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接着聊
第25章 接着聊
但是後來盛席扉又把音量擰到4,不僅因為它是2的平方,還因為将廣播裏的流行音樂調低四格,他們的聊天就不被打擾了。
他們從化學聊到物理,從物理聊到中美教育體系的差異,從教育差異聊到科研差異,便自然地說到那個曾經博士在讀的朋友。
“他是我們這幾個裏面最理想主義的一個,一心想做研究。”可是這樣的人卻成為被老師壓榨的免費勞動力,不僅沒有時間去研究和學習,還要承受精神上的剝削。
“其實我們以前都隐約有過那個念頭,看他老是沒精打采的,真的蹦出過那個念頭——‘至于嗎?’我現在已經想不起來了,我們以前安慰他的時候,是不是也透露出那個意思——‘至于嗎?’我們勸他再忍忍,‘風雨過後就有彩虹’的潛臺詞是不是‘別小題大做’……”
秋辭可憐他這種性格的人竟也會自己和自己吵架,“我一直有一個悲觀的念頭,不知道你聽了會不會覺得好受一點。”
盛席扉略微苦笑了一下,“悲觀的念頭也能安慰人嗎?”
秋辭也輕輕地笑了,“你可以試試。”
盛席扉做出願聞其詳的姿态。
“我總覺得,人和人是靠語言交流,而一個人的情緒、思想、情感變成語言,再吐出口,能傳達出真實的60%就已經算很多的。”
“60%?有那麽少嗎?”
“你要考慮一個人對自己的了解程度,還有他的整合與表達能力,以及他是否坦誠,是否願意表達,是否在撒謊。”
盛席扉想了想,點點頭。
“這最多只有60%真實度的話傳進另一個人的耳朵,在另一個人的大腦裏接受處理,能處理對60%也能算是好的,你同意嗎?”
盛席扉套用他剛才的計算方法,在心裏得出一個稍高的答案,但高出不多,所以也是同意。
“所以一個人向另一個人表達情緒、思想、情感,對方只能接收到60%乘以60%——”
盛席扉替他說出計算結果:“36%,不及格。”
“對,不及格,這還只是一次傳遞所造成的誤差,而一次談話中會有多少次傳遞?如果話題是遞進的,這個0.36就是相乘的關系;如果話題切換,就是交流不及格的累計;怎麽看都不理想。所以這是在人的相處中注定的,而不是你或者你朋友們的失誤。”
盛席扉呼了口氣,“你這個想法确實有點兒——”
秋辭笑着問:“悲觀是嗎?那有安慰作用嗎?”
盛席扉開始更用心地整理自己的想法,并更慎重組織語言,他可不希望自己的交流水平在及格線以下。
“不得不說,在這件事上确實有安慰作用……但是很奇怪,就是,擋在眼前的一面牆被拆走了,又能繼續往前走了,但是擡頭發現頭頂多了一面牆,心裏更堵得慌了。”
秋辭像是得逞了似的笑道:“那真是抱歉。”同時在心裏想,是什麽得逞了呢?是讓一個只看太陽和滿月的人看到月亮醜陋背面的那種得逞嗎?這屬于報複心的一部分,還是嫉妒心的一部分呢?
盛席扉轉頭看他,“但是我還是覺得你的估計給低了,你算的是平均值,可實際上平均值是和個人無關的。就拿你剛才和我說話舉例子,你只表達出自己的60%嗎?你覺得我笨到只理解了60%嗎?我覺得我們沒那麽差吧。”
秋辭明白他的意思。這是一個看到月亮背面也不覺得醜的人。
“你是不是經常想這種東西?”盛席扉問他。
秋辭笑着反問他:“哪種東西?”
盛席扉瞥眼他那随身攜帶的微笑面具,知道這一回合的交流肯定是不及格了,于是切換話題,說:“你剛才說的那些讓我想起自由意志和宇宙因果鏈的關系了。”
“嗯?自由意志?《The grand Design》裏面給過結論,對嗎?宇宙是宿命的,但是人也是有自由意志的。”
盛席扉笑着問他:“你信嗎?”
秋辭依然不肯坦誠回答,只反問:“你不信人有自由意志嗎?”
盛席扉不确定地搖頭,“不好說,不能說信,也不能說不信。我要是沒記錯,霍金的觀點大概就是因為人的意志和行為不可計算,所以認為它是自由的,是這樣吧?但是這個‘不可計算’也可以理解為‘不好計算’——以前有很多方程都被認為是不可計算的,但是計算機的出現讓這些不可能變得可能。也許未來某天,人的意志和行為也能列出方程,并求出解,誰說得準呢?或者人工智能的方程複雜到和人相當的水平,是不是就能說人類造出另一個智能物種呢?”
