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精英
下了飛機,秋辭一手拉着登機箱大步往前走,另一只手握着手機和證件,逐個超過和他同一航班下來的乘客。他一只耳朵上挂着耳機,分析師正通過電話向他彙報工作,一同出差的實習生緊緊跟在後面。
實習生還沒學會領導這種大步生風的走法,拉着箱子在後面小跑着。四只萬向輪在他們腳旁滑出“轱辘轱辘”的白噪音。
手機響了一聲,秋辭看一眼,是助理詢問要不要更改電話會議的時間。
他們的飛機晚點了。
秋辭一邊聽電話一邊回複:“照常開會。”然後給身後的實習生一個手勢,拉着箱子朝靠牆的休息椅走去。
實習生忙跟上,看見領導一邊聽着電話一邊要從行李箱裏往外拿筆記本電腦,便很有眼力地去幫忙。他把領導的行李箱放倒了、打開,把放在最上面的電腦拿出來,忍住了沒有往其餘的私人物品上看。這可真考驗忍耐力,所有新來的實習生總是對秋辭最好奇。
秋辭又說了一會兒才挂斷電話,對實習生說:“一會兒在這兒開會,你也參加,負責會議記錄。”
實習生頓時一凜,忙将自己的電腦也拿出來,同時腹诽:“果然保密規定都是吓唬新人的,大佬就可以為所欲為。”
實習生打開領導剛發給他的會議房間鏈接,擡頭準備道謝,發現領導正沒什麽表情地看着自己。
“一會兒的會議不涉及項目,所以可以在公司外面開——保密規定你要再仔細看一遍。”秋辭平淡地說完,扭頭忙自己的事去了。
實習生後脖子幾乎要冒出冷汗來,不知是自己太稚嫩,把心裏話都寫到了臉上,還是領導太老道,已經練就了讀心術。
但其實秋辭沒比他大多少。想到這裏,實習生心裏五味雜陳。
公司裏很多本科都是清北複交的,也有像他這種本科不是太好,去英美讀了個碩,拼命拿到一個漂亮的成績單,才申到這裏的實習。據說秋辭是完全走的北美路線,本科一畢業就在紐約總部入職了,之後又調回國內,所以想來也是拿美國的薪水,不然開不起那麽酷的跑車。
才二十六歲,就已經在資深經理這一級做到第三年。部門裏三年級的資深經理一共只有兩名,另一名雖比秋辭大幾歲,但業績不如他好。按照投行嚴格的晉升标準,今年過後,秋辭就會成為公司裏最年輕的副總裁。
實習生并未意識到,他已經在偷偷地觀察領導了。
電腦屏幕的光像給秋辭的臉打了光,讓實習生想起入行前聽到的一個說法:“投行有見客戶的需求,所以俊男美女的比例不亞于娛樂圈,如果加上高知又自信的精英氣質,投行能更勝一籌。”
這标簽在秋辭身上應驗了。但不能因此就說那句話是對的,因為大家都覺得秋辭的氣質和公司裏所有人都不一樣。辦公室裏材料寫最好的那個女孩兒說,別人是光鮮靓麗,秋辭是光鮮靓麗再加清幽如蘭,是從一堆花花綠綠的鈔票裏長出來的晶瑩白花。
秋辭受不了別人這樣看他,擡頭警告地看了一眼。他沒有讓自己顯得特別不耐煩,可還是讓實習生緊張了。
這名實習生能力不錯,否則秋辭也不會帶他出差,唯一的缺點就是不自信,太容易緊張,一緊張起來情緒外洩得厲害,沾到秋辭身上,讓秋辭也跟着心裏一陣陣發緊。
秋辭看眼時間,馬上就要開會了。他從行李箱裏拿出候機時買的皮帶,拆開包裝。在摸到柔韌的牛皮和冰涼的金屬扣的那一剎那,他的心放松下來。
他表現得像一個完全沒有怪癖的正常人那樣,慢條斯理地把黑色的皮帶一圈一圈地纏到自己手上,就像在檢驗皮子的柔軟程度——唯一要說哪裏和正常人不太一樣,那就是他握着皮帶的那只手,和被皮帶一圈一圈纏住的那只手,都跟這條細窄的黑色太相稱了,漂亮得像在給皮帶做廣告。
秋辭把皮帶整齊地纏到手上,耐心地調整位置,讓閃亮的皮帶扣正好在掌心。手指往上合,指腹就能碰到冰涼的金屬表面。他心裏微微感到些興奮,向實習生展示自己被纏住的手:“我們平時太忙,利用候機的時間買東西正好,還好在免稅店購物很方便。”
實習生贊同地點了點頭,依然有些緊張。但他此時已經影響不到秋辭。
秋辭心情舒暢地把皮帶拆下來,塞回行李箱裏,然後用帶着勒痕的手敲了幾下鍵盤,“好了,準備開會。”
直到開完會,秋辭的心情都很好。他的車就停在機場的停車場裏,主動提出捎同事一程,人也随和起來,問同事:“你是回辦公室還是回家?現在已經快六點了,公司有規定,如果出差回來已經快到下班的時間,就可以不去公司了,只需要給行政發個郵件,你的話還要抄送給Emelia……還有,你這次是和我一起出差,所以還要抄送給我。”
