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番外】決雲(下)
【十二】
也許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是不變的真理,而如果朱和墨碰到了一起,則會攪合出一坨不知名的詭異顏色。
相對于尚決雲無奈于自己被影響的智力,唐炮的武功則是突飛猛進,漸漸地讓尚決雲都不得不稍微正視一下了。兩人對招的持續時間正一點一點地變長,而唐炮的隐藏術被識破的次數也越來越多,基本上他一接近十丈之內,尚決雲便會有所察覺。
所以,這天夜裏,當唐炮走到距離二十尺的地方而尚決雲還是沒有絲毫備戰跡象的時候,他開始撇着嘴思索這次賤咩在搞什麽鬼。
尚決雲坐在一根高高的樹枝上睡覺,睡姿呈現高度戒備——劍系在腰側,右手的拇指扣在劍镡上,左手則按住劍柄,一副随時可以拔劍的姿态。他沒有穿平日的白衣,而是一襲惡人常穿的血紅衫子,使得他在夜色中并不顯眼,不似往常那般招搖。
這根樹枝從方位看來也算是易守難攻,但唐炮還是尋到了一個絕佳的狙擊地點,他隐在枝葉間,将千機匣對準那個人影。
他舉着千機匣半晌,慢慢皺起眉。
反常。
雖說不上哪裏反常,但殺手的直覺往往很準。
通過長期切磋的經驗他已經可以估算出自己每一招的成功率,這次他有百分之百的信心——這一箭,一定能射中。
然後呢?這一箭必不能致命,尚決雲的武功依舊高出他太多,就算是只剩五成實力的尚決雲,唐炮也不敢肯定能不能打得過。
等等,老子到底在猶豫啥?
莫名其妙地自己也開始反常了,之前都是蹦出來就開打,同時也知道一定打不過,簡直就是變成了受虐狂一個。這次削弱對方的幾率更高了,為啥卻猶豫了?
他隐約記起自己最初的目的似乎就是取尚決雲的人頭,然後倆人逐漸演變成了奇怪的關系,見面就打架,或者說是見面就只為了打架,在這個過程中,兩人各自在不同的方面都有所精進。如今,尚決雲對他而言,到底算是什麽呢?
唐炮最讨厭動腦筋了,将這堆亂七八糟的思緒直接揮散。他只知道,這一箭,他完全不想射。
唐炮發現自己在遇到尚決雲後變得特別專注于作死,比如此時他頭腦一渾便決定放棄偷襲,來到尚決雲睡覺的那棵樹上。
他可以在樹枝間穿梭而不驚動任何一片葉子,但以尚決雲的敏銳程度,至今還沒有動作就真是太反常了,難道是在故意引他偷襲不成?可是這對于這只短腿羊來說有任何戰術上的好處嗎?
唐炮來到尚決雲所在的那根樹枝上,這才發現他的內息極其混亂。
——他受傷了!
這果然是世上最最反常的事情。
唐炮一個失神,在樹枝上踏出輕微的響動,眼前的人影頓時一躍而起,伴随着長劍出鞘的清響,狠戾的劍光兇猛地襲來。唐炮心下大驚,從腕間彈出一柄短刀,堪堪架住了這霸道十足的一劍,但還是被逼退好幾步——由于是在樹枝上,他腳下一空便從樹上跌了下去。
尚決雲臉色極差,在看清地上那個人影之後,哼了一聲,也不知是煩躁還是松懈。
“你再接近一步,我立刻殺你。”
唐炮落地站穩,擡頭看去,不知為什麽,開口說了一句完全沒經過大腦的話:“你不是早該殺我嗎?”
尚決雲的眼睛眯了起來,閃現出一種危險的冷光。
唐炮在心底感慨自己果然是專注于作死,嘴上卻繼續說着作死的話:“我可是來取你人頭的,你難道不該殺我嗎?”
尚決雲忽然笑了,薄唇勾起一個冷厲的角度:“也是呢,你現在有三成的勝算,不打算試一試嗎?”
唐炮也咧嘴一笑:“老子最擅長趁人之危偷襲暗算了。”
他一甩手,千機匣卻是“啪”的一聲折了起來,被收回腰後。
“但是只有你,尚決雲,老子必須堂堂正正地贏你!”
