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陳妩沒有直接進病房,出于某個念頭,她背靠病房的牆壁。
病房沒有關門,病房裏的聲音雖然輕,但對于晚間空蕩蕩的走道來說,依然算得上清晰聽得見。
陳妩出去打電話時,許溯來了,跟在許溯身後的是多雲轉晴、眸含笑意的林芊。
陳秀蘭對于陳妩的情緒尤為複雜,尤其是聽了這孩子的故事之後,她本已經決定打消之前的念頭。
許溯和陳妩都是好孩子,如果芊芊遇上了困難,他們兩個本就不會束手不救,只是芊芊或許會總是一個人,陳秀蘭猶豫再三,說服自己,孩子總要學會長大。
只是在這一刻,看到林芊那麽開心的模樣。
她最初的念頭又浮了起來。
可能會有些對不住陳妩,但她實在放心不下林芊。
許溯照例問了兩句陳秀蘭的狀态,他環顧一圈病房,問:“伯母,我老婆沒有回我信息,林芊說她已經來了?”
“這邊信號不好,她去打電話了。”
陳秀蘭下意識望了一下門口,陳妩還沒有回來。
她定了定心神,不知為何有些心虛,迫使她原本還在猶豫的心思又重新結出果實:“許溯,我有些事情想拜托你。”
陳秀蘭聲音比往常都急一些,好像在趕時間,也因此忍不住咳了兩聲。
許溯将床頭櫃的一杯水遞給她,陳秀蘭抿了兩口。
等她平複下來,才繼續說道:“許溯,伯母有個請求,如果伯母之後發生了什麽意外,你能不能幫我繼續照顧芊芊?”
林芊驚訝,她飛速地看了一眼許溯:“媽!”
許溯大約是愣了一下,
林芊不想聽到陳秀蘭這種托孤的說法:“你不要瞎說,你不會發生意外的。”
許溯附和:“伯母,陳妩說了,保持好的心态——”
林芊:“而且許溯肯定會照顧我的,現在不就是這樣嗎。”
“許溯,”陳秀蘭搖頭,她一改往日的溫和,眼神堅定盯着許溯,“我想要你一個準确的答複,這不是我的心态好與不好的問題,而是對于未來,我得做好打算。”
“媽,你別擔心,許溯會一直照顧我的,是吧?”
林芊朝許溯揚了揚下巴。
即便是陳妩鬧了,許溯還不是能把她管得服服帖帖,現在陳妩有時間就來探望媽媽不就是最好的證明嗎?
陳秀蘭一動不動地盯着他:“許溯,我不要聽芊芊說,你能不能告訴我。”
牆壁另一頭,一位護士從走道經過,她穿着軟底的白色護士皮鞋,走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聲音很輕。
她見到這位病人家屬靠在牆邊有一些時間了。
她好奇地要打招呼,這位病人家屬朝她笑着搖了搖頭,食指在嘴唇上無聲地比了一個不要說話的動作。
護士小姐臉一紅,心想,這位家屬長得好看,性格也好溫柔。
陳妩沒有意外陳秀蘭會要許溯作出承諾,卻沒想到她有那麽着急,明明距離手術還有近一周的時間,而那一周的時間他們都會在首都。
但陳秀蘭還是選擇了在和她聊完之後的當天,迫不及待地要許溯給到答案。
陳妩無法對于一個可能面臨最痛苦治療的病人進行過分的揣度,但也僅此而已了。
人與人終究有差別,她的外婆在彌留之際對她的囑咐是:立起來,不要讓人欺負你。
也或許是外婆本來就知道她疼愛的陳妩可能在她離開之後不會再有人築巢等待燕歸,所以只能硬着心腸,擦去陳妩無聲的淚水,要她堅強。
陳妩幻想如果外婆還在,而身邊的她是林芊的位置,外婆會讓一個作為前任的有婦之夫去照料她嗎?
她認真地思考了一下,覺得外婆還是不會。
因為從離開那個姨母的大房子,外婆帶着她進入蝸居的第一句話就是:“看清楚了嗎,陳妩?這輩子能讓你依靠的只有你自己。”
“別人有父母,有親人,而你現在只有我一個半身入土的老太婆,不要寄希望于我長命百歲,你要靠你自己。”
陳妩當時慎重點了頭。
許溯喉嚨口動了動,他沒有立馬回複林芊和陳秀蘭。
這時候他想起陳妩,如果他還像現在這樣去照顧林芊,那陳妩算什麽?
