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羁絆之鏈
世情薄,人情惡,雨送黃昏花易落。曉風幹,淚痕殘,欲箋心事,獨語斜闌。難難難!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聲寒,夜闌珊,怕人尋問,咽淚裝歡。瞞瞞瞞!
——《釵頭鳳》
寂夜暗室內,一個傷殘憔悴男子披頭散發,被縛于十字刑具上。他的面容、手腳早已血肉模糊,衣服破爛不堪,男子意識渙散不清,口中時不時發出低沉□□聲和濁重呼吸聲,在見不得光的地方不知度過幾數春秋。
這時,遠方傳來一陣陣腳步聲,朝着密室方向越走越近。
石門吱吱推開了,又合上了,空氣在這一開一合間僵硬。
冷寂、死亡的氣息撲面。
“你”,囚徒吃力地道,“又來了!”語中帶些譏諷。
“你今日打算繼續硬撐嗎?”那人輕走至囚徒面前,揪着他的頭發,笑着道,“你真是快硬骨頭!”
“快說,道家逍遙訣在哪裏?”
“要殺就殺,不需多言。”那人痛苦地扭曲着身體。
“你想死,我偏不讓你死。誰在意你的骨氣呢?想想誰出賣了你?”
那人突然用力呸了一下眼前人。
“還真是條漢子。”說完發力一擊,那名囚徒便發出慘痛的嚎叫聲,□□聲,痛到骨髓,聞者悲戚。面對着痛苦的折磨,再次陷入沉迷恍惚。
“想死?”接着又傳來一陣凄厲哀鳴,昏死過去。
無言,寂靜的密室。
眼前之人已經施展了渾身解數,囚徒仍是不屈,不僅不屈,反而欲以死明志,更引起他的厭惡之感。
如今囚徒已陷入昏迷,密室歸于凄清。他一把揪住那人的頭發,強迫這張疲憊恍惚的臉,面朝他,哪怕閉着眼。兩張臉貼得很近,連輕微的呼吸聲都可以吹拂到另一個人的面容上,那人看了許久,這張血跡斑斑臉龐,在某一瞬間,竟然變成了他自己。他看着他自己血色的臉,充滿着恍惚迷離。曾經他,也站在相同的位置上,被折磨、痛苦與掙紮交織着。他忽然感到自己的身體中也開始流淌起折磨、痛苦、掙紮、扭曲,讓他發冷。
而對面,在淩亂的秀發之下,漸漸蘇醒的那雙眼,如鷹一般澄明對視,他震了一驚,那一副俊俏容顏在血跡中越顯憔悴憐人,心中咚的巨跳,心髒仿佛要沖出天際。記憶中也有這樣的一幕熟悉場景,他是被虐者,命運何等諷刺。換了時空,換了人,魔帝卻深深感受到那種施虐角色的快感。
“為什麽?”魔帝大喝一聲。
被揪住頭發的男子再次陷入昏迷中,撲鼻的梅香似更濃烈,從囚徒的身體中溢出,吞沒了魔帝的意識。
第二天一睜眼,那名男子見自己換了一身幹淨舒适的衣袍躺在密室一張冰冷的床上。固定的刑架已去,全身冰冷傷殘的軀體無法立刻動彈。他打算用手撐起後背時,一陣叮叮咚咚的刺耳聲響起,仿佛死神的咒語。
他定心一看,雙手間多了一雙鐐铐。
緩緩的腳步聲,很輕很輕,傳入密室,他留心靜聽,像是在古漠荒原尋找救星一般,心中怦然一動。一斜眼,竟看見魔帝換了一身儒雅衣服走了過來,手中端着一碗湯。
魔帝陰冷的聲音不變,“哦——你醒了,”話音頓轉淩厲,“那麽把我特地為你調制的藥湯喝了。”說着狂野的手将碗塞到他虛弱的嘴邊,硬生生讓他全咽了。完後,一陣狂笑襲耳。
他躺着道,“你幹脆直接殺了我,何必如此費神!”
“你想一死了之——可我改變想法了——道家逍遙訣對我沒有價值了。”一字一句更透詭異,他話鋒一轉,“當然你可以選擇自殺!不過,道真子弟将全數為你陪葬。道尊無情。”果斷的話語中,王者權威必是說到做到。
“你——”
“收起你厭惡的臉。現在我給你兩個選擇,一是我打開鎖鏈,你立刻離開,你可免折磨之痛,我也不會複仇。”
“你讓我走?”
“對,無條件離開。”
“我相信你一諾千金。”那人強行起身,正欲離開時,突然又改變主意,慢慢躺了下來,合上眼睛道:“另一個選擇呢?”
“立下誓約:我為王你為奴,任我折磨不得有怨,這雙枷鎖此生也不得卸去。若你違背,與你有關的一切皆不得善果。是回家還是留下,你自己選吧!”
“家?此身如傳舍,何處是吾鄉?留下是地獄,回去亦地獄。吾心安處便是家。”無情睜開雙眼自語道,身體仿佛更為沉重。躊躇片刻,男子拖着鎖鏈在床上朝裏翻身,不再言語,柔弱的身影無比堅定。
“你很聰明,卻又為不值得的人愚蠢,道真早已不屬于你。這是給你最後的尊嚴。”魔帝朝那邊扔了一個半臉面具。“從此你便是魔道暗夜使者縛奴。”那人右手一接,便帶在臉上。
“為什麽這麽做?”無情問。
“你以無情為至高追求,我想知道身為道真至尊的無情是否真能斷情絕情!藥湯對你的傷有幫助!養好傷便侍立于側吧。”
魔帝轉身欲走,忽聽後背一聲,“我的衣服是誰幫我換洗的?”密室之中,說話略顯空曠。
“你以為呢?”
