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肥皂泡
相親的地點是一家小資情調的咖啡館。他們兩人到的早,先選了座。預計是三個人,盛席扉有經驗地說:“也沒準是四個,女孩子有時候喜歡帶閨蜜一起。”
于是選了四人座,相對的兩排沙發椅。秋辭站住腳,用眼神問:“怎麽坐?”盛席扉欠考慮地握住他上臂,推與扶糅合的一個動作,讓秋辭坐進裏面靠窗的位置。
服務員拿來菜單,秋辭低頭翻看,盛席扉也翻看,餘光卻瞟着秋辭,看他的側臉在透過窗的自然光裏顯的更加幹淨,捏着菜單後紙頁的手也顯得很幹淨……剛才讓他幫忙固定手機的時候就看到了,手指尤其漂亮……漂亮,視線又擡上去,剛想明白,秋辭的側臉也是漂亮。
他以前以為這個詞是專屬于女人和孩子,“這是一個漂亮的女人”,“那是一個漂亮的娃娃”,第一次見到“一個漂亮的男人”。
他多數時候會忘記虞伶的那句話:“Avery是gay。”或者原話是:“Avery可能是gay?”還是:“我覺得Avery可能是gay?”
就像學生時期在考試中盯住一道填空題,他記得這是課本裏哪一章的內容,甚至知道這個知識點在書頁的位置,但就是看不清。
他多數時間是想不起這句話的,但偶爾會被提醒,比如今天在車裏就突然想起來了,這會兒靜下來,更是想個不停。
“要是沒有請他一起過來就好了。”盛席扉有些後悔,怕自己做得不妥當。可當時像是話趕話說到那兒了。
說來慚愧,他有時候擔心秋辭愛上自己了。不是特別自大的念頭,只有一個小肥皂泡那麽薄,輕盈地升上來,又無聲地破裂消失,連水漬都沒有。
所以脫口而出:“你陪我一起吧。”就是擔心萬一是真的,不想別人難受。
秋辭轉過臉問他:“我們現在就點嗎?”
一個漂亮的男人……
“……先點上吧,我們早到了這麽多。”盛席扉趕緊低頭翻菜單,他還沒有仔細看。
秋辭問服務員:“請問你們的馬提尼是瓶裝的還是現調的?”
服務員被問住了,答不上來,如此秋辭就有了答案,“我要一杯Cappino,謝謝。”
輪到盛席扉,他犯起難,問秋辭:“哪種咖啡因含量最低?”
秋辭往他這邊偏了下身子,在菜單上一指:“Latte,拿鐵,牛奶多。”
漂亮的手。
秋辭又轉過臉,問他:“你對咖啡因敏感嗎?”
漂亮的臉。臉離得太近了,視線剛出發就進到另一雙眼裏,而秋辭的眼珠烏黑,像兩口井,讓他感覺自己的視線是掉了進去。
盛席扉低下頭盯住菜單,避免盯住秋辭的眼睛,“是……怕晚上睡不着覺。”
“要不然你點一杯無咖啡因的。”秋辭的身子正回去了,替他檢查菜單。
服務員也推薦:“先生,我們這裏還有各種口味的奶茶、奶昔,也都是不含咖啡因的。”
盛席扉光聽名字就覺得那些黏糊糊甜糊糊的東西已經入了口,難喝得皺起眉:“還是拿鐵吧,謝謝。”将菜單還給服務員時,盛席扉敏感地偏過頭,看見秋辭在沖他笑,月牙一樣的眼睛。
盛席扉也回應一個笑,“我看看女方有沒有給我留言,要是不來就最好了……”然後假裝從容地拿出手機看屏幕。
他現在覺得兩個男人并排坐在咖啡店裏很奇怪,剛才要是對着坐就好了。這次的肥皂泡升到一半就停下了,不肯再往上走,也不肯破。
“你考慮過融資嗎?”
“融資?”“啵”的一聲破了,好像灑下些水,澆得心頭有些涼爽,“你是說我現在這個項目?”