實習生聽得連連點頭,這也是他在秋辭旁邊容易緊張的緣故,秋辭雖然高他好幾級,但總是不吝指導,不論是和工作直接相關的內容還是圍繞工作的一切。他在秋辭身上學到越多,就越感到和領導的差距,想在領導面前表現得好一些。
“我想回辦公室,還有些工作可以做。”實習生說,果然看到領導流露出欣賞之意。
秋辭認可這名實習生的能力和幹勁。團隊的上一個項目壓力太大,離職了兩個人,秋辭希望眼前這名實習生未來可用。當然除此之外,還有些私人原因,剛剛這名實習生為他的皮帶貢獻了注視,給他帶去隐秘的愉悅,他便對這實習生說了些寬慰和鼓勵的話。
秋辭略微說了幾句就覺出不對勁,稍一扭頭,看到實習生用濕潤的雙眼向自己投來感激的眼神。
秋辭被這真情流露驚得頭皮發麻,忙假裝沒看到地扭過頭去。煎熬地等來第一個地鐵站,惹眼的紅色法拉利忙打起轉向燈,游魚似的貼到路邊上。
“我剛想起我還有別的事,你自己坐地鐵回去可以嗎?”他像眼盲一樣對對方依然泛着紅的雙眼視而不見,用真誠的語氣問。
實習生以為他是體貼,怕自己為眼淚丢人,更加感激地點頭,剛幹燥些的眼睛又有些發酸了,為自己初入職場後接到的第一份溫情。
他從超跑狹窄的後備箱裏提出自己的行李,準備回車窗前再說些感謝的話,就見領導正通過後視鏡朝他揮手作別。
車子一直沒有熄火,後備箱的蓋子還在往下降,紅色跑車就已經溜出去了,并很快加速混進不息的車流裏。
秋辭把所有車窗都落下來,風“呼呼”地往車裏灌,吹得他的頭發掙開發泥的束縛,在頭頂亂飛。直到他感覺車裏多愁善感的空氣都散幹淨了,才把窗戶升起來,找地方停下車,給行政和上級發郵件。這下不去辦公室的人變成他了。
同級的同事打來電話,私人性質,問他晚上要不要出去玩,給辦公室裏一名同事過生日。
秋辭知道過生日只是借口,他們剛完成一個大項目,手頭的項目又沒到緊張階段,大家都想趁這時段放松一下。
秋辭說:“真不巧,我晚上有約會了。”
對方很感興趣,原來不止新人,老員工也對秋辭充滿好奇,問他:“什麽朋友?Male or female?”
“Female.”這種謊撒過很多次,裝得像個情場老手。
對面的嗓音裏含着激動,“叫上一起啊,他們打算去錢櫃,不鬧。”同事們總想看看和秋辭約會的女孩兒們有多漂亮。
“等再熟一些吧。”秋辭說。
這明顯是敷衍,對面不再追問,祝他馬到成功,然後挂了電話。
秋辭注意着前方的路面。快到下班高峰期了,這是別人的下班時間。車開始多起來,他得謹慎駕駛,這輛車他還沒太開習慣。在市裏開超跑就會受罪。
人們說投行賺錢多是拿命換的。投行的精英們頂着巨大的壓力,願意每周工作九十個小時,總得有些原因。所以秋辭假裝與美女約會,假裝喜歡豪車,好像他也有正常人的欲求。
秋辭忽然想起自己确實有美女可約,只不過是別人的女朋友……他想了想,在心裏補充道:“是未婚妻。”
徐東霞兒子的未婚妻。
那次從老家回來後,秋辭又給徐東霞網購過兩次禮物,以最低的時間成本鞏固與徐東霞的聯系。但他并未想好自己到底要做什麽。
在某些瞬間,他心裏産生很多邪惡的念頭,但将這些念頭一一劃掉後,便只剩一些不痛不癢的備選方案。
是徐東霞自己撞上來的,把秋辭的微信推給自己的準兒媳,說兩人是同行,又在一個城市,能相互幫襯。
秋辭明白,徐東霞是看他事業有成。也許是想讓他幫準兒媳介紹一個清閑的工作,秋辭猜測,在券商營業部做投資顧問的女生可不好完成徐東霞今年懷一個、明年又懷一個的生育指标。
但徐東霞不知道自己的準兒媳正計劃往更忙的投行跳槽。
女孩兒加了秋辭的微信,問了一些有關投行招聘的問題。按理說秋辭會厭惡與徐東霞有關的一切,但他耐着性子為這個女孩兒答疑,因為他還沒有确定這女生究竟是和徐東霞一邊的,還是和自己一樣,同屬徐東霞的受害者。
這是一個關鍵參數,将決定他未來會啓用哪個方案。
他開着車,便直接撥了電話,很快被接起來,電話那頭語氣欣然。
秋辭說自己幫忙咨詢了幾個同事,獲得不少信息,面談更方便,問對方今晚有沒有時間一起吃個飯。
對方當然樂于赴約,禮貌又熱情地表示感謝。女孩兒嗓音活潑,讓人感到朝氣,這也是秋辭願意分時間給她的一個原因。
兩人定好時間地點,秋辭又問:“席扉去嗎?”
電話那邊遲疑了一下,說:“他晚上一般很晚才收工。”
收工?秋辭他們一般都說下班。
“沒關系,我們可以邊聊邊等。”秋辭說。對方有求于他,他允許自己霸道一些,“我還沒有見過席扉,他今晚一定要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