尚決雲略一沉吟,盯着樹下的殺手。
“——否則怎麽解得了老子的心頭之恨!”唐炮挺起胸膛,叉着腰,喊道,“下來!”
尚決雲皺眉不語。
“老子叫你下來你沒聽到嗎!”
“為何?”
唐炮轉身揮了揮手:“這裏一點也不安全,你挑地方的眼光太差!跟老子走!”
尚決雲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乖乖地跟過去,大約是和笨蛋在一起的時間久了,就真的變笨了。
【十三】
尚決雲跟随唐炮來到的是山林裏一間隐蔽的小屋,應該是給獵人們歇腳用的,看上去廢棄已久。唐炮輕車熟路地撥開比人還高的雜草,來到屋前,先在旁邊撿了幾根木柴,然後推門進去,在屋裏的小爐上生起火來。
尚決雲環視了一下四周,也走了進去,在門邊坐下,閉目調息。
唐炮撥弄着火苗,相當罕見地許久沒有說話,其實他在凝神觀察尚決雲的內息——這家夥治療內傷的效率也太差了,跟還沒打通經脈的菜鳥似的。
唐炮自第一次見到尚決雲起,就驚詫于他內力之空乏,加上姿态随性,竟是一點也不像身負武功的江湖人士。唐炮被這個假象蒙蔽導致挨揍挨到現在,卻是至今也沒發現尚決雲的內力有過一丁點的長進,打起架來也未見他動用過分毫的內力,難道這個“假象”根本就不是假象?
靠,這也太扯了。
就算是不注重修習內功招式的人,也不可能沒有一點內力護身吧?沒內力護身還敢打架,随便被轟上一下就跪了,怎麽可能在江湖中蹦跶這麽久?唐炮這些日子若是一直被一個跟廢人差不多的家夥摁着揍,真不如一頭撞死算了。
只要是經脈正常的人,都不可能內力空乏到這種地步。唐炮緊緊盯着尚決雲,妄圖探知他經脈的狀況。尚決雲察覺到聚集在自己身上的視線,睜開眼,兩人對視的一瞬,唐炮連忙将視線游移了開去,不自在地打了個哈哈:“說起來,哪路高人竟然能傷你啊,老子是不是該去會一會?”
尚決雲微微一笑,隐隐有自嘲的味道:“要傷我,很容易,要殺我就難了。”
唐炮聽到這裏不禁皺起眉,心中的疑問呼之欲出:“你的經脈……?”
他一出聲就後悔了,頓時意識到自己這次妥妥是作死作大發了。果然,尚決雲身上殺氣陡升,往常的平靜與寬容一掃而空,墨色的眸子黑得要吞噬一切,這一瞬間唐炮已經堅信自己絕對要被殺人滅口了。
然而,那恐怖的殺氣最終還是慢慢消失殆盡。尚決雲的眼神恢複了平日的靜默,随後,他重新閉上眼睛,一言不發。
唐炮扭了扭剛才完全被懾得動彈不得的身子,動了動僵住的嘴巴,半天,只吐出一句話:“啊,我還是一頭撞死算了。”說着他背過身去,将腦袋頂在牆角。
尚決雲輕輕笑了笑,他慢慢地靠在背後的牆上,喘了口氣,身形松弛下來。
“沒錯,其實我就是廢人一個。”
唐炮蹲在牆角偷偷扭過頭來,面具之外那半張臉的表情分明是哀怨:“你又是怎麽從神劍冢大搖大擺地跑出來的?真這麽容易,老子也想搞一把神兵啊!”
尚決雲失笑道:“你們都誤會了兩件事情。”他将決雲劍從懷裏拿起拄在地上,這把劍的劍身毫無出色之處,只有劍镡上的靈琢石流動着靈性的光彩,“第一,我根本沒能從神劍冢跑出來——莊主只出了半招,我就一敗塗地;第二,這劍和我一樣,其實是一把廢劍。”
【十四】
劍冢中四季輪回仿佛只在眨眼,又仿佛悠悠百年。
劍風掠過,明黃色的衣角輕微地拂動了一下,白發之人依舊閉目伫立,不曾有半分動作。
“這一招,叫什麽?”
