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Chapter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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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柏林大學禮堂裏,看到照片上那張年輕睿智的臉正在對我淡淡地微笑。這張和我有七八分相似的臉——灰藍色的眼睛,淺棕色的頭發,笑起來充滿良善與溫存。
誰能想到,這個人正在制作那種小小的一顆就能收割十幾萬人生命的可怕武器呢?
蘭德爾·穆勒,對,就是我執行任務時化名的“蘭德爾”。
以他的名,為我的姓,原來我還在思念他嗎?我曾以為安娜的逝去是和他相逢,原來只是安娜一個人走了。這個人,我的父親,他還活得好好的,在那遙遠的東方,大雪紛飛的東方。
可我還能再找到他嗎?
“我第一次見你,就猜到你和他的關系了。”艾倫踱步走到我身邊:“你們長得太相似,而你卻從來對這所學校敬而遠之。”
“你調查過他嗎?”我轉頭看他。
“沒有,只是詢問過教授們,畢竟,他很有名,不是嗎?可誰也不想惹上麻煩,只肯說上些三言兩語,但就那些支離破碎的信息也能猜出個七七八八了。”艾倫攀上我的肩:“你想見他,其實,你心裏還很愛他。”
“或許吧。”我勾起唇角,“我不知道抱有見面的希望是件好事還是壞事,畢竟,像我現在的身份,說不準哪次執行任務時就一命嗚呼了。”
艾倫聳聳肩:“那到時記得通知我一聲,我會盡最後的努力搶救一下你。”
我咧開嘴笑,然後從大衣兜裏掏出那條銀質雕刻有耶稣受難像的項鏈,遞給他:“送你的禮物,來自德累斯頓的小玩意兒。”
艾倫驚訝接過項鏈:“德累斯頓?你還去了那裏?”
“嗯,薩沙帶我去了一個很美麗的村莊,叫Geheimnis,确實很隐秘,在易北河旁的一處山谷中,這是他幫我挑的,我可沒那個好眼光。”
艾倫雙眸閃爍起來,激動地把我抱在懷裏:“太感謝你了小萊茵,你不知道我有多麽想念德累斯頓,想念易北河,想念那裏的山林和村莊。”
他似是難以自持喜悅,捧住我的臉嘬了幾口,看他這幅興沖沖的模樣,我心裏的陰霾也一掃而光,為能給他帶來喜悅而感到幸福。
然而他還沒從激動中緩過神來,我們的餘光中就出現了一道俏麗的身影。
“娜塔莎?”我推開了艾倫。
娜塔莎站在透過巨大落地窗照射在禮堂中的和煦陽光下,冬日裏她的一頭波浪長發垂到了腰際,深藍色的眼睛裏仿佛蕩漾瓦爾登湖的碧波,這個性格潑辣的蘇聯女人居然變得溫柔如水,沉靜地注視着我。
“你旅游回來了?”她走上前,給我來了個吻面禮。
我回應了她,然後看到艾倫仍在一旁樂滋滋地把玩我送他的項鏈,幾乎對娜塔莎視而不見。
“真好看,你的眼光真好。”娜塔莎對我說。
“不,這是另外一個朋友幫忙選的。”我傻笑兩下,然後扯了扯艾倫,艾倫恍然驚醒,然後沖向娜塔莎,笑着說:“這是來自德累斯頓的!”
娜塔莎彎起眼眸笑:“那是個美麗的地方,艾倫,你知道我一直期待你能帶我回德累斯頓。”
“是嗎?”艾倫突然僵住了笑容,微眯起眼睛:“你真的想去德累斯頓?”
“你說呢?”娜塔莎走上前抱住艾倫:“至少,這是男女朋友間該做的事情,不是嗎?你得帶我去你家鄉看看,你不是說要和我結婚的嗎?”
艾倫撫摸娜塔莎波浪金發:“你不會想去的,娜塔莎。你應該回索契,或者去更美的地方。東柏林不适合你。”
“那就适合你嗎?艾倫?”
