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賣慘
楚岚初次在大巫那見諸葛丘洛時,心裏怨忿孟易川,自是遷怒于她,看她極其不順眼。再而諸葛丘洛幾次催她舍己為人,犧牲小我,完成海晏侯大業,那時可謂是被塞了一嘴的蒼蠅,惡心的恨不得天降流星,燒了海晏侯府滿門。
諸葛丘洛就是出頭的椽子,不先收拾她收拾誰。
等諸葛丘洛落入顏元真手上時,她故意不去想諸葛丘洛會遭何罪,可偶有半夜夢中驚醒,總有讨人厭的聲音诘問自己是不是太狠了,那時她安慰自己,諸葛丘洛助纣為虐,罪有應得。至于諸葛丘洛的死活,猶如掩耳盜鈴般,捂住耳朵,閉目塞聽,就當落雪化無塵,雁過了無痕。
可是孟易川迫着她看諸葛丘洛行拔舌刑,就算她再怎麽捂住耳朵,也抵擋不住諸葛丘洛尖利的,能令靈魂顫栗的哀嚎聲。
她也不知怎麽的,淚就湧了上來。耳中嗡嗡響,無論孟易川在她耳邊說什麽,她半點沒聽到。心裏只怨他太兇了……
在她記憶裏,孟易川不是這樣的。現在簡直就是從溫柔無害的兔子,突然變成兇巴巴的老虎。她不止被血腥場面吓住,更多是被孟易川的狠給駭住。
一直狠的人再如何冷血無情,雖膽寒,卻不會太吃驚驚訝。但是一直對你和氣良善的人猛地殺人見血,反差之大,不能不令人驚駭膽顫。
待蒙住眼睛的手撤去,眼前倏地一亮,孟易川斯文俊朗的臉漸漸清晰。
孟易川看她臉色煞白,心裏有些後悔,他擔憂道:“手還冷不冷?”雙手不停地搓熱她冰涼的手。
楚岚咬唇,掃了四周一眼,她現在已經不在剛才的房間,滿室熏香,半絲血腥味都沒有,仿佛剛才發生的事只是一場夢。
可諸葛丘洛的凄厲尖叫猶在耳,她聽見自己的聲音恍惚猶如青煙:“……她人呢?”
雖然她沒說明白,孟易川卻如她肚裏蛔蟲,“諸葛丘洛又不是犯了死罪,還活着。”
楚岚緊縮的心髒忽的放松,本不想和他說話,只是他死死拉着她的手,她也被剛才的事驚得渾身無力,懶怠掙紮,她坐着慢慢緩氣:“那信真是諸葛丘洛寫的?”
孟易川苦笑:“我大半年的時間不在這邊,教她認字不過是讓她認書,替我出面打發人。沒想到,她偷偷模仿我的字,害你如斯,離間我們的情分。”說完,看了楚岚一眼,又道:“公子元真是讓嵇劍拷問她的,他們二人也知此情始末,只是獨獨瞞了你。”
聽出他怨怪顏元真他們,楚岚抿唇,嘀咕顏元真欺瞞她,看她怎麽收拾他,心中暗暗記下一筆。
在孟易川眼裏,她只是垂着頭不說話。
孟易川取來綠瓷瓶,倒出裏面粉色膏脂,塗抹在她冷的泛青僵硬的手背,熟練畫圈抹勻。
她的手指白嫩纖長,指尖若蔥,骨肉勻稱,滑如豆腐,他小心翼翼地細細按揉,慢慢摩挲。良久,搓熱她的雙手後,他緩緩道:“你的戒指呢?”
