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幽歌定情
若耶溪邊采蓮女,笑隔荷花共人語。日照新妝水底明,風飄香袂空中舉。
岸上誰家游冶郎,三三五五映垂楊。紫骝嘶入落花去,見此踟蹰空斷腸。
——《采蓮曲》
歌舞姐姐言,“可是——他已經死了。”
“仙魔大戰的時候,他已遠離魔城,為何會身亡?”帝旒影悲慨。
“詳情不明。不過,有一個人肯定知道。”
“仙家采蓮女,她早已隐居山水,如今落居臨安的憶江南。帝子可以一訪采蓮女住處。”
“好,謝謝姐姐們。今天出來許久,該回去了。希望兩位姐姐珍重,若有急事,可随時去古道風霜找我。”
“王子,您真的不考慮讓我們姐妹繼續服侍你?”歌舞姐妹挽留道。
“恐怕他不會答應吧。”帝旒影撅了撅嘴,努向一旁櫻淺。
櫻淺忙道,“是啊,我會好好照顧好帝子的,姐姐放心。”
走出了歌舞姐妹府邸,櫻淺才問:“方才為什麽說‘恐怕我不答應’?”
“因為今天你整個人悶悶沉沉,感覺是在生氣我要被姐妹奪走一般。”說完帝旒影哈哈大笑。
“經過市集,買些衣物準備臨安幾日游。”帝旒影提議道。
“你有錢嗎?大老板。”櫻淺撅嘴道。
“我有你就夠了。”
……
遠山殘翠收,绮陌輕煙小。初夏雨霁,臨安繁華的巷道洗褪鉛華,沉澱了幾分灑脫氣質。微雲一縷,斷虹垂樹杪。
帝旒影與櫻淺各換了一身裝扮,來到錢塘之地。櫻淺仍梳着高高的馬尾,帝旒影則是鬓邊兩縷發束在身後,绾成花結,用一根白色發帶系住,雪白的華發伴着沉醉的微風與綿綿如煙的柳枝,自是一種風流之韻。帝旒影身著雪色儒服,寬口長袖,腰束一黑色斜紋絲帶,修長的身姿,翩翩的步伐,英挺潇灑之姿,不同往日;而櫻淺正相反,著黑色輕裝,窄口長袖,腰束白色花紋絲帶,右腰間懸一把利落小劍,加上天生一副娃娃臉,竟比平常顯得更加玲珑可愛。
一路上,櫻淺問了幾名行人,皆搖頭不知憶江南何在。
兩人邊走邊賞景,不知不覺日已西斜,走至郊邊一處小攤處,一名老伯正在賣熱馄饨,食客稀少。帝旒影便提議道,“去吃碗馄饨吧!”
“好香啊。”大老遠櫻淺聞到一股飯香味,便先行跑去,“老伯,要兩大碗馄饨。”
待帝旒影走至桌旁,馄饨也端了上來。
“不知老伯可知憶江南在哪裏?”帝旒影随口一問。
老伯聽了道,“憶江南啊,問老頭我就對了,臨安城少有人知道。”
“伯伯您說。”櫻淺邊吃馄饨邊說。
“我曾遇到一位年輕姑娘,她說住在憶江南,就在臨安城往西百裏之外群山環繞的一座湖心島上。那裏路途難行,少有人跡。”
“多謝老伯。”櫻淺聽話間已消滅一碗熱馄饨,然後遞出雙手,帶着腼腆笑意道,“麻煩老伯,再來一碗。”
帝旒影正小口慢吃,見櫻淺又點一碗,便嗤笑道:“你的食量大如牛啊。”
櫻淺抱怨道,拉長了聲音,“公子啊公子,你這是不幹活,不腰疼。”
“最近你的脾氣倒是見長啊。”帝旒影瞪了他一眼。
“跟着你肯定學壞。這叫物以類聚。”櫻淺端起了第二碗,往嘴裏急忙塞了兩個馄饨嚼起來,待嘴裏馄饨咽下去後,又補一刀,“公子,你小時候做的壞事我都可以倒背如流了,要不要給你說幾件?”