白衣少年執劍收勢,答道:“沒有名字,也不需要名字。”
“無招——很好,純陽一脈,已經很久沒有出現此等奇才了,這把劍現在是你的了。”
少年一怔,猶豫道:“晚輩受之有愧……”
“此劍的材質原本集合了多種天材地寶,卻因鑄造時的失誤,成了一把廢劍,極易斷裂。鑄劍師心有不忍,于是将靈琢石嵌于劍镡,略作補救,希望日後能有用武之地,并将此劍命名為‘決雲’——一把廢劍,還欲與天子之劍比肩,是不是很可笑?”
少年握住劍的手驟然一緊,他已然明白了什麽。
“你經脈盡毀,有幸遇貴人相助,得以保存些許內力,然而你終究是個廢人。”黃衣白發之人言辭平靜,卻擲地有聲,“一個廢人,一把廢劍,你們能走多遠,我很期待。”
少年正色斂衽,執劍長揖:“晚輩明白,多謝莊主贈劍。”
“非是我贈你此劍,而是此劍選擇了你。”
“多謝莊主知遇之恩。晚輩今日多有冒犯……”
“哈,你謙遜有禮,進退有度,今日這般膽大妄為,想必是受了你那位貴人的指使。”
少年微微一滞,低頭道:“莊主明察。”
“不過,你今日之行,很快就會傳遍江湖——你叫什麽名字?”
少年說了兩個字,随後他補道:“不瞞莊主,晚輩乃純陽棄徒,身負殺孽。若被師門得知晚輩武學尚在,必定此身難保,晚輩鬥膽懇求莊主莫要将這個名字傳入江湖。”
“罷,那是你們的門內事。”
“謝莊主成全,不若晚輩此時此地以劍為名。”少年再拜,雙手将劍捧起,“決雲者,上決浮雲,下絕地紀。吾名——尚決雲。”
【十五】
小爐上的火苗劈啪作響,懸在火苗上方的小砂鍋也冒出咕嘟咕嘟的沸騰之聲。尚決雲靠在牆邊,漸漸感受到深沉的睡意。
如果有一個人,你可以在他面前毫無顧慮地倒下,那麽這個人一定是你最信任的人。
可是,這個人,不是來取他人頭的嗎?
尚決雲苦笑,人在變笨了以後,顧慮反而少了很多,所以笨蛋才總是很歡樂吧?
那個坐在牆角的笨蛋瞥了他一眼,手臂搭在膝蓋上,露出那種一看就很蠢的笑容。
“睡吧,有老子守着呢——這次老子絕對不吵你。”
【十六】
唐炮從不幹涉尚決雲的任務,哪怕他就在旁邊的樹上蹲着,而尚決雲被好幾個敵人圍着,他也只需要叼着樹葉看戲就好。
他們倆唯一的共同點,就是永遠獨來獨往,沒有朋友,沒有同伴。兩人的思維裏,也沒有“後援”這個概念。
此處遠離了紛争地,比較偏僻安靜。唐炮正打算跳出去繼續他的受虐之行,盤算着這次怎麽才能撐過第十招,忽然發現四周有六道氣息若隐若現——有埋伏啊,他撓了撓頭又隐了回去,那就先看戲吧。尚決雲不需要提醒,同時也有所察覺。
來了一隊浩氣,啧啧,挑落單的打是沒錯啦,可惜挑上了這只賤咩。唐炮繼續叼着樹葉,悠閑地看着首先蹦出來的三個家夥毫無懸念地被瞬間掀倒,他一邊捕捉決雲劍的軌跡,一邊思索着出招的方式。尚決雲出招雖然總是讓人預料不到,因為他根本沒有招式,但人不可能沒有任何習慣,所以唐炮最近在試圖預測他會如何出劍。
剩下的三個人也跳出來了,哇,有兩個金光閃閃的藏劍。唐炮看到他們的武器時幾乎被閃瞎狗眼,真是流光溢彩,讓人夢寐以求的神兵啊。相比起來尚決雲手裏的雖然是同一個劍冢出來的東西,但是檔次差得不是一點半點。
