋找洋哥的影子,比方說,洋哥最讨厭吃苦瓜跟茄子,但又覺得挑食太孩子氣,每次都會假裝不在意地一口咬下,然後眉間就會不自覺地皺起來……
以前她總覺得這樣的洋哥倔強又別扭,特別的可愛。
哎,不能想了,真的不能想了,以後也不能再這樣惡作劇了,那個人……已經不是洋哥了……
明明是夏季,程盼兒卻覺得背上發寒,也不知是不是痛的?抱着溫熱的湯婆婆搗胃,只覺得胃是燙的,眼也是燙的。
勘查地形,重錄口供,光是這些事,就讓程盼兒弄了三、四天,距離破案的期限只剩下半個月。
今日孫潛來得晚,一進門,程盼兒就發覺他的臉色陰得難看。
「孫大人,為何今日表情如此不快?」
「城東的廖家千金昨夜也……」孫潛的臉色極為沉重。
治安向來良好的京城百年內首次發生連續采花案,這已經是第六起,女皇震怒非常!若不是京城乃國之首都,是政商彙集之地,她早就封城了。
「廖家千金的口供還沒做吧?」程盼兒收拾桌面,站起身子。
「有勞程大人。」孫潛一拱手,領着程盼兒向外走去。
過往口供始終做得并不順利,即使找來捕快家眷,也是效用有限,反倒是程盼兒出馬,總是能夠讓那些受害女子盡可能地提供線索。
兩人上了馬車後,孫潛讓傭人往城郊靜和庵駛去。
靜和庵位在城東近郊,平日香火并不旺盛,頗為清淨,廖家給了庵主十貫錢,打算讓女兒在此借住一段時日。
家中發生閨女被玷污的慘事,事主多半不願鄰裏知道,刑部也能體諒,是以調查此類案件的人員多是喬裝打扮,低調行事。
事發之後,受害者家中多半會藉故将受辱的閨女送走,或許借住庵堂,或許送回鄉下,不一而足。
程盼兒與孫潛來到靜和庵求見了廖家千金,廖家千金一聽是官員要來問話,又羞又懼,不肯配合,直到程盼兒跟她保證只有自己與她私談,她才勉強同意,待錄寫完口供回城時,已近黃昏。
「近日出入城都管制得極為嚴格,也鎖定了幾個疑犯,可惜經過調查,基本上都已經排除涉案的可能。」讓城管看過權杖,孫潛放下車簾坐回原位,「現在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那犯人應該還在城中。」
「孫大人,可以請教現在捕快捜捕的目标都是怎麽樣的人嗎?」程盼兒指尖輕輕挑起窗上竹簾一角,果然,街上年少女子少了大半,大戶千金不說,小家碧玉、年輕少婦都不見蹤影。
「會行這等龌龊事的人必定畜牲不如、粗鄙不文、好色下流,更重要的必定是武藝過人。」孫潛一臉「這還用說嗎」的表情。
「所以目标是江湖人?」
「的确。」
「孫大人,難道你不覺得這個歹徒品味不俗嗎?」程盼兒反問他。
「胡扯!」孫潛直覺一斥,這才想到自己口氣過差,連忙賠不是,「不是罵你,只是……」
程盼兒擡手示意他別急,緩緩說道:「盛輝皇朝的女權較前朝高,就是未婚女子上街,也不是什麽奇聞,只是大部分有些家底的人到底是不會讓未婚的閨女到處走動,如李家千金一般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自持身分的女子亦不少見。」
「那又如何?」
「這些有身分的女子平日不輕易示人,婚嫁全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像待價而沽的貨品,商人必定盡可能将價值提高,就算只有三分好,也得硬說成七分,這些女子亦然。」
程盼兒淺淺一笑,續道:「京城中不少女子都有才名貌名,其中也有許多名過於實,但你看目前受害的五位閨女、一位少婦,哪個不是身姿風流,名實相符?」
「你的意思是……」孫潛一愣。
「一、犯人下手所挑的目标并非道聽塗說,而是确實見過這些女子;二、犯人對城中的地形頗為熟悉,應該是長住城中的當地人;三、犯人并非白丁,應該是受過良好教育之人。」程盼兒扳着手指一一羅列道。
「前面兩項也就罷了,你為何說犯人是受過教育之人?」孫潛反問。
「因為穩婆驗傷時,并未在受害者體內發現元精啊。」程盼兒理所當然地道:「你看,這犯人每次犯案,都記得避孕,我很難相信他目不識丁,而且他始終蒙臉又不脫衣服,讓受害者連身體特徵都沒辦法指認,足見心細……啊!」程盼兒彈了下手指,「四、這個人平日應該挺壓抑的,最近天氣這麽熱,他應該挺上火的吧。」
孫潛被她直白的用語吓得「你你你」個不停,偏偏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臉漲得通紅。
這人……這人……羞是不羞!難道她就沒有半點身為女子的自覺嗎?