“對,能給我大概講講你們做的東西嗎,我認識一些投資人。”
他們說得正起勁兒時,相親對象到了。盛席扉戀戀不舍地把自己從卷積神經網絡裏抽調出來,微笑着起身迎接,這時才有功夫去想:“真聰明!明明不是這個專業的,竟然都能聽懂。”
女方是美術方向的自由職業者。秋辭立刻領悟到徐東霞的智慧,前一個兒媳婦因為工作而退婚,于是這次找沒有固定工作的。她認識的人倒多。
秋辭在心裏嘲笑,可惜自由職業和創業一樣,都是比上班還忙的007。又去看盛席扉,這姑娘好漂亮,心動了嗎?
結果盛席扉也在看他,秋辭心裏響起警鈴,以為是自己的壞心眼外露了,忙收回目光。
女孩兒走近後認了認盛席扉,笑起來:“你好,比照片上帥好多啊。”又看向秋辭,笑得婉約了些,“早知道我也帶朋友過來了,你是來幫忙把關的,還是負責考驗我的?”
盛席扉憑自己豐富的相親經驗,知道姑娘沒看上自己,但大概率是看上秋辭了。
女孩兒和秋辭說的話比和盛席扉多多了,她不關心相親對象的經濟狀況,讓盛席扉鋪墊好的措辭沒有用武之地,就只好聽女孩兒和秋辭聊天。
女孩兒一開始問秋辭的工作、學校、愛好,秋辭都答得淡淡的,後來說起電影,話才多起來。盛席扉了解到,對秋辭而言,談論物比談論自己要容易得多。
可惜他們說的電影和導演他都不認識。
他還知道了秋辭會彈鋼琴,并且知道原來看電影時也要注意配樂。
他還發現秋辭的皮膚和女孩子差不多白,手指也和畫畫的女孩子差不多形狀——因為他會彈鋼琴,盛席扉在心裏推演出因果。
這是最輕松的一次相親。
後來秋辭開始拿眼神譴責他,抱怨他把接待任務完全抛給自己了。
盛席扉看看三人的杯子,可不是嘛,都空了,忙扯過話題,對女孩兒說:“其實——”
“其實你是被逼着過來的,”女孩兒接過話,“我也是。不過沒想到你這麽帥,有點兒可惜了。”她說着又去看秋辭,露出喜歡的笑容,“但是今天和你們聊得很開心,比以前幾次相親舒服多了。”
盛席扉身心舒暢地站起身,祝女孩兒早日找到心儀的對象,女孩兒回:“謝謝,也祝你們幸福。”
盛席扉比秋辭晚一拍會意,兩人都警惕地沒有動作,齊齊目視前方,把女孩子送出門。
“你再坐一會兒,我去結一下賬。”盛席扉擡腳朝吧臺走去。
結完賬他又去了趟衛生間,洗手洗了半天,對着鏡子苦惱地皺眉頭,到底是“是gay”還是“好像是gay”?虞伶為什麽那麽說?她是怎麽看出來的?為什麽自己就不會看?
更不知該如何是好的是他還說了今晚要請秋辭吃飯。因為秋辭幫了他很多忙,所以要表示感謝,本來是很簡單的事,但這會兒想得多了,似乎變得很複雜。就像疑鄰竊斧。
他真希望是自己自作多情,雖然丢人。
從洗手間出來,秋辭已經等在門口了,手裏拿着盛席扉的錢包和羽絨服,遞給他。
“我剛才接了個電話,”盛席扉在心裏唾棄自己,“我朋友今天晚上也想約我。”
秋辭用看爽約之人的眼神看他,盛席扉辯解地加快了語速:“你介意我們晚上和他們一起嗎?”
秋辭想了想,問:“是和你一起創業的同學嗎?”
盛席扉說:“有兩個是。”
“那就一起吧,剛才我們還沒談完。”
這會兒看着就又不像了。
他們前後走出門,秋辭在前面,下臺階時略微低着頭,被迎面一陣冷風吹得聳了下肩,加快腳步走下去。
盛席扉也被凍了一下,緊緊跟上,眼前晃着剛剛看到的一段脖子,在烏黑的發根和雪白的襯衣領之間,還是動态的,從平滑到冒起一層小小的雞皮疙瘩。
秋辭一邊快步走,一邊回頭問他:“這次你來挑地方吧,上次是我挑的。”
盛席扉說:“好。”心裏想,“如果秋辭是女生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