唐炮嚼着樹葉梗,不動聲色地看着。自從他知道決雲劍的秘密之後,便極少去煩惱武器差距的問題了,而更關心自身技藝的磨練。
但是這兩個藏劍的優勢很明顯,剩下的那個幾乎一出現就被尚決雲幹掉了,這兩個卻一直活蹦亂跳的,金燦燦的劍氣晃得人眼暈。
唐炮繼續在缭亂的劍光中捕捉決雲劍的招式,他的預測已經成功了好幾次,心底也有些小振奮。這一劍只要從對方重劍尖端的七寸處繞過就可以直接封喉——唐炮目不轉睛地看着決雲劍依照他的猜測的路子迅猛揮出,但是竟然偏了幾分,只劃開了敵人的肩膀。
唐炮不由張嘴探頭——靠,這是在搞啥?尚決雲好像是很不喜歡殺人,但如果敵人來勢洶洶,他殺起人來也從不手軟,地上的四個人都是例子。
“喀”的一聲裂響,決雲劍被另一把金光閃閃的重劍攔腰劈中,眼尖的唐炮當即發現決雲劍出現了一道裂紋——神兵不愧是神兵啊!而尚決雲則不愧為四兩撥千斤的高手,長劍輕盈一轉,重劍沉重的力道便被層層卸去。同時他右手從背上掣下劍鞘,鞘的尖端在縱橫的金光中精準地點中敵人持劍的手腕,寸勁強悍,對方的重劍幾乎脫手。
隐在一邊觀戰的唐炮不禁惋惜了一把——這一擊要是帶了內力,腕骨必碎。
出乎他意料的是尚決雲使出這一擊後劍鞘也脫手落地了,并非遭受攻擊,而好似是自己沒拿穩。
喂喂喂,這賤咩今天狀況頻頻啊,昨天打架還好好的也沒見他受過傷啊?唐炮的眉頭越皺越緊,從決雲劍的招式中發現的破綻越來越多,尚決雲錯過的擊殺敵人的機會唐炮一只手已經數不過來了——搞啥子?!
尚決雲退開了幾步,卻正好退到了一棵樹前。對面兩人一左一右包抄而來,速度之疾,讓觀戰的唐炮也不由捏了把冷汗。不過他更相信尚決雲的速度,果然,兩把輕劍同時刺中的是輕飄飄的白色鶴氅,而尚決雲的身影早已騰空而起自樹幹繞過,倏然落于兩人身後,紅衣如血。
決雲劍迅如鬼影,一人瞬間被刺中肩胛踉跄着倒地。唐炮此時撇嘴撇得臉都開始扭曲了——為啥就是不刺要害?
而另一人反應很敏捷,回身招架後将決雲劍順勢帶向一邊,兩把劍糾纏着砍向樹幹。又是一聲輕響,決雲劍上的裂痕更深了!
尚決雲猛然抽劍,又是一道封喉的劍光——只斬中了敵人的鎖骨。
早就開始暗自捉急的唐炮顧不上感慨這劍怎麽又偏成這樣,因為他發現在尚決雲的身後,之前倒下的那個敵人跪在地上拼力直起身,手中的輕劍向尚決雲的腰間重穴筆直刺去!
尚決雲正被面前的敵人糾纏住脫身不得,他擰身向左撤了一步,護住了氣海,但還是沒能避開那一劍,輕劍在他的腰部右側刺了個對穿,緊接着劍刃一旋,又從他的腰側砍出!
鮮血狂湧!
【十七】
這個一劍得手的人還來不及喘息,突然心口一涼,他片刻後才意識到自己的胸口被穿了個洞,一支弩箭從背後飛來将他射穿,他震驚地看着斜插在地上的弩箭,慢慢倒地。
另一人也沒來得及做出反應,便被緊随而來的一箭射穿了腹部,也帶着震驚的表情倒了下去。
變生突然,尚決雲眉頭緊蹙,他右手按在腰間,身子晃了晃,扭頭看向箭射來的方向。
“你……”
“老子看不下去了!”唐炮舉着千機匣從樹上一躍而下,“你今天吃錯藥了還是腦筋抽了?這種人老子都能對付你居然對付不了?你沒睡醒?夢游呢?你是尚決雲沒錯吧老子沒認錯人吧!”