“來來來,吃你的馄饨吧。”帝旒影把未吃完的馄饨也推到櫻淺嘴邊,“你就說你是吃貨不就得了。”帝旒影對着面前這個乳臭未幹的臭小子,總是發不出脾氣。自己已死了一次,總不至于跟個小屁孩較真,沒有理由。
夜深了,兩人找了一間客棧住下。
臨安城的夜市燈火通明,熙攘非凡。
櫻淺一直在帝旒影耳邊反複說道,“公子,去吃小吃吧!”
“不去。”“公子,我想去吃小吃。”櫻淺甚至還哼哼唧唧,假裝委屈哭泣,攪得帝旒影心中極其不安。“好好好,吃吃吃,走走走!”最後無奈之下答應和櫻淺一同出去,他想:真是前世造孽太多,為什麽要這樣無止境地容忍這個人呢?腦海中莫名總有一種要保護他的聲音。
牛肚兒、烤魚、螃蟹、羊雜……櫻淺不停往嘴裏塞,還不住地道,“好吃,還要。”不僅吃,還配着小酒。站在一旁的帝旒影看到這位大款奢華的消費,不住地感嘆:有錢能使鬼推磨。
他暗暗下定決心,必須走武裝奪取政權的道路,今晚就把經濟大權掌握在手中。等櫻淺帶着他歷經小吃一夜游的體驗後,才心滿意足地朝着客棧走去,口中直道:“臨安真是個好地方。公子,我們把家搬到這裏吧。”
帝旒影見他半醺半醉,口中答應:“好好好,搬搬搬。”趁其不注意,一把撈下他的錢袋,流利地藏了起來,心中暗暗叫爽。
第二天一早,櫻淺和帝旒影便出發了。
帝旒影見前方有家酒店開着門,便說,“我們去吃些飯吧。”
櫻淺想都沒想道,“好。”
進去以後,帝旒影直接坐下,櫻淺去點飯,“來一份牛肉小炒,外加兩碗熱粥。”
端上菜後,櫻淺巴拉巴拉說個不停。
帝旒影一句也不回,匆匆吃完飯說,“我突然有些內急,需上茅房。你在這裏慢慢吃。”然後偷笑着出門了。甫一出門,便躍上瓦頂,側耳靜聽。
“真好吃啊。”
帝旒影偷笑。
“公子今天大不正常,魔子還會拉肚子?”
帝旒影笑噴。
“快快吃完,尋公子去。”
帝旒影靜聽。
“小二,結賬。”
“啊,我的錢包呢!”
“小二,你等會兒。”
“嘿嘿,給錢,不用找了。”
小二目瞪口呆……
帝旒影舌頭大跌……
“公子,你來了。我的錢袋不見了,幸好機靈聰明如我。”
“所以你還将錢鈔放在了腳心底下、褲腿底下、內衣裏面,還有——”帝旒影簡直驚呆了。
“意外,只能從鞋底掏出錢來。我總不能像你那樣,耍起無賴直接拿劍架在小二的脖子上。我是文明人。”
帝旒影第一次對櫻淺産生刮目相看之感。
“這也是你漂泊江湖自學的?”
“本少年天生自帶本領。”
“你的形象又在吾心中矮小不少……”
“哼。我也會裝撒嬌灑無賴。”
“你愈發撒野了,要不你來當公子吧。”
“不要,公子。”
有一個不讨厭的人黏着,路途漫漫、長夜寂寂,也變得不那麽孤單了。
帝旒影一瞬錯覺:他似乎越來越像她了。
翻山越嶺對兩個櫻蝶靈妖來說,簡直不是個事。
“公子,我們一起飛吧。”郊野外,晴空下。櫻淺忽然背後雙翅奮力一展,身體便輕飄飄地飛入空中。他離地前,一把抓住帝旒影的後衣領。帝旒影尚未能完全駕馭起他的重生之軀。直到升空後,帝旒影後背的一雙粼粼白翅翻出,在陽光的照耀下閃閃奪目。櫻淺慢慢丢開了手,往高空飛去,帝旒影也嘗試着跟在他的背後,用翼翅飛行。随後,他不僅可以自如操控那對翅膀,還能夠在高空中花樣翻轉、俯沖。
“這雙翅膀真有趣,要是小時候有的話,就可以恣意游玩了。”帝旒影像是發現新大陸,十分新奇,忘了他根本不需要翅膀也能用魔力飛行的事實。
帝旒影問:“櫻淺,你小時候豈不是很開心?”
