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周聿周末給她發了條信息,他和研究所的同事周一下午三點到校,陳妩和OM負責老師确認過後,給了他回複。
季時雨的英語課和語文課置換,改成了上午授課。
季時雨在BBZL微信裏發了一個“貓咪哭哭”的表情,陳妩毫不猶豫回了一個“微笑”emoji。
用英語課開啓一周對季時雨是絕望的,尤其在李旭的授意下,陳妩給季時雨多加了一個小時的精聽。
等陳妩拎着書袋離開教室,季時雨幾乎是立馬奔向衛生間進行幹嘔。
李旭這下有點擔心,他撫了撫季時雨弓起的背,問他:“難度太大了?要不我和小陳老師說,慢慢來?”
季時雨冷笑一聲,惡狠狠地盯着鏡子:“我變禿了,也變強了。”
李旭當即不再理他。
OM課題申請下來立即有了贊助,對于一中是件錦上添花的好事。
中午陳妩先去教導處,辦公室裏很空,只有王老師在改高三生的第一次摸底考作文。
王秀梅三年前過了退休年紀,其實已經不用上課了。但她喜歡教書,喜歡給孩子講《歸去來兮辭》,一時半會兒讓她停下來,渾身難受。
再加上王秀梅是高級語文教師職稱,課程拿過全國金獎,帶出來的學生成績提高快,一中幹脆返聘了她。
只是王秀梅的腿支撐不了她上完一節課,第一年返聘的時候,她站久了必須得扶着講臺,講臺底下學生看不到的地方,她兩條腿抖得像篩糠。
第二年學校讓她做了教導處老師,做教導處的行政老師,可以每天坐在辦公室,也能關心學生讀書情況。
只是王秀梅給學生改了一輩子試卷,讓她突然只做行政方面的工作,她還覺得不夠,但凡逮着哪些語文老師卷子來不及批改,她就要過來,她來改,戴上老花鏡一份一份地看。
現在能給她改的卷子太少了,每一份卷子她都格外珍惜。
見到好的文章,格子邊用紅筆洋洋灑灑能留下好幾百字評語,見到寫得離奇的,那麽孩子,直接教導處見了。
陳妩立在教導處辦公室門口,王老師沒察覺她,依然彎着背,把紅筆擱在卷子上一行一行往下移。
陳妩喊她:“王老師。”
王秀梅擡起頭,四處張望,随後視線定格到門口的陳妩身上。
她老花鏡往下落了落,端詳了好一會兒,随後眼睛彎起來:“你和十年前沒變化,還是那個樣。”
站得挺直,頭發梳成馬尾。
只把學校藍白相間的校服換成了淺色的連衣裙。
十年前的陳妩已經是年級裏數一數二好看的女孩子,王秀梅在辦公室裏,還聽其他老師開玩笑,說年級裏最好看的兩個小姑娘都在你班上,一個是陳妩,另一個似乎是姓林,但名字叫不上來了。
當年的陳妩語文成績不錯,王秀梅讓她拿作文那張卷子去打印室打印四十份,她當時就捧着四十份複印好的文章,俏生生地立在辦公室門口,
也這樣喊她:“王老師。”
王秀梅讓人進來,見陳妩手上拎了個袋子。
袋子就和裝獎杯的紙袋差不多大,看不出放了什麽。
“王老師,這個您回去用一下試試看。”
陳妩周末去商場買了一對有按摩效果的加熱護膝,價格不貴,評價很好。
王老師立馬搖頭:“這不行,小妩,老師不能收的。”
“王老師,您這樣說我得難過了,”陳妩将袋子放在王秀梅的辦公桌下邊,“當初我高三的時候,是您中午帶着我去教工食堂吃飯。”
“那才多少天!”