程盼兒不以為意地笑笑,「這些受害女子能夠露臉的地方不多,孫兄可派人到這些地方找找看有沒有火氣大的人,還有城中藥舖也能差人去問問,哪戶人家退火藥買得異常的多,也可是條線索。」
這案子查了幾個月,他們盡朝外地人犯案下去追查,城中的秦樓楚館、賭坊酒樓等龍蛇混雜的地方都探查過,着實沒什麽進展,如今不論有什麽樣的可能都得去試試,況且程盼兒說的也并非空穴來風。
「知道了,還有什麽交代的嗎?」孫潛問。
程盼兒沉吟了一下,在孫潛左鎖骨下方往心窩一劃,「廖姑娘說,當時她乘機在對方胸口上狠抓了一把,夏衫單薄,我看她的指甲都抓翻了一只,這傷口估計七天之內不會消,你動作得快。」
這廖姑娘不愧有才女之名,別的受害者都吓得不敢看,更別提主動碰觸犯人,只有她想到在對方身上留下傷痕……當然,也不排除她只是氣急了亂抓。
「這是很重要的線索。」孫潛點頭。如有必要,他甚至不排除強制查驗可疑之人的胸口。
「記住,此人應該是練過,但不必武藝高強,還有,趙姑娘的部分可以跳過。」程盼兒提醒。
「為何?」孫潛不懂。
程盼兒語出驚人地道:「因為趙姑娘不是受害人,她是自願與對方發生關系的。」
「程大人何出此言?」孫潛錯愕。
「趙姑娘說她是被人撝着嘴,硬拖進假山石洞,我去看過,那石洞入口并不寬,且岩石鋒利,歹徒若是要拉趙姑娘進去,勉強是辦得到,但趙姑娘當時若未昏迷,必定會有所掙紮,何以雙手、衣物皆沒有半點被石頭劃破的痕跡?」
「所以說?」
「八成是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
「那趙姑娘為何要說她被歹徒淩辱了?」
要知道即便盛輝皇朝的女權高張,女子受辱也不是平凡事,雖不同於前朝女子一旦受辱,就只能自盡,卻也難嫁良人,哪有女子會自壞清名?
「天曉得,為了保護情郎吧。」程盼兒雙手一攤,「總而言之,你只要知道,這件事你知我知,切莫說與第三人知曉。」
「知道了,依你便是。」
程盼兒微微一笑,突地喉間一痛,她捂口輕咳兩聲,手掌攤開,一絲殷紅在如生宣般雪白的掌心染開,醒目得刺眼。
「程大人何以嘔血?」孫潛大吃一驚,正要叫仆人将馬車駛去醫館時,卻被程盼兒攔住。
「今日話多了,沒事。」程盼兒擺擺手,要他別擔心。
孫潛見她咳血後,聲音又低啞了許多,不禁擔心地問:「程大人,你喉上有疾嗎?怎麽不治好?」
程盼兒已經說不出話來,她迳自搖頭,手指在車壁上寫了幾個字,讓孫潛送她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