娜塔莎的笑容變得悲傷,凝視艾倫的眼睛,随後在他唇上落上一吻。
“我走了,你和萊茵好好聊聊。”娜塔莎看了一眼我:“我想你們有的聊。”
艾倫的笑容僵在臉上。
這股莫名的氣氛讓我十分不自在,心想娜塔莎不會有誤會什麽了吧。
“你們吵架了?”我問艾倫。
艾倫聳肩,表情又變得玩世不恭起來:“女人嘛,翻臉如翻書,你怎麽知道她在想什麽。”
“大概我這輩子都摸不透女人了,哎,到底還是男人簡單。”
我嗤之以鼻地哼哼:“那可不一定,我倒覺得男人才麻煩。”
“怎麽?你的那位将軍又惹你不開心啦?”
我沉默,然後問:“艾倫,喜歡和愛是有區別的吧,你說過,愛情是要上床的,那麽他願意和我上床,喜歡和我上床,應該就是愛我的吧。”
“你為什麽要突然懷疑他對你的愛呢?”
“不知道,只是覺得,他或許是喜歡我的,但并不愛我。”我扯開嘴角笑:“我這種人是不是很讨厭?什麽愛來愛去的,明明對我們來說比愛情重要的事情多了去了。”
“比如說?”
“比如說他身居高位,管理那麽多的軍隊,而我,雖然只是個小警長,也得保護好國家的安全,阻止間諜的滲透。”
艾倫笑了笑,攀住我的肩:“我的小萊茵,你總有一天會明白,這些都和愛情不沖突的。我不能給你明确的答案,但我只知道一點,對于他們那種大人物,早已經不看重事情的發展過程,而只在意最終的結果。”
“最終的結果,就是你們在一起了。你明白嗎?你們在一起,他對你很好,這就是結果。這個結果,你得珍惜。”
“我感覺你在為他說好話?”
“有嗎?”
“有,從來都有。”
“那我可就要閉嘴啦!”
艾倫笑吟吟地捏了捏我的肩,我們一起走出禮堂,冬日的陽光傾盆灑落,冰涼的空氣瞬間洗滌了我悶沉沉的肺,新鮮空氣讓我的思維頓時清晰起來。
也是,管那麽多幹什麽。
現在不是已經在一起了嗎?
我傻笑幾聲,想着自己可不要做個小怨婦。哎,我可是個大男人!
“走吧。”我對艾倫說:“去喝點雪莉酒,我知道你最喜歡。”
“穆勒警長太慷慨啦!”
我們勾肩搭背地朝酒館走去,一路上跟艾倫講述了我這半年來所走過的那些美麗的地方,當然,和任務相關的絕口不提。只有那令人流連忘返的城市鄉村美景,我就像畫家一樣描繪出來,他聽得津津有味,不斷表達對我的羨慕。最後喝到醉醺醺時,他竟然往我懷裏鑽,像個孩子一般哭了出來。
我想,艾倫大概快被那個倫勃朗教授逼瘋了。
1955年的新年夜,卡爾斯霍斯特照常舉辦新年晚會,肖斯塔科維奇的第二圓舞曲飄蕩在晶瑩璀璨的燈光中,我和一衆史塔西高層在米爾克的帶領下受邀參加了這場宴會。老實說,在這棟戰前留下來的猶太人建造的金碧輝煌的宴會廳裏,所有的一切都顯得那麽布爾喬亞。
可要把這些巨大的水晶吊燈以及金燦燦的牆紙拆除,為了做個布爾什維克的模樣,則要耗費大量工人階級的勞動力,實在是得不償失。于是,一衆馬克思主義者喝着香槟與紅酒,在圓舞曲中舉杯慶祝新一年的到來,我想如果這裏有間諜的話,一定會有回到家的感覺。
我端着杯香槟,坐在宴會的角落裏。
臺上作為克格勃駐卡爾斯霍斯特機關主任的葉甫根尼正在慷慨激昂地演講,尤利安坐在最前面的座位上,要不是有那身蘇聯紅軍軍裝的加持,他簡直就像舊時代貴族裏的王子。
——柴可夫斯基天鵝湖中的王子。
啧,我傻笑搖頭,不禁感慨自己的情人是如此美麗與耀眼,我一定受到了上帝的偏愛。
薩沙早已回到了莫斯科,新年的前一天,我們都收到了薩沙從莫斯科寄來的新年禮物,他貼心地為每個人都挑上了一條山羊絨圍巾。