“就像人類也可能是上一級文明制造出來的。”
盛席扉挑了下眉,“就像魚缸裏的魚。”
秋辭和他看過同一本書,會心地笑起來。養在方形玻璃缸裏的魚和圓形玻璃缸裏的魚看到的世界是不一樣的。
終于不是反問,而是願意回答了:“我也不信。”秋辭說,“我覺得霍金那個不可計算的觀點很像一種妥協,就像物理曾經向神學妥協……當然我的意思不是說霍金在故意迎合誰,像伽利略被迫向教會低頭那種妥協;我的意思是類似牛頓認為機械定律是神創的,笛卡爾認為上帝能任意改變定律,這種主動的妥協。”
盛席扉忍不住笑了,“好的,原來這輛車裏的兩個正在自由交談的人都不相信人有自由意志。”
秋辭學他的語氣,“原來我們剛才那段對話在大爆炸的瞬間就已經注定了。”
對話按下暫停鍵,兩人都在回味這句頗有宿命感的形容。
廣播的流行歌有了些存在感,盛席扉像是不經意的,小聲地跟唱起來。他唱歌好聽,即使小聲哼唱都有起承轉合,真假音轉換不能做作,每句最後一字的長音要處理得有感情,還得自然。
所以根本不是不經意。
盛席扉自己也意識到了,有些害臊地閉上嘴,但心底那隐秘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意圖已經得逞了,秋辭誠懇地誇贊他:“你唱歌很好聽。”
盛席扉更害羞了,手忙腳亂地把心底冒出來的那些得意和羞臊全都給按回去,這才得以用正常的謙虛口吻回道:“一般吧,我那幾個哥們兒才都是麥霸。”他同時在心裏想,剛才那莫名其妙地炫耀也是在大爆炸的瞬間就注定了嗎?
秋辭說:“你說,我們剛才那兩句話也是在大爆炸的瞬間就注定了嗎?”
盛席扉訝異地扭頭看去,看見秋辭姿态放松地靠着椅背,視線呈遠眺的角度,眼神溫和而充滿遐想。他感到自己的心跳變快了些。
兩人一起聽了會兒歌,等這首好聽的歌結束了,秋辭繼續說:“其實我對于自由意志沒有執念,可能因為我知道這個假設的時候已經上大學了,那時候我已經接受人都是沒有自由的。我們每個人處于社會中的人都不過是經濟活動中的一個微不足道的參與者罷了,我們以為是自己做出選擇,其實不過是在受經濟規律的控制。我就想,即使人們有完全的自由意志又如何呢?大概還是會進消費主義的陷阱吧,還是要用溢價來量化尊嚴、情感和幸福。”
盛席扉不由又去看他,這次重點是看他的衣服,“既然你們都能看穿消費主義,那為什麽幹你們這行的還都挺愛買奢侈品呢?虞伶跟我說她同事們全都穿戴名牌,她也只好背名牌包。”
秋辭想起自己的法拉利,被自己逗笑了,給盛席扉一個特別美式的聳肩,“所以就算意志自由了又怎麽樣?依然會做連自己的大腦都要嘲笑的蠢事。”
盛席扉也哈哈地笑了,“我是在《大設計》裏第一次看到這個概念,當時是高中,确實很受刺激,感覺人生觀和世界觀都被颠覆了。”
秋辭笑着問他:“那你現在重建好了嗎?”
盛席扉一揚眉,“那必須的。我現在的想法和你差不多,沒有就沒有,好像也沒什麽了不起的。現在中二期過了,不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特殊的人,也知道地球沒等着我去解救,自我要求就降低了些,只要我自己對我自己大腦的運算水平滿意就行了。”
秋辭被他逗得直笑,同時發現他的眉毛真的很活潑。
他又好奇地問盛席扉:“如果哪天證實我們的世界真的只是一只魚缸,上級文明把我們的世界從立方體魚缸換成圓形魚缸,你作為程序員會不會特別受不了?”
“你是說整個宇宙的定律都被更改了,是這意思嗎?”
“對,比方說,一加一不再等于二,甚至數字越加會越少,物體被施加力卻不改變運動狀态,你受得了嗎?”
盛席扉因他的假設笑起來,“那可真得好好适應一下。”
秋辭不信,“怎麽可能适應得了?你到時候肯定就崩潰了,之前二十多年的認知整個颠覆!”
盛席扉不贊同,“那可不一定,如果不是毀滅世界式的改定律,那新的一套定律肯定也是可以完美運行的,就像我們現在的宇宙一樣完美,所以生活一定還能繼續,那人類就一定能适應。”
秋辭努了下嘴,“你還真是樂觀……”他又仔細幻想了一下那情形,使勁搖頭:“我肯定是受不了的。”
盛席扉看他那既像是不服氣又像是想不通的表情,不由笑道:“我們怎麽扯到這麽遠了?”
秋辭也驚訝,試圖和他一起回溯話題,卻發現實在聊了太多,回溯不回去了。
不過盛席扉總算回溯起自己來見秋辭的起因,喊道:“我都忘了!我本來是要給你送鑰匙的!”他有些懊惱地拍了下大腿,“我這記性!那我們不應該往你家開啊,應該往新房開,這條路今天還這麽堵。”
“沒事,正好今天也晚了,就不過去了。”秋辭說。
“我先把鑰匙給你,就在我右邊褲兜你,你摸一下就能摸到。”盛席扉說完,等了半天也沒見旁邊人動,心裏不由蹦出個髒字,草率了!要是秋辭真的是同性戀,那他這話豈不是等同于耍流氓?
他剛想好怎麽把話圓回來,就瞥見秋辭的手伸過來了,立刻緊張得繃緊了大腿,又怕被發現,忙把右腿的肌肉放松。這真是個技術活,一條腿緊張,一條腿放松,尤其秋辭将手指伸進他褲兜時,指尖的動作隔着牛仔褲的一層兜,落在大腿上,幾根手指,分別杵到哪兒,都清晰得很,他刻意放松的右腿就像被截肢了一樣,努力讓它的神經和大腦分離。
幸好秋辭手指靈活,很快就摸到鑰匙,從他兜裏出去了。盛席扉偷偷吐了一口長氣,但心裏更緊張了。他剛剛胡思亂想太嚴重,這會兒有點兒起反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