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等待
一個暑假過去了,江海帆始終音訊全無,程星原徹底放棄幻想,進入遙遙無期的等待。
他開始有意無意地模仿江海帆,學他單肩背書包,單手插兜,但是他的身材矮小瘦弱了很多,沒他那麽潇灑帥氣,他還把頭發剃成了跟他一樣的短寸,但是臉型沒他那麽棱角分明,五官也沒他那麽立體英俊,左看右看找不到一點他的影子。
他感到很沮喪,同是一個爸爸生的,怎麽一點都不像。
周圍的鄰居和同學都以為被唯一的親人抛棄後,他會一蹶不振,沒想到他一個人把自己照顧得很好,學習也沒落下,只不過他臉上再也沒有以前那種天真燦爛的笑容,又變回剛來時的沉默畏縮,仿佛角落裏終年不見陽光的植物。
李樂去外省讀大學了,劉峰沒考上,在本地開了個小超市,隔三差五去程星原家看看,給他帶點生活用品,怕程星原給他錢,每次放下東西就跑。
李樂臨走前交代弟弟李亮一定要保護好程星原,別讓人欺負他,在一次目睹程星原一個人幹翻三個小混混之後,李亮意識到程星原足夠堅強并不需要自己保護,但他又會因為別人一句“你哥不要你了”眼睛腫上好幾天。
程星原學習比以前還要刻苦,中考順利考上了永寧一高。
江海帆高考一結束就把自己高中三年的筆記都整理好,裝進了箱子裏給程星原留着,中考結束後,程星原找出箱子,把厚厚一摞筆記本拿出來,翻開最上面一本的第一頁,看到“為者常成,行者常至”八個熟悉的字跡,禁不住熱淚盈眶。
他花了一個星期時間,一頁一頁仔仔細細把所有筆記從頭到尾都看了一遍。
江海帆的筆記寫得非常詳細,每個知識點都列出來了,還用不同顏色的筆做了标注,程星原看過他初中的筆記,非常簡潔,顯然是特意為他寫的。
程星原理科是弱項,尤其是物理最頭疼,他本來打算選擇文科,看完江海帆的筆記後,他決定學理科。
開學分班時,他去求了教導主任,最終被分在他哥曾經所在的六班,排座位時他又特意向班主任申請了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那是江海帆曾經的座位。
沒想到還有意外收獲,他發現桌子角上刻着一個小人,一看就是出自江海帆的手筆,他像發現了寶藏一樣激動,在旁邊刻了個更小的小人,每天早上來到教室看到兩個小人,心情就會很好。
坐在江海帆坐過的座位上,望着他望過的窗外,他會覺得特別安心。
他從別人口中打聽到江海帆的高考成績,猜他很可能去了名牌大學集中的北京,但他不敢貿然去找,而是将高考目标也定在了北京的大學,如果到時候考上就可以名正言順的去北京,不算違反江海帆的要求。
高二分班時他果斷選擇了理科,江海帆說過,量變引起質變,學一遍不會他就學十遍,十遍不行就一百遍,每天把自己泡在題海中,靠着加倍的勤奮一點點逆襲,高三下半學期擠進了年級前五十,他估測了一下,高考如果能正常發揮,應該可以實現目标。
每年他都會回鄉下拜祭江萍幾次,但是沒再發現任何江海帆來過的痕跡,不知道他是真沒來過還是故意隐藏了行蹤。
當初被他做過記號的那棵樹已經長得很高,枝葉也非常繁茂,他也長高了,有一米七八,不知道江海帆後來有沒有長到一米九,應該會吧。
唯一沒有變的是樹幹上那顆五角星,還是孤零零的。
高考他穩定發揮,考了635分,如願被北京一所重點本科的物理專業錄取。
去大學報到時,除了必要的生活物品,他還帶上了從小不離身的小豬玩偶和魔方,魔方只有後來買的那個,舊的那個怎麽也找不着了。
搬進宿舍以後,舍友們看到他脖子上挂的小靈通都像見到了古董,争相傳看,“這玩意還能用嗎?”
兩年前小靈通已經宣布退市,基站逐漸關閉,基本已經沒人用了。
程星原怕他們摔壞了,把小靈通拿回來挂回脖子上,這些年他一直保護得很好,外殼和屏幕一點劃痕都沒有,“能用。”
“基站都關了,還有信號嗎?”