“丢了……”楚岚手一顫,心緒回籠,複雜地看着孟易川。
“我的還在。”孟易川左手覆在她手背上,中指上銀戒戒面光滑潤澤,“丢了沒事,再找人打一模一樣的。這可是你最喜歡的款式,純真之戀,無論我們經歷什麽,但依然能保持最單純的戀慕到老。”
楚岚被剛才的驚懼抽空了情緒,孟易川又回憶從前,心微微觸動,卻沒了當年羞澀期盼的甜蜜,只覺黯然。
見她睫毛微顫,孟易川捧起她的手,在她手指上親了下。手指的馨香充斥鼻尖,他微笑道:“我們別為不相幹的人吵架,和好吧,你一對我冷臉,我就慌了。以前我們都不吵架的,我沒經驗,真不知道該怎麽哄你才好,你要不教教我。”
他眉眼清秀,神情溫和,極是她衷愛的模樣。恍惚間,楚岚眼神柔柔的,只是很快,記起之前他懲罰諸葛丘洛的狠厲。
她心道,她認識的孟郎可是極會騙人。她壓下心底亂七八糟的心緒,眼神堅毅起來:“人我已經見過了,該回府了。”
孟易川有些失望,不過并沒氣餒,他又笑道:“別急,我這還有件東西沒給你看。”說完,就從案幾上取來布帛,遞給她。
楚岚今日被他吓的半死,他的一舉一動都令她草木皆兵,不知他又想如何吓她,她警惕地沒接:“這是什麽?”
孟易川給她打開布帛,示意她看,邊解釋道:“這是楚王親筆書函,他一知道你的存在,就立馬寫信給我,問我你是不是他曾叔父的後人。楚王曾叔父走失無影無蹤。楚王聽說你乃楚氏,就想讓你認祖歸宗。如今不過是拿他的名頭給你排族譜。”
“楚王瘋了!”楚岚一怔,她自己的列祖列宗清楚的很,壓根和楚王沒半點關系,卻沒想到楚王竟然要認她……
孟易川笑:“我替你應下了。”
“你怎麽不問問我!”楚岚震驚中又有些惱,她的事他憑什麽做主,還冒認別人的祖宗。
孟易川解釋道:“我們在這生存,必須依托士族。我們雖然有姓氏,但是沒有家族,那就是無根之木,無水之源,沒有背後的族人,就是有姓有名,世人也是不認我們有姓氏,我們就會成為庶民。庶民活的有多艱難,你也該知曉。我們必須是貴族才行,才不會被人欺辱。楚王收你入族,其實也是學鄒城孟家。我在這邊就入了孟子族譜,當然不是嫡枝,給我單立了一支。”
見她聽得目瞪口呆,孟易川諷刺地笑:“是不是覺得很不可思議,士族就是以利益為先,我能給他們帶來好處,他們自是找各種名目讨好我。就像今日宮裏的白家姑娘,我若只是普通小子,無姓氏無能力,她們豈會自甘下賤勾搭我,還不是因為有利可圖。
孟家伸來橄榄枝,我成了他們族中一員,什麽好事我都要想着他們,反過來他們也會用族裏的力量助我,互惠互利而已。他們胡編族譜收我,也不過是有利可圖。
我身邊的孟仁原先是卑微庶民,百般奉承我,看着忠誠,內裏如何我也不知曉,總不過是為了讨好我,讓我将他記作孟家家生子。士族有姓氏的奴才都比庶民有臉面的多。
你身邊的阿晴丫頭也不過是一樣的心思,扒着你不放,也不過是想從你這讨的好,逢迎你,得你賜姓,一朝翻身。
公子元真亦是如此,若非你和我一樣,能給他帶來利益,帶來好處,他怎麽會對你好。”
楚岚越聽越心驚,不是被他感動,而是驚嘆他連自己的人都不信任,不相信別人的真心,只以利益相交……
孟易川一口氣說完,最後握緊楚岚的雙手,真心道:“這裏的人對我們哪有什麽真心,一貫唯利是圖。可是我們不一樣,你不圖我地位,我不圖你美貌,你才會對我真的好,我也是如此。若沒了你,我身邊再沒一個真心人了。”
楚岚微微動容,孟易川正欲奮起直追,敲開她的心門。恰好,門被人敲響,孟仁在門外小聲道:“侯爺,楚府護衛圍住了官舍,寺人青要侯爺交人。”
楚岚猛地驚醒,看了孟易川一眼,她現在心裏亂亂的。孟易川瞞着已婚事實、騙她感情在先,令她恨之入骨。可是今日他三言兩語,挑起了她心底六年同窗情誼、兩年牽手情意,心底竟是産生一個念頭。
既然趙惠那個罪魁禍首已死,她何不如原諒他?