尚決雲的臉色相當難看:“不要擅自做多餘的事情。”
“靠靠靠!你的人頭是老子的!怎麽可能讓給別人!”
他瞥了一眼尚決雲的腰,按在那裏的整只手都被浸成了紅色,他能聽到鮮血滴滴答答落地的聲音,而由于是一件紅衣,竟然看不出來那染了半身的血跡。
尚決雲卻冷冷地一笑,唐炮看到那笑容,登時沒來由地打了個冷戰。
“現在殺我,你有一成的勝算。”
“說過了老子要堂堂正正地……等等為啥只有一成?”
“只要你能拖到一刻,我就會因為失血過多而死,可惜這個可能性……”
紅色的人影突然消失,唐炮根本沒來得及驚訝,頭上就遭到了劍柄重重一擊,他眼前一黑,只罵出半個字,就軟軟地倒下了。
“其實連一成也沒有。”
尚決雲在确認他已經昏過去之後,才徹底脫力,頹然跪倒在血泊裏。
【十八】
唐炮睜開眼發現眼前是黑的,他閉上眼晃了晃頭,再睜開眼,還是黑的。
我靠!他“騰”地坐起身,眼前頓時又亮了,原來是蒙在頭上的東西滑了下來。他低頭一看,是一件白色的鶴氅,他很熟悉的那件。
他連忙四下張望,被地上一連串的血跡刺痛了眼睛,他順着血跡望過去,看到半隐在樹後的那個紅色人影,正靠坐在那裏。
“尚決雲!”他跳起來沖了過去,看到那個身影還在動才松了一口氣。
尚決雲褪去了半身上衣,正在包紮傷口,聽到他的聲音扭過頭來,黑瞳一冷,竟然又是一身殺氣。
唐炮再次打了個冷戰,止住腳步,生怕他又沖過來給自己一下子。不過看這失血的程度,他可以肯定尚決雲一時半會兒是根本站不起來的。
他定睛看過去,頓時驚得後撤了一步,因為他赫然發現尚決雲的右肩上有一道可怖的紅痕——是舊傷,極其嚴重的劍傷,應該有好幾年的歷史,這一劍淩厲狠辣,必是将整個右臂的筋脈都斷去了!
難怪他剛才右手使用劍鞘攻擊時會拿不穩,這右手根本不可能揮劍。回想當時劍鞘那精準的一擊,居然是用這樣的手使出來的,簡直就是奇跡。
察覺到尚決雲那洶湧的殺氣,唐炮連忙背過身去,他感到自己的世界觀遭受了又一次崩毀——江湖皆知決雲劍主慣用左手劍,卻從來沒有人想過這是因為他的右臂已廢!
唐炮都不知道自己該撞牆還是該跳崖了。
他有些顫抖地聽着身後窸窣的響動,跟一個誤撞見女子沐浴的酸書生似的,想回頭又不敢回頭。直到他确認身後的人已經将衣服重新穿好,才戰戰兢兢地扭過頭去,看到尚決雲坐在那裏,正眯着眼睛端詳決雲劍上的裂痕。
“四年,走得還算遠吧。”他似乎喃喃自語了一句,将劍插在身邊的地上,擡起頭,對唐炮說道,“這裏。”他指了指劍上的裂痕。
“幹啥?”
“射一箭。”
“哈?”唐炮不明所以,看看決雲劍又看看尚決雲。
“你應該不至于手抖射到我吧,唐包?”
“老子不叫唐包啊啊!”
一道箭光呼嘯而出,擦着尚決雲的衣袖掠過,正中劍上的裂痕。只聽一聲脆響,決雲劍應聲而斷。
尚決雲拾起斷劍,輕輕撫摸了一下劍镡上依舊流動着靈光的石頭,然後将斷劍抛向對面的殺手。
“恭喜你擊殺了決雲劍主,你可以去複命領賞了。”
唐炮接住斷劍,嘴巴卻合不上了:“你說啥?”
“人頭我給不了,信物還是可以的。劍在人在,劍斷人亡——現在,尚決雲已經死了,至于屍體在哪裏這個問題你自己編個理由吧。”
唐炮還是愣愣地張着嘴,半天才憋出一句:“那你呢?”