“有。”
雖然信號不太好,電池也不禁用了,程星原買了兩塊備用電池,常年保持24小時開機,生怕錯過任何電話和短信,但是這五年以來,那個熟悉的號碼再也沒有在屏幕上亮起來過。
因為出衆的外表和奇怪的習慣,程星原一入學就受到了很多關注。
膚白腿長,五官明豔,氣質卻相反的清冷,鼻子上架的無框眼鏡沒有給美貌減分,反而增添了禁欲的氣息,總是穿着不合身的寬大T恤,很多都褪色嚴重,甚至有破洞,脖子上挂着個已經淘汰的小靈通,每天教室、圖書館、宿舍三點一線,不參加任何社團,不愛交際,對任何人任何事都不感興趣,一心只有學習,一開始大家都覺得他會非常難相處,不過接觸下來其實還好。
程星原他們宿舍有六個人,每個人一張桌子上面是床,他對面的舍友叫李航,人很熱心,就是嘴有點貧。
這天晚上,其他舍友都去參加社團活動了,宿舍只有程星原和李航兩人,程星原在看書,李航寫了會兒作業覺得無聊,走到程星原旁邊,拿起他的桌上魔方擺弄起來,“這怎麽玩,你教我呗。”
“網上有教程,你自己搜。”
李航見他複原過幾次,手法還挺熟練的,“你最快多長時間複原?”
經過長年累月的練習,程星原的速度又提升了很多,還學會了盲擰,“一兩分鐘吧。”
李航沒了耐性,試圖拆開魔方,程星原急忙搶回來,“別給我弄壞了。”
“小氣勁兒,壞了我賠你一個。”
“你賠不起。”
李航家很有錢,不屑道:“有多貴?”
“無價。”
程星原說完,用鑰匙打開抽屜,把魔方和小靈通放在一起,重新鎖上抽屜。
李航覺得好笑,心想除了你沒人把這兩樣東西當寶貝,“放心吧,小偷看都不看一眼。”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
李航個子高,手一伸把他床頭的小豬拿下來,“都多大了,還天天抱着睡,上面都是你的口水吧?”
其實他知道程星原很愛幹淨,每隔一段時間就會用手洗一次,然後用兩個夾子夾着耳朵晾在陽臺上,這豬看着蠢萌蠢萌的,一看就有些年代了,毛都沒了,屁股上還有一塊補丁,不知道他為什麽要當個寶。
程星原站起來去搶,“還我。”
李航仗着身高優勢一只手高高舉着讓他夠不着,“叫哥我就給你。”
程星原眼裏有了怒氣,“我數到三。”
“一二三。”
李航剛說完,被他一記過肩摔狠狠摔在地上,“哎呦卧槽!”
程星原從他手裏搶回小豬,發現肚子那裏被撕開了一個口子,急忙找出針線盒,這不是第一次開線了,所以他備了一個針線盒在身邊。
李航爬起來,揉着屁股道:“看不出來你有兩下子啊。”
看到他小心翼翼縫縫補補的畫面,不知怎麽覺得有點可憐,“都破成什麽樣了,扔了吧,哥再給你買個更大的。”
程星原瞪了他一眼,“第一,我有自己的哥哥,第二,我生日比你大。”
“你有哥啊?怎麽從來沒聽你提過。”
程星原目光黯淡了下去,“沒提過不代表沒有。”
小靈通信號越來越差,終于有一天通徹底沒了信號,這意味着和江海帆之間唯一的聯系方式斷了,程星原無比消沉,不得不換了新手機和新號碼,依依不舍地把小靈通裝進盒子,放進抽屜裏,每天都要拿出來看一眼。
新手機比舊手機多了拍照功能,程星原拿到新手機第一件事是把錢包裏江海帆的照片拿出來,用手機拍下來當屏保。
照片是江海帆高三拍畢業照時拍的一張單人照片,所以照片上的江海帆還是他離開時的樣子。
他走的那年十八歲,今年二十三歲,變化應該很大,現在應該是個成熟的男人了。
程星原期待他成人後的樣子期待了很多年,可惜大概率沒機會見到了,不過他大概能想象,一定是意氣風發,穩重而優雅,估計自己看一眼就會腿軟。
程星原帶着新手機去上課,班裏的同學發現他換手機了,像發現了新大陸,紛紛湊過來圍觀,還有人問他手機號,程星原自己還沒記住,點亮屏幕想查一下,結果大家的目光一致被他屏保裏的英俊少年吸引了,“這個帥哥是你同學嗎?”
“不是,是我哥。”
“你倆長得一點不像啊,不過都挺帥的,你們家基因真好。”
“我跟他是同父異母,我哥比我帥多了。”
“看樣子他應該比你大不了多少吧。”
“他比我大五歲,照片是五年前的。”
“五年前都這麽帥了,現在得帥成什麽樣啊,有現在的照片嗎?”
“沒有。”程星原苦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他現在長什麽樣子。”
這時上課鈴響了,大家各回各位,程星原用手指在少年的臉上輕輕撫摸了一下,熄滅了屏幕。
左岸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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