可到底怨氣難消,恨意難平。戀人必是做不成了,他早已不是她喜歡的模樣,喜歡的性子……
至于她喜歡的……
腦中瞬時閃過顏元真不可一世的臭臉,她立馬搖搖頭,将那厮的模樣搖散,轉頭回避孟易川飽含深情的雙眼,醞釀了下,掩飾自己的情緒,冷淡道:“我該走了。”
孟易川也知要她原諒,并非一日之功,苦笑了下,親自送她下去。目送她跟着寺人青和阿葵以及護衛離開後,就回了二樓。
佘珺已經從孟仁那知曉始末,見到侯爺,急道:“侯爺,你怎麽能颠倒黑白呢!”佘珺雖然因為武學天分,頗為孤傲,但也有武人的率性,向來黑白分明,最是見不得別人指鹿為馬。
明明是楚氏背叛侯爺,侯爺竟然色令智昏,不忍治楚氏的罪,反而栽到諸葛先生上,實在令她看不下去,還有些心寒。
孟易川淡淡掃了她一眼,她又怎麽會懂。只有他原諒岚岚,岚岚才會歉疚,才會心軟,原諒他。
他看向孟仁:“諸葛丘洛如何?”
“還有氣。”孟仁低頭道。
孟易川淡淡道:“那繼續行刑,将她手指一根一根碾了,你們都去圍觀。誰違背本侯的命令,敢冒犯楚氏,就是這般下場。”
孟仁和佘珺噤若寒蟬,提心吊膽,知侯爺不像以前一樣仁慈,佘珺覺得侯爺變了,心都碎了,孟仁姿态更為恭敬謙卑。
楚岚被孟易川拖着跑出王宮,本就熱出一身汗,後來又目睹諸葛丘洛行刑,吓出一聲冷汗,全身黏糊糊的,忒是難受。一回楚府,立馬去水房沐浴。
泡在熱水裏,體內的寒意被驅散,她慢慢回轉過來。
目睹諸葛丘洛行刑,回憶過往情義,抱怨世人對他只有利用,只她一人對他真心。
這不是典型的打她一棍,再給她吃糖,還順帶賣慘……
她心煩起來,為何別人分手起來那麽容易,就她這麽麻煩……
她以前喜歡的是和善溫柔的孟易川,而不是現在這個,殺人麻木到冷酷的孟易川。
太兇了……
她壓根就不好這一口,還是敬謝不敏為好。
只是也頭疼以後該怎麽面對他。孟易川今日姿态之低,面對諸葛丘洛的指控,他那麽深情地相信她,信任她,讓她十分心虛,心裏不自在,莫名愧疚……以後她要再對付他,總覺得自己沒良心,心太狠,簡直就是十惡不赦的毒婦,竟有些不忍下手……
她煩惱孟易川打感情牌,郁悶地出了水房。寺人青等在外頭,笑道:“夫人,大公子派人送信回來了。”
楚岚一怔:“信呢。”語氣中還有些不自覺的喜悅。
寺人青立刻呈上布帛,她登時打開一看。
她派人告訴顏元真,孟易川來燕都了,而且打算對付他,要他死在外面,沒法回燕都,讓他多注意點,別中招了。
結果,她好心被狗吃了。
顏元真十分嫌棄地回她:“女人就愛瞎操心。”
作者有話要說:
楚岚:emmmmm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