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墓祭芳魂
知己一人誰是?已矣。贏得誤他生。有情終古似無情,別語悔分明。
莫道芳時易度,朝暮。珍重好花天。為伊指點再來緣,疏雨洗遺钿。
——《荷葉杯》
紛紛櫻花落,如夢亦似幻。
“這也是夢嗎?還是一切都是夢?”帝旒影似在問身旁不熟悉的身影,又似叩問內心。站立許久,沉醉于自問中。身旁的黑衣男子也一動不動,不打擾這一切的清淨。
“白衣飄飄,濁世不染,我是人間惆悵客,凡塵一夢,一忘凡塵。”帝旒影高聲吟哦詩句,對落花而傷感。“從此塵世再無帝旒影,只有忘凡塵。”說完他扭頭問櫻淺:“你回去吧!父母也許在等你。”那個前世自私冷酷、桀骜不馴的混世魔子如今出語大不同,語中帶着平靜。
“我想跟着你,公子。”櫻淺想起來昨日父母最後一次出現時的情景:父親說,“蝶繭夢境已定,無需再費靈力,一切看造化了。現在你會跟我們一同離開這裏,去自由遠行,回到家鄉嗎?”櫻淺戀戀不舍,仍想繼續待在帝旒影身邊,再次選擇了愧對父母的期盼。母親臨走前寬慰櫻淺,“兒子,放心吧,不用遺憾,不用挂心,勇敢去做,過你想過的人生吧!我們永遠相信你!父母會在遙遠的家鄉等你歸來無悔!”
“那一起走吧,櫻淺。”忘凡塵輕語。
利落幹脆的話語讓櫻淺心中略有不安,他從未與帝旒影有過交心,帝旒影也從不記得他,更不會信任他,如今,卻為何他的願望如此平靜地就實現了呢?帝旒影果真是性情大變了,櫻淺想:一切塵心了結,再去一尋父母。兩人一前一後,迎着落花迷離,走出了洞外。
“公子,我們去哪裏?”
“故地。以後直接叫我忘凡塵吧。”
“忘、凡、塵,公子,你在我心中永遠是帝子旒影。”
“你想怎麽叫都好,櫻淺。”重生的帝旒影不僅性情變溫和了,魔性與戾氣消弭,而且更有耐性,好像是櫻淺的哥哥一般。一時之間,那個曾經總是遠遠望着魔子的小孩兒頃刻間如蒙聖恩、受寵若驚。
“櫻淺,你帶有鏡子嗎?”帝旒影突然問道。
“我,沒,沒帶。”櫻淺對自己頓感些許失望,帝子重生後第一個要求,自己都沒法實現。他言語間略帶結巴,話語吞吐不清,毫無自信。
帝旒影聽了卻未曾嗔怪,轉移了話題,“我們住的那個洞窟是什麽名字?”
“名字?”櫻淺擡起來頭,眼睛中更奇怪了,“我也不知道它的名字。”說完低下了頭,像個犯錯誤的孩子。
“那我起個名字,就叫古道風霜,以後那裏就是我們的家了。”帝旒影十分淡然,意有所指。
“櫻淺,你知道附近哪裏有溪流嗎?”
櫻淺聽到後,眼裏發光,面容閃爍起來,“我知道。”
帝旒影仔細端詳了舞靈櫻淺的面容,憔悴略損姿容,如同經歷風霜後的小草,自有韌性。清秀的雙面含着酒窩,眉心一顆朱砂痣,那種童稚般的深情,笑起來有種治愈的力量。只是,他的頭發蓬亂不堪,高高的馬尾已經歪斜了。便道,“帶我去吧。”
不一會兒,一潭明淨的湖水出現,映着碧天白雲。
“你也梳洗一下吧。”帝旒影輕聲道。
“嗯。”櫻淺話越縮越少,急忙像烏龜一樣乖乖地去洗臉了。
帝旒影重生後倒是姿容更加昳麗,毫無淩亂之感。他閉上眼睛,輕輕地走到了湖邊,靜立許久,而後才蹲了下去,睜開雙眸。果然,一雙完全不認識的臉倒影在水面上。那張俊美的臉、滿頭的白發到底是誰?一個他不熟悉的面孔更加深了他的幻滅感。何處是真,何處又是夢?他的神思恍惚起來,前塵記憶是夢還是真,連他自己也迷惘了。他能聽到不遠處,櫻淺用手在水中撥動的聲音和質感,為什麽我又不記得他是誰?今生來到這個世上到底是為了什麽?我是誰!他是誰?他又為什麽要救我?……太多不真實,太多虛妄了。唯一讓他覺得心安的是野貓子,只要一閉上眼,一切記憶都是她。腦中一直有兩種矛盾記憶困鎖着他,一睜眼,明明記得她死了許久,一閉眼,她又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她在哪裏?