“謝謝。”
一句意味深長的謝謝讓聽者吃了一驚。
“用你的一生好好服侍我,你想保的人便可平安無虞。”
一片靜默,只聽到铿铿腳步聲遠離了。
接連幾日,魔帝十分殷勤地送湯藥過來,縛奴的傷勢逐漸好轉,畢竟魔帝的折磨十分有分寸,絲毫未傷及命脈。
“換上你該穿的囚服,随我出去!”魔帝送來一套衣物。
縛奴帶半面面具,舉起雙手,鎖鏈叮叮當當地響起。“你說過,此生我不得解開鎖鏈。”
“我相信,你有辦法得兩全之法。”魔帝甩袖走了。鎖鏈并非玄鐵之鏈,而只是普通的鐵鏈,魔帝的約定,不過是提醒他奴隸的身份。換上新裝束,帶上面具,拖着鐵鏈,站在鏡子前,連道尊都不曉得自己為何選擇這條路,從絕情的傲氣,到如今的縛奴,卑微到骨子裏,只有身體隐隐散發的梅香,嘲弄着他的屈節與恥辱。
“走,跟我去刑場。”一聲命令喝和,縛奴緊随魔帝而行,沿途走來,所見皆是張牙舞爪的魔道之人。步踏通向刑場盡頭的路上,縛奴隐有不安,或許接下來發生的是他最不想見的事情。
果然,走至刑場上,一片肅殺和冷漠。
“魔君,受刑之人已就位,聽您指示。”一名魔者拜見魔帝。
縛奴朝着刑臺望去,幾名受戮者跪在臺上,低着頭,等待死神來臨,一如自己原先的經歷,他仔細看着每一個人,眼神直視,有一張熟悉的面容映入眼簾,正是他親手派來魔道的道界卧底,如今,多麽可笑呵。
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鬓如霜。恐怕那人即使擡起頭、睜開眼,眼前這位面具魔道使者,他也未必識得,但縛奴卻看見了,認出了,他該如何?
縛奴冷冷道,“這就是你的游戲?”
“沒錯。你活命的籌碼。”魔帝笑道。
“我連死的權利都沒有,何來活着?”縛奴深思道。
“你的天下和這幾個人的性命,是時候做出選擇了。”魔帝沉面而待。
“我該怎麽做?”
“殺了他們,獲得重生。”魔帝狠厲的話語充斥腦膜。
“如果是你,又會如何做?”縛奴像是在問魔帝,又像是問一個不存在的人,他迷茫了,所謂的無情,只是自己欺騙自己而已。
“這不是你想要的為天下活嗎?無情。”魔帝冷語言道。
縛奴取出道尊所用锟铻之劍,緩步走向刑臺。那邊,行刑之人高聲一喝:“準備行刑。”那幾個低頭的就戮者聽到後紛紛慌張擡起頭來,看着一步步走向他們的魔道使者,眼神中充滿着恐懼與惶惑、憐憫。
突然,那人似乎認出了手提锟铻劍者,眼神中充滿紛繁複雜的味道,輕輕張口流血的口,“你是道尊無情?”
縛奴不言語,繼續走向刑臺,風吹着臉龐的一縷鬓發。
“你是不是道尊?”那輕語變成狂語。
周圍幾位行刑者亦開始紛紛言語,“道尊莫非是正道奸細?”
縛奴仍是不語,直至走到臺前一米處,停下腳步,與行刑者正面對立,任由他們唾罵加身。
“雖然露着半張臉,一定是他沒錯。”有一名受刑者像是印證了心中的疑惑,充滿着咬牙切齒的痛苦,“可惡的叛徒。”
只有那名道真的卧底仍似有不信,在苦苦追問,“你是不是道尊無情?”
縛奴久立不答。
“你怎麽會有掌門的锟铻劍?”
一旁的幾名受刑者開始發洩了,口吐唾沫。
“果然是道真的掌門無情出賣了我們!可恨!可恨呢!”
在刑場之前,魔帝正津津有味欣賞着這場表演。
過了許久,縛奴突然仰天大笑,右手揭開面具,扔到了地上,幾名受刑者雖一直口吐狂言,但真正見到那一張面孔時,仍是面部震驚,不及言語。驚見道尊無情手持锟铻劍,縱身躍至空中,只一下,刀落無痕,不留性命。
那一張張猙獰震驚的頭像是橘子成熟一般,紛紛跌落在地上,圓溜溜地滾落了很遠。
“我說過,這張面具是給你最後的尊嚴!”魔帝意味深長地看着刑臺後方的一處隐蔽的地方,一個人在看完這一幕後惶惑逃走了。
“無情,也不過如此。”縛奴俯身拾起面具,走回魔帝身旁,将所佩锟铻劍丢給了魔帝,邪魅地笑了一聲,“這個東西我不需要了。走吧!去進行下一次表演。”
……
“道尊無情叛變了!”
正道之中,議論紛紛,有人信,有人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