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題
“今天太謝謝你了,麻煩你跑這麽遠。”盛席扉已經不知是幾次向秋辭道謝。
秋辭說:“我也沒做什麽。”
他這一句話讓盛席扉更加惆悵。秋辭确實只是說了幾句安撫的話,幫忙送了一趟人,可就是這兩點,家裏那一幫長輩就沒人肯做。不但不做,還火上澆油。
“那天虞伶的父母過來,就吵起來了。當時有我和我爸攔着,沒有吵太厲害,但是他們人走了以後,我爸又跟我媽吵起來……我長這麽大,頭一次見我爸發脾氣,還是發那麽大的火。”
秋辭倚着椅子背,看盛席扉躬着腰,問:“他們為什麽吵?”
“……我爸說女孩子家裏不想結親了,那也不用變成仇人,嫌我媽太得理不饒人,說話難聽,然後就稀裏糊塗扯到別的事上,越吵越厲害,然後就……我爸突然就說不出話了,然後就倒了。”盛席扉用雙手搓了搓臉,“我爸以前從沒有這樣過,他一直都是好脾氣……他手術醒過來以後,剛能說話,第一句話就是要離婚,今天進去探視的時候也是句句不離這個。我媽特別受不了,我爸那邊的親戚就覺得我爸這樣是我媽害的,跟她吵,我媽那邊的親戚就覺得他們欺負人,過來幫我媽撐腰。”他重重地嘆了口氣,“都是添亂!”
“你爸爸醒來以後狀态還好嗎?”
“還算好,醫生說清醒得早就是好征兆,醒來也能開口說話,雖然吐字還不太清晰……”盛席扉低頭沉思了一會兒,“可能我爸是真想離婚吧,不是因為得這個病糊塗了。”
“那……你打算怎麽辦?要勸徐老師接受嗎?”
盛席扉有些茫然地搖了搖頭,“等我爸病情穩定再說吧,現在怎麽也不能再讓他着急了……”他發了好久的怔,又說:“我一直覺得我爸和我媽感情很好,我媽雖然脾氣急,但配我爸這樣的好脾氣正合适。其實我媽才是有高血壓的,我平時總擔心我媽會得這種急病,我爸一直都挺硬朗,既不抽煙也不喝酒……我上網查,看到有醫生說沒有高血壓的人得腦出血,可能是長期抑郁導致的……我就想,我爸是長期抑郁嗎?他特喜歡養花,整天安心搗鼓他那些植物,養得特好,我一直覺得他特別有生活情趣……他是不是其實過得不開心?”
秋辭想了想,說:“同樣是喜愛自然,李白的‘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和陶淵明的‘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不一樣。你爸爸脾氣好,也許只是因為他周圍的人都脾氣不好,而一個家裏必須至少有一個脾氣好的才行。”
盛席扉扭過頭來,坐直了。
秋辭看着他由遠及近的臉,有些後悔自己剛才那樣說,他應該用多數人的說話方式。
而盛席扉看着秋辭,像是看到了一道有些頭緒但又無法組織起答案的語文閱讀題,潦草讀過一遍後又不自覺回到第一段從頭讀起。過了半晌,他終于想明白秋詞的意思了,有些痛苦地皺了下眉,“我應該多關注一下我爸的內心……”
秋辭安慰他,“這不能怪你,子女總是無條件接受父母的一切,不論好的還是壞的,都不會想太多。”
盛席扉又開始用讀題幹的眼神看秋辭,看得秋辭感到自己的面部皮膚對視線越來越敏感,直想把頭轉開。
盛席扉忽然醒過神般地眨了下眼,倒先轉過頭目視起前方,兩人都陷入了成年人不小心交淺言深後的尴尬。
盛席扉比秋辭先緩過來,找到一個自認為距離适中的話題:“我聽我媽說,你父母都是語文老師。”
秋辭沒想到徐東霞還同他提起自己的家庭,只是“嗯”了一聲。他覺得也許徐東霞還說了自己父母離婚的事。
“但是你小時候不住我們那個院兒是嗎?”
秋辭又“嗯”了一聲。
“那真可惜,你要是小時候就搬過來,咱們肯定能玩兒到一起。”
秋辭扭頭看盛席扉,認真地思考起來,“那不一定,我比你小兩三歲了,男生不和比自己小的玩兒。”他在交朋友這方面一直運氣不好,家屬院裏的男孩子要麽比他大,要麽比他小,更何況他還要練琴,能出去的時間很少,就一直沒能找到長期的玩伴。
“哪有那規定,我就和比我小的玩兒,我當時帶着我們院的小子們——比我大的、比我小的,都一起滿院子瘋跑,有不嫌棄我們的小女孩兒也跟我們一起跑。”
秋辭很好奇:“你們就是跑來跑去嗎?”
盛席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也不全是,有時候也做游戲,不過小時候的游戲也就是跑來跑去,再大一點就打球。”
“籃球?”
“對,你也打籃球?”盛席扉覺得他猜得準。
秋辭搖頭。
盛席扉替他可惜,“你要是住我們院兒,你肯定也打籃球了,當時我們院兒的男生都打籃球。”
秋辭想起他的空氣投籃。
盛席扉看到秋辭忽然笑了,原來不是禮節式地微笑時,他的眼睛會彎起來;原來真有人笑起來會像語文課本裏的比喻句,“像一對彎彎的月牙”。
盛席扉不由揚起了眉,睜大了眼睛,像抓住一絲解題的靈光。緊接着,他就被濃烈的倦意襲擊了,昏頭昏腦地打了個哈欠。秋辭臉上猶有笑意,微微往後仰了下身子,要離他這個哈欠遠一些。盛席扉被他這動作弄得十分不好意思,用力揉了揉鼻子,把第二個哈欠揉回去了。
“你睡吧,我幫你盯着。我來回路上就要五個小時了,在這兒多待一會兒才劃算。而且我本來就是想來幫忙的。”
盛席扉更不好意思了,可又覺得他說得在理,便又是連番道謝。他也是實在支撐不住了,鋪天蓋地的困勁兒來得太猛,他這輩子沒這麽困過,身體剛碰到柔軟的被褥就立刻迫不及待地躺下去。
秋辭垂眸看着他閉上眼,第二下呼吸時就已經睡着了。
秋辭見他手腳都露在薄被外面,不确定他會不會冷,轉頭看別的打地鋪的家屬,在睡覺的都整個蓋着被子或毯子,便彎下腰小心地拎起被角,把盛席扉的手和腳都蓋進去,之後便取出筆記本電腦,坐在椅子上工作起來。
大概過了兩個小時,有護士出來,問:“5號床的家屬還在不在?”
秋辭剛要應聲,盛席扉便從地上跳起來,像軍訓答到似的洪亮地一聲:“在!”秋辭的餘光看到有睡着的家屬被他吵醒了,往這邊看看又木然地躺回去。
護士對盛席扉說,他父親情況穩定了,可以轉去普通病房了,讓他趕緊去樓上排隊,什麽時候排到床位什麽時候就能轉上去。
盛席扉激動地回頭看了秋辭一眼,秋辭也很激動,把電腦放到旁邊的座位上,站了起來。
盛席扉同護士确認了注意事項,拔腿便往外跑去。他跑出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秋辭沖他揚揚手,“你去吧,我在這兒守着!”
盛席扉“哎!”了一聲,這才邁着長腿跑遠了。總是匆忙的護士還沒走,和秋辭一起看那個似乎是唯一一個沒有被重症室打垮的背影,笑着對秋辭說:“跑真快。”
秋辭也笑了,心想,看來小時候總是跑來跑去是有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