“小時候,父母從來不讓我用翅膀飛來飛去,所以我也習慣了躍步而行。”
“為什麽?”
“父母說,我們在魔城是囚徒的身份,不能自如活動。”
“你們為什麽不逃呢?”
“不知道。不過,小時候我不喜歡一個人飛翔。我喜歡站在地上看其他小孩游戲玩耍。”
“老規矩。比速度。看誰先找到憶江南。”帝旒影一股腦兒飛越了數重山。
遠處,一片汪洋大湖映入眼簾。帝旒影聽到天地回響一曲美妙的女子歌聲,唱的正是民間情歌《采蓮曲》。
“若耶溪邊采蓮女,
笑隔荷花共人語。
日照新妝水底明,
風飄香袂空中舉。”
歌聲似遠似近,似有似無,綿綿不絕,這女子像是有深厚功力,聲籁竟能穿破層巒,奔向遠方。
“我找到了,櫻淺。”帝旒影欣喜地回頭,見櫻淺如天邊孤鴻一點,逐漸從遠處緩慢追來。
“公子,以後別玩這個游戲了。我飛不動了,你拉我一把。”
帝旒影一臉壞笑,伸出右手拉緊櫻淺,突然迅猛從天際往下俯沖,速之快、天之高,讓櫻淺猝不及防,小心髒吓得半死,“啊——”的尖叫聲一路向下,凄慘聲吓退了無數飛鳥野禽。
落地時,櫻淺兩眼昏花、暈倒在地,口吐白沫不止。早上吃的飯,也如數還給酒家了。
“沒想到,你這飛行老手也暈飛呀。”帝旒影看到此情此景有種報前仇雪前恨的快感,狂笑不止。
尋着曼妙歌聲,兩人一路走至湖心小島,見一農家女子正在溪水邊浣衣。“請問您是采蓮女前輩嗎?”
那農家女子聽後放下衣物直起身道,“不知二位是?”
“我們是澄瀾幽歌兒時的朋友。”
“來屋中坐吧。”
采蓮女端出些農家自釀米酒,三人對坐。
“我丈夫他已故去多年了。”采蓮女道。
“我也是最近聽說了,才想過來祭拜朋友,了解詳情。”帝旒影道。
采蓮女見此人不似作僞之徒,便道:“謝謝二位關心。”
“幽歌并沒有參加那場慘烈的大戰,他一生醉心于逍遙自在,并無仇怨,為什麽還是喪命了呢?”帝旒影勾沉往事。
“幽歌死于大戰之後。想不到,正道淪落為邪魔,竟不惜鏟除一切魔道餘孽,不問緣由,只要與魔道有牽連的人,皆就地正法。幽歌乃魔道中人,雖無心鬥争,卻終遭敵手。為此,我與仙門正式決裂。我如今只是一個妻子,幽歌的妻子,江湖與我們再無瓜葛。”
“道尊曾言:正道之中,他唯一佩服的便是女中豪傑采蓮女。幽歌果然沒有看錯人。”帝旒影感嘆道。
“虛名罷了。他的墓便在此處,我帶去見他吧。”采蓮女去屋中準備了一籃子果蔬糕點,走向的山野地。
采蓮女途中再次唱起了那首《采蓮曲》。
“若耶溪邊采蓮女,
笑隔荷花共人語。
日照新妝水底明,
風飄香袂空中舉。”
“不知這首歌有什麽紀念意義?”方才來時我們便聽到這首曲調。
“這是我們初遇時他吟詠的一首詩歌。”
“正魔之戀,你們一定遇到過重重困難吧?”櫻淺好奇問。
“情之所起,一往而深,何有正魔!魔者,人心而已。”
帝旒影想起了野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