他有大量的時間需要去工作,本身能留給陳妩的已經少之又少。
陳妩有暑假和寒假,也是今年他才發現陳妩總是在看她的同事旅游的照片,但是他們結婚三年,除了蜜月那一次之後,他從來沒有時間與陳妩出去。
又或者,完全沒有想到。
許溯自覺已經愧疚于陳妩,沒有做好領證時保護陳妩,讓她天天幸福的承諾,如果還多了一個林芊——
陳妩明确和他說過,希望他與林芊不要單獨出去,保持距離。
許溯沉下聲,
“如果林芊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我會想辦法幫她。”
林芊心一涼,許溯的話外之音顯然是不會再像現在這樣照顧她。
她突然無措起來,看了會兒許溯,許溯沒有接過她的視線,無法,林芊只能看向陳秀蘭:“媽——”
陳秀蘭驀然之間想起陳妩說的話,陳妩說,許溯有自己的選擇,聽與不聽她的,她都不願意去插手。
陳秀蘭委婉了語氣,她勉強笑了一下,
“許溯,我知道你是個好孩子。我并不是要你像現在這樣,你願意每周給芊芊發一條信息,問問她好不好嗎?芊芊不是一個聰明孩子,脾氣還不好,在國外時有我護着,可在這裏,如果……”
陳秀蘭又咳起了嗽,得這個病,無論是急性還是慢性,都會遭受肺浸潤,肺浸潤的最明顯反應便是咳嗽。
陳妩相信許溯現在心也很亂。
就像她背靠着的牆壁,冰涼得令人肌膚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哪怕站了許久、靠了許久,都還是不會适應。
這是一團亂麻,剪不斷,也很難去按照不同顏色的線去将它抽絲剝繭理清楚。
陳秀蘭又喝了兩口水,語氣再次急迫起來,
她拉住了許溯的手,帶着哀求:“答應我,照顧芊芊。”
林芊惱了,遮住想藏起來的慌張:“許溯,你答應啊,我是有多令你讨厭——”
“好,我答應。”
許溯握緊了拳,妥協:“伯母,我會好好照顧林芊。”
等他們談話結束,陳妩适時地出現在了病房門口。
她恍若未覺地掃了一眼三人的表情,有趣的是陳秀蘭和許溯都強作鎮定,怎麽看都透出心虛。
林芊倒是分外自在,對着她還是往常得意的模樣。
她朝陳妩笑得嚣張,陳妩也回了一個淡淡的笑。
林芊立馬收斂了笑意,還狐疑地看她一眼。
回家路上,許溯突然提議寒假要不要去海島度假——
“老婆,我們出去旅游怎麽樣?最近你很辛苦,等這件事情結束了,你喜歡看海,我們就去海邊;如果你想去滑雪,我們就去雪山,你想去哪裏我們都一起去。”
許溯心裏越想越好,他們可以去蜜月去過的海島再度一次假,浮潛和自由潛都可以,他還記得第一次浮潛的時候陳妩被一條顏色豔麗,但是長得格外醜萌的大魚纏上了,陳妩拍的每一張照片都有這條醜魚的身影,有時候是尾巴,有時候圓潤的魚嘴,還有兩張是醜魚的全身鏡,關鍵是這條醜魚還懂看鏡頭。
陳妩笑得不行,說可能是她和醜魚的緣分。
許溯的嘴角彎得很高,情不自禁就笑出了聲。
随後,他發現陳妩并沒有答複他。
許溯側頭掃了眼陳妩,她正扶着額頭,支在車窗上閉目養神,可能是睡着了。
許溯又湧現出熟悉的愧疚,他想,很快就結束了,只要将陳伯母送到首都,手術成功,就一切都結束了。
到時候他會和陳妩恢複如初,想想他都覺得委屈,這麽長時間他都睡得是客房。
每天沒有辦法抱住香香軟軟的陳妩,許溯醒來時都覺得心裏空落落的。
明天要去首都,許溯非常難得的讓章柯把這周的會議能延後的延後,不能延後的改為線上。
許溯自至公司非常少休假,而這一次卻直接休一周。
秘書辦的人也約等于松了一口氣。
往常許溯要出差時陳妩都會幫着他整理行李箱,許溯向來不用動手。
行李箱擺在顯眼的位置,展開,兩邊的行李箱內側塑料卡片袋裏面塞進了白色卡片,卡片上是陳妩清秀的字跡:
換洗衣物、日用品、藥品……
許溯好像看到陳妩彎着腰,雙手撐着膝蓋立在一邊,思考要給他帶什麽行李。
他直起身,走到客廳,主卧裏的燈已經熄滅了。
許溯自己整理行李才發現原本沒有頭緒的東西,随着每個口袋上夾着的便簽,順利地整理了下來,等半阖上箱子,已經過去了近一個半小時。
陳妩以前每一次都是這樣為他整理行李。
可能比他會更加細致。
所以時間只會更久。
因為許溯有時會在行李箱發現一些小驚喜,類似于衣服間的香袋、藥品袋旁放着咖啡袋。
又或者是,突然從日用品裏掉出來的一張帶着很淺香味的小卡片,寫着:
今天要一切順利!
接着是手繪的一個笑臉。
許溯忽然捂住眼睛,心中酸脹。
所有行李準備就緒,許溯終于在淩晨躺到了客房的床上。
他定好了鬧鐘,明天是早晨的飛機,先要去接伯母和林芊——
這時手機裏跳出來一條消息,
明揚一般都不會單聊他,有什麽事都會在群裏直接艾特他,哪怕是叫他幫忙。
許溯托着困乏的眼皮點開了明揚的聊天框。
許溯一開始沒看清楚,但又讀了一遍之後他忽然腦子裏仿佛閃過一道閃電瞬時清醒了,
明揚問:【你和陳妩怎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