“尚決雲已死,自然再也不會在江湖中出現了。”
“可是……”
“放心,這世上根本沒有幾個人認識我。”
“我不是說這個……”
身份,聲譽,乃至整個生活,都可以這樣輕易舍去?隐姓埋名完全成為另一個人?
“尚決雲此人原本就是因劍而生,沒有決雲劍,這個人根本不存在。”
所以尚決雲并非他原本的名字,那……想到這裏唐炮趕緊打住,他作死的次數已經夠多了,現在他一點也不敢再多探知這家夥的秘密了。
但是他還是非常不自在:“喂,你其實沒必要這樣……我是說,我不曉得你今天為啥這個狀态……我只是随手替你幹掉了倆人而已……”
“我的決定,你不必在意。”
“我就是在意!”唐炮捏緊手中的斷劍,上面的靈琢石正是他曾經心心念念的寶物,“我……并不值得你做成這樣!”
“是嗎?”尚決雲——曾經是尚決雲的人面無表情地眨了眨眼睛,“那,賞金分我一半吧。”
【十九】
“鑄劍師曾言,此劍的使命,并非殺戮。”
“晚輩會尋到答案。”
“不過,鑒于你的那位貴人讓全江湖頭疼,我身為一門之主,不得不在意,你們會掀出什麽風浪。”
哈,讓全江湖頭疼嗎。一醉江湖三十春,焉得書劍解紅塵——的确是足夠讓整個武林都震上三震的人物。
“晚輩從來無意江湖,只求報恩。晚輩會入惡人谷,而今日莊主之恩,晚輩也必有所報。”
白衣少年向着對面黃衣白發之人鄭重行禮。
“為報莊主知遇之恩,晚輩在此發誓——此生不殺藏劍弟子。”
【二十】
“尚決雲!——呃抱歉認錯人……嗯?尚決雲?”
唐炮剛轉身跑了幾步,又折回來,探着頭仔細端詳面前的白衣人。
“有什麽問題嗎,唐包?”
唐炮居然沒有反駁名字的事情,而是死死地盯着白衣人的臉。
眼前的人一身幹淨的青白道袍,烏黑的頭發整齊地束以高冠,只留些許鬓發散落在臉側,不再是之前那劉海覆了半面的遭雷劈造型,整張臉都露了出來。
唐炮曾經恨恨地想過尚決雲那被頭發擋住的半張臉肯定不是有疤就是有印要麽就是大小眼或者其實半張臉都是爛掉的……沒想到真相竟然是如此白皙俊俏的一張臉,簡直就是文弱又水嫩的小白臉一個——完全不霸氣啊!就算擱大街上也絕對不會有人認出來這就是曾經名動江湖的決雲劍主!
那雙黑眸如墨潭一般,幽深而無波,平靜地注視着一臉癡呆的唐炮。
唐炮半天才眨了眨眼:“沒、沒問題。”
“你是來打架的,還是來分贓的?”
“你現在能打架? ”唐炮瞥了一眼他之前受傷的地方,又望向他背後的劍——一看就是城裏随便哪個打鐵鋪子上順來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跟他現在的氣質倒是挺般配。
當然唐炮知道再粗劣的劍到了他的手裏都是神兵。
“反正就算我只剩五成實力,你也贏不了。”
“靠!”唐炮嘴上罵着,內心則不得不服。現在他不過是換了一把劍而已,而曾經的決雲劍若沒有靈琢石的加護,原本也是廢劍一把。
對了,靈琢石。唐炮當然沒有蠢到将靈琢石也交出去,在讓人相信這是決雲劍了以後,他就将靈琢石留了下來。此時他将這個寶物在手裏掂了掂,道:“賞金什麽的你随意啦,老子就中意這塊石頭……”
他話還沒說完,眼前白袖一拂,靈琢石竟然就落到了對面白衣人的手裏。
“這個,你這水平用起來太浪費了,還是我拿着吧。”
“靠靠靠!尚決雲!”他撲上前,而白衣人卻輕松地躲了開去,手腕一翻就不知将石頭收到