重生之後,注定要再歷絕望。前世,以死逃避了困境。如今,又為何要複活?還莫名其妙地背上了負擔前行,為什麽?他轉過身一直盯着櫻淺。正被櫻淺逮個正着,櫻淺以為自己又受嫌棄,便急忙不好意思地轉過身。一切謎團的答案,就在眼前這個生人身上。
重生即地獄。
當櫻淺收拾好再次回頭的時候,帝旒影已向他走來,道了聲,“走吧。”腼腆的櫻淺趕緊起身跟在了身後。
“櫻淺,我想試試我的靈力。你看看能不能跟得上我的輕功。”說完,帝旒影已飛躍遠遠一大步。櫻淺不敢掉以輕心,也動用妖力飛身跑起,他的一雙翅膀随之顯露出來,兩只偌大翼翅随着雙腳快速前行而有節奏地翻動。即使歷練許久,櫻淺跟了一段時間後開始顯出疲累感,望見遠方的人影越來越小。
重生即新生。帝旒影也感覺出自己背後的一雙妖翅躍躍欲試,不過,他的功力渾厚如宇宙,未張雙翼便已輕身已過數重山,只覺內在的妖力源源不斷地往上湧,催促着他的腳步。一時間,等他慢慢能夠駕馭得了這股元氣的時候,伫立後方,早已不見身後的跟班了。便停下來冷笑一聲,“這麽弱?”心中猶疑了片刻,“要不要甩了他?”一個壓倒性的意識襲來:你必須保護好他,這是你獲得新生的代價。這個意識之聲,不知道出自他的內心深處,還是來自其他人的意識,分不清了。帝旒影漸漸回想起了一幕虛幻的場景:一對陌生夫妻的囑托。這場景似真似假,時空倒錯,但他們的只言片語卻根深蒂固地植根到了他的記憶中。
“算了,在這裏等他吧。”帝旒影停下了腳步,飛身躍樹,藏在了樹葉深處,遠遠地看着後方,體悟着重生後身體異能的微妙變化。
約莫半柱香後,帝旒影隐約聽到了遠方的呼喚聲,“公子,你在哪裏?”那聲音越來越近,但又逐漸偏移,“帝旒影,你快出來啊!”聽着這凄厲的叫聲,帝旒影仍舊沒有動,他想知道那個人陌生人跟前世的他關系到底如何。聲音漸行漸遠了,偶爾仍能聽到嘶啞的呼喊聲。慢慢地再也聽不到任何動靜,這個時空連呼吸也凝滞了。帝旒影心跳開始莫名騷動,但身體仍未動。這時,漫天的白雨紛紛散落,好美啊。
帝旒影伸手去接雨滴,才發現是一場櫻花雨。一如重生後看到的景象,最開始只是輕描淡寫的落花,在空中跳動着,随着時間流逝,花雨竟如鵝毛大雪,覆蓋天地。
帝旒影心中一驚。莫非?
“母親說,櫻蝶的淚會化作漫天櫻花仙子,翩翩起舞天地間,落入紫陌凡塵,帶來救贖與希望。”他的耳邊驚慌地浮現那句話。落花,是風之使者,是自由的仙子。兩次漫天櫻花雨,全是因為他,一為重生喜,一為跟随悲。帝旒影心中竟然震驚了,不為感動,不為關心,而只是想不到竟有人為他而哭泣,心中念念道:我的存在真有如此分量?他回想起遙遠的童年,冷漠的父親,早死的母親,心如冷灰,浪蕩人間,何有溫情?
花雨越下越大,他輕輕跳了下去。飄蕩的白裙、舞動的衣袖,還有頭鬓的皤然銀發,沾染上一層厚厚的花瓣。他更加迷茫了。心中迷茫,步伐卻邁出了一步、兩步、三步……心中火急,愈行愈遠、愈行愈快。雙耳不知為何特別靈敏,邊行邊聽八方之聲,嘴中小聲念叨,“在哪裏?”
忽然,右耳察覺輕響,是沉沉的哽咽聲,聽得不分明,但确定沒錯。帝旒影迅速轉身朝着右邊低窪山谷去走去,站在崖邊,往谷底看,只見櫻淺正坐在下方陰暗處抱頭抽泣,毫無留意周圍的動靜。
帝旒影随着過往記憶增強,逐漸恢複邪惡本性,竟一直看着那人,心中不禁想笑,起了捉弄之心。于是利落後退五百步,靠在一旁幹枯樹枝下,佯裝痛苦萬分的樣子,大聲地喊:“救命啊,櫻淺,你在哪裏?”
正在哽噎的舞靈櫻淺立刻止住了哭聲,起身仰頭回應:“公子,我在這裏,你等我,我馬上上去。”只見身後黑色翅膀一振,升空跳上平地。見帝旒影捂着腿,啊啊地慘叫。
櫻淺立刻跑過去,蹲下身關切地問,“公子,你怎麽了?”