喝完香槟,演講也結束,到了最期待的舞會時間。我摟着索尼娅的腰,和她在第二圓舞曲的律動中旋轉,她靈動得像一只小山雀,在音樂中快要飛到山巒之巅。舊時俄國時期的曲子總是令人動容,很快宴會廳裏就充滿了喜悅的氛圍。
跳完幾支舞,我向坐在桌邊安靜喝酒的尤利安點頭致意,然後揣着幾盒魚子醬,拿了瓶香槟酒,再帶上了點面包和黃油,離開了卡爾斯霍斯特,徑直去了史塔西的17號監獄。
總不能讓我親愛的警長孤身一人在牢裏度過新年,于是那晚我和他在監獄裏暢飲到半夜,聊到連平時都不給我們好臉色看的典獄長都忍不住加入,喝上了我帶來的那瓶香槟。當然,最吸引他的還是蘇聯人最愛的魚子醬啦,那是只供給蘇聯高層,我們普通人平時可吃不上的好東西。
恍然間,五年已經過去了。似乎一切都沒變,似乎一切又變了太多。我站在窗前想念不知何方的米夏,只希望自己能早日見到他。
和米爾克憑平日裏的裝模作樣也讓我獲得了一些平靜的日子,至少我練就了一身面對嘲諷揶揄也能笑嘻嘻地鞠躬致敬,畢竟伸手不打笑臉人,我那神經質的部長漸漸也覺得沒了意思。
當春天到來,東柏林上空的灰鴿盤旋在蔚藍的天際,空氣裏飄浮着矢車菊的清香,暖意融融的陽光灑落在新修的現代化建築上。
柏林大教堂沐浴在神聖的光輝中,一對新人在舉行婚禮,他們笑得很開心。
一切都很平靜,我喜歡這平靜。
那日,我臨時從總部回家,卻沒想到遇到了站在客廳裏的娜塔莎。她靜默地矗立在窗前,金色的齊腰長發散落在乳白色的棉質長裙上,她披着一條克什米爾毛毯,猶如清純憂傷的聖母。
“萊茵,你回來了?”
“你在等艾倫嗎?”我取下大衣,挂在衣架上。
娜塔莎笑着搖頭,前所未有的溫柔,帶着薄霧般朦胧的悲傷神情,我想應該是日光暈開了這情緒。
“我在等你。”她說。
我怔了怔,問:“為什麽?”
娜塔莎走上前來,我才看到她那雙漂亮的眼睛裏噙滿了淚,顯露出不曾有過的脆弱,猶若一朵被雨澆透的薔薇,殘存支離破碎的花瓣。
“萊茵,你是艾倫的好朋友是吧。”她撫住我的臉,竟有些深情款款。
我不知所措地點頭。
“那你能幫我帶句話嗎?就跟他說……”
她突然低頭嬌羞地笑,這可一點都不像平日的她。一股不好的預感從我心裏湧上,我猛地抓住她的手:“帶什麽話?他馬上就回家了,你自己說!”
她溫柔地看我:“萊茵,來不及了,時間來不及了,我得出一趟遠門,去很遠的地方,或許,或許以後就不會再見了。”
她滿眼是淚,笑着握緊了我的手:“答應我,等艾倫回來,幫我告訴他,我是真的愛他。是真的。”
“不,你自己去說……”
娜塔莎捏了捏我的手:“這不是沒時間了嗎?好嗎萊茵,算我求你。”
她深深凝視我,在她那雙深藍色的瞳孔裏,我看到了令人信服的神色和無比堅定的決心。或許,我想,這位美麗的女孩兒是真的要出遠門了。
我被她的情緒感染,顫抖着聲音道:“我會幫你帶到的,但我相信,艾倫一定會更想親耳聽見,因為,因為他也是愛你的。”
“真的?”她突然有些興奮起來,淚眼中湧出大片大片的光彩。
“真的!你是他交往過最長時間的女朋友!他一定很愛你,就像你那麽愛他一樣!”
娜塔莎突然抱住了我,眼淚就像一串散落的珠簾落沖進我的懷裏。
“謝謝你,萊茵。”她顫抖着在我臉頰上親吻,泣不成聲:“我也會想你的。萊茵。對不起,萊茵。對不起……”
“娜塔莎……”
我驚訝地扶住她,剛想問她道歉的緣由,她卻松開了我,身輕如燕地跑到門口,就像往日那般明豔動人地向我揮手,送上熱情十足的飛吻。
“再見了,萊茵。”
我聽見她說。
“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