“王老師,那是在高考前夕。”
陳妩并不想多說那時候的事情。
王秀梅望着陳妩認真的眼睛,也想到那會兒陳妩坎坷的情況,她掃了一眼紙袋,嘆了口氣:“很貴吧,老師轉給你。”
陳妩挑了下眉:“也行吧,您把錢轉給我,我就把當時的飯錢按照現在通貨膨脹率也折算給您。”
她不等王秀梅開口,
“老師,這個不貴的,我知道您不喜歡收學生的禮物,但是我現在也是老師了。”
陳妩離開教導處後直接去了OM教室。
負責OM課程的潘老師正在整理器材,木制長板、成堆的芯片、車轱辘、機械臂,亂七八糟地堆成一堆,偌大的教室宛如雜物倉。
教室地板上鋪了三四塊方形的布,還有一塊像是剛從窗框上面扯下來的窗簾,紅色絲絨質地的,顏料桶整齊碼在牆角。
陳妩小時候看的兒童節目《藝術創想》就是這樣的教室。
何老師正推着小木板車進來,“陳老師你來啦,我們這裏還沒整理好呢!”
陳妩轉過身,何老師小車上的箱子眼看要滑下來,連忙伸手去擋,
“這不趕巧了,全都今天到貨了——”
話音剛落,那箱子就歪歪扭扭地掉下來,陳妩雙手撐住了,但箱子太重,陳妩使了勁兒,還是沒給推回原位,将僵在那兒。
何老師留了一個古希臘雕塑的卷發造型,吓了一跳,卷發亂顫,
“我來我來!這個太重了——”
何老師長得不高,但身材壯碩。每天健身房跑得勤,肌肉鼓鼓囊囊的,他伸手抓住了縛箱子的麻花繩,單手用力,把箱子拉回原位。
陳妩松了口氣,“何老師。”
“陳老師你等等啊,我和老潘把這些先理好,你在旁邊坐會兒吧?”
陳妩跟在何老師身後,何老師拍了拍潘老師的肩:“快點先都放一放,別拆了來不及,等會兒人就來了。”
周聿的過來只不過是走個過場,但即便是個過場,學校也得給投資人看到他們做好這個項目的準備。
陳妩環視了一圈教室,教室是真大,估計是之前用來做多媒體會議室的,空置挺久,就改成了OM教室。
“何老師,潘老師,OM這次招多少學生呀?”
“畢竟第一年,高三就不讓他們參加了,高一高二各招十人吧。”
“人數好像不多。”
“是不多,高中組OM等于機器人、承重結構、機械創意融合競賽,學生需要花費的時間不少,還需要一定的研究基礎。”
潘老師補充,“學校硬性規定,學習成績年級前一百五十名才能申請參加。”
陳妩挑眉,這個要求不低。
一個年級近八百人,這得是每個班級前十名。
“另外不能違反校紀校規,沒有日常扣分,這都不算是要求了。”何老師說。
“我們學校這次會申報OM課程,還是因為首都的那所學校拿了全球總決賽銀牌,國家項目組給了大手筆獎勵,首都大學還投出了橄榄枝。一中市裏排名前列,怎麽都不能錯過這個機會。市裏其他幾所名校兩年前就開始了,多多少少有了參賽基礎。我們這得從零開始,”
潘老師無奈地笑,
“所以要求就高了不少。”
和兩位老師聊了會兒,不知不覺一個小時過去,教室打眼看去規整了不少。
距離約定時間還有半小時,陳妩和兩位負責老師下了教學樓,等候在門衛室。
周聿給她發了消息,他們會提早到。
陳妩才剛等一會兒,學校門口不鏽鋼防撞柱緩緩向兩邊移開,一輛路虎一輛寶馬開進學校。
兩輛車停在指定位置,在幾位老師的注目禮下,研究所的負責人下了車。
周聿的襯衫還是灰色,是深灰,他好像偏愛這種低調不顯眼的顏色。
人很高,清瘦,但他有跑步習慣,注意健身,能把襯衫撐起來顯得人也挺闊。
跟在他身邊的何倩瑤是研究所公益投資部部長,白色套裝,妝容精致,一看就很精神。
兩邊的人靠近,陳妩的視線自然而然落到熟悉的人身上,恰好周聿也在看她,目光平和,陳妩下意識放松了一些。
雖然王老師讓她來接周聿是出于他們是同學的考慮,但實際經歷了上周,陳妩面對周聿不免會産生一些尴尬。
好在一切都比較順利,想象中可能出現的冷場也沒有出現。
比起周聿,何倩瑤開朗許多,能說會道,陳妩與何倩瑤聊了一路,周聿還有兩位老師就在後面跟了一路,理工男的沉默是會傳染的,哪怕是米開朗基羅發型的何老師,也不由地被帶出了深邃氣質。
幾人先去OM教室進行了參觀,輪到潘老師和何老師的主場,他們介紹,周聿聽。
陳妩和何倩瑤立在後邊,何倩瑤聽了會兒介紹,問陳妩:“周總在高中時成績是不是挺好的?”
“嗯,年級第一。”
陳妩的成績在年級裏已經算非常優秀了,周聿成績好是到了誇張的程度。
她難以望其項背,所以沒有什麽負擔。
但同桌徐文靜每一次月考、期中考、期末考,甚至競賽,紅榜出來都恨得牙癢癢。
競争了數次之後,徐文靜也偃旗息鼓,搖頭認命:“我考滿分是我的極限,周聿考滿分,那是卷子的極限。”
周聿就是老師眼裏最乖的那種學生,上課聽課,做事不張揚,可能會因為不參加娛樂性質的集體活動顯得有點不合群,但大掃除這類必須參加的勞動也不會缺席。
他像是一艘從小溪出發的扁舟,經過平靜的湖面,亦或是湍急的河流,都不急不緩,最終駛向大海。
“公司裏做TB時有同事問他是不是學霸,他說還好。他不說我們也猜得到,”何倩瑤不得不感嘆,
“比起總裁,他更像是一個研究員,在辦公室的時間比不上在技術部時間的三分之一。”
老師這邊的交流結束後,有一個簡短的贊助儀式。
儀式在校長辦公室舉辦,周聿的助理事先告知了學校不希望有過多人,所以辦公室裏,除了OM的老師、陳妩,只有兩位校長和周聿何倩瑤。
簡單的合同簽字交換後,到了最後拍照的環節。
陳妩負責拍照,周聿和校長站在最中間,幾人的身前架着一張支票放大版的紙板,上面寫着由Calligraphy研究所贊助OM項目五百萬元整。
鏡頭裏的周聿氣場強大,比精神矍铄的校長高出了一個頭。
周聿目光凝直,神态卻是放松的。
陳妩“咔擦”拍了好幾張,将單反轉過去給校長看,校長很和藹,點頭認可。
儀式完成後贊助的事情就定下了,幾人走到了樓下,校長讓陳妩和兩位OM的老師送一送周聿和何倩瑤,周聿婉拒,說要回母校轉一轉。
校長果然笑得更慈祥了。
何倩瑤在研究所還有事先要回去,走下一層,只剩下陳妩和周聿。
兩人默契地都沒有提上周在酒吧守株待兔許溯的事情。
陳妩問:“回教室看一看?”
周聿應了。
他們是高三分班,高三之前高一和高二都是同班前後桌。
轉進高二(3)班的教室,四十多張課桌碼得整整齊齊,椅子被翻到了課桌上面。
陳妩走到教室窗邊,從這裏望出去,可以看到一棵巨大的藍花楹,還有街道的風景。
往常五月末到六月初,學校的藍花楹大片大片地開,一眼望去像是藍紫色的霧,她高中的時候坐在窗邊的位置,倒數第二排,風一吹,藍花楹被吹進來,夾在她的課本裏。
周聿雙手将課桌上的椅子舉下,他坐在最後一排。
陳妩轉過頭,周聿就坐在曾經的位置上,望着她。
陳妩愣了一下,走過去,将周聿前方位置的椅子也搬下來,她來任教兩年多,這是第一次坐在原先的位置上。
課桌和椅子已經換了新的配置。
視野倒是一點沒變。
窗外能看得很清楚,斜對角的會流心的雞蛋仔一度成為一中的網紅零食。
她紮着馬尾和高中時候沒什麽差別,蜷曲的碎發掩着纖細的脖頸,露出白皙的一截,馬尾松散地落在腦後,烏黑的發絲看起來細,發梢卷起柔軟的弧度。
陳妩的右肩突然被點了一下,
她轉過頭,
周聿側了側頭,鼻梁挺直,薄唇上揚:“把卷子傳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