帝旒影面部抽筋,慢慢地語:“可能重生後身體尚未完全恢複。來此尋你時跑得太快,腿抽筋了,甚是疼痛。”帝旒影的童年,最擅長捉弄、欺負別人,越是血腥刺激,越是玩得有趣。他想,關心他的很多人大概是受他欺騙的緣故,才會親近他,本性難改,所以那些曾經的朋友也消失不見了。櫻淺會是受他戲弄過的朋友中的一個嗎?心花早已怒放,卻仍要裝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他不理解自己此刻的行為。
櫻淺十分認真地俯身給帝子揉揉腿又拉伸一番,看着帝旒影的腿能正常彎曲了,他十分高興,笑意盈盈道:“我還以為公子你走了!沒想到你也在找我。公子,你在此歇息,我給你尋些水喝吧。”
帝旒影心中叫了句,“傻子!”然後揮了揮手,示意不用了。
“那我扶你走吧!”
“好。”帝旒影想起來一件往事十分在意,從小代替父母照顧他的兩個侍女姐姐,從未嫌棄他的惡作劇。正魔一戰後,魔道死傷慘重,她們如今在哪裏?
一黑一白挨着的身影,慢慢迎着夕陽遠去。
邊城早寒,西域魔道的塞外蒼涼風光一如當年,魔城早已荒廢坍圮,盛世繁華之地,今已淪落為飛鴉野獸的栖息之地。兩人走在寸草不生的風沙中,無限蒼涼。童年的記憶黯淡了。
櫻淺說,“小時候的魔城讓人懷念。”
“有機會讓我聽聽你在魔城的故事吧。”帝旒影心中感傷,沒想到櫻淺還能和他有相同的感覺,同為天下淪落人,倍感親切。
不遠處,正是孤仞峰。此時,雖已至暮春,峰頂仍萬物凋敝,涼風飕飕。走至當年大戰場上,塵土掩埋一切,大地正孕育着新生。
帝旒影感嘆道,“那一戰打得真是幹淨啊。”
“我聽說,天下幾大正派合力圍剿孤仞峰,魔道高手幾乎全部覆滅,存者寥寥。魔帝和你都——”
“死了。”帝旒影輕描淡寫帶出,竟然嫣然一笑,“不必隐晦。”
“公子,你會去複仇嗎?”櫻淺擔心地問。
“複仇,呵呵,無聊。極度無聊的事情我怎麽會做?”
“那你以後打算怎麽樣?”
“我想印證本心,我想尋訪故人。我想知道,我為什麽要重新回到這個無聊的世間?其他的,與我無關。”帝旒影藍色雙眸掩蓋不住憂傷困惑的靈魂。
“我母親說,活着,就是人來到世間的意義所在。”
“哦,你母親?她似乎對你很好。”帝旒影再次陷入沉思。
“公子,不管你要做什麽,我都會支持你!”帝旒影從他眼中看到自己羨慕而不得的堅定與陽光。
“你知道當年大戰正道戰死的人都葬在哪裏了嗎?”帝旒影忽問。
“我聽說,正道為了紀念戰魂,并炫耀勝利,死去的人都被葬在孤仞峰山腳下。我曾經來過,好像在那裏。”櫻淺指了指遠處的山腳。
“走吧,随我一起拜訪朋友。”
走在下山的羊腸小路上,開始下起絲絲細雨。兩人見遠處一人面容憔悴、步履滄桑迎面走來。
帝旒影仔細一看那人,心中一凜。正當那人無心緩步走近時,他突然伸手拉住了那人,道了聲,“朋友。”
正低頭拭淚的惆悵男子,心中驚奇,擡頭一看,對面陌生至極,完全不認識。便還禮道,“閣下是?”
“不好意思,我看錯人了。”帝旒影謊言掩飾。
“沒關系。”那男子無心交談,便直接走了。
待帝旒影和櫻淺兩人走至遠處的碑林,赫然看到一個墓碑處特別顯眼,一大束白色的小花新鮮可人,在雨絲中散發着清香,端正地擺在墓碑前。
帝旒影讓櫻淺止步,自己緩緩走向那處墓碑,碑文寫着:
“道尊無情與弟子盈我衣之墓。”
工工整整的劍刻之字,顯示出立碑人的敬意。石碑像新立的,但上面的兩個名字卻被塗鴉得極其醜陋,昭示着:有人敬死者、有人恨死者。
“真有意思!”帝旒影竟是一笑,然後輕輕道,“你真的在墓裏嗎?”
遠處,櫻淺看着那個伫立的身影意味深長,嘆了口氣,便起身去山野旮旯處尋了些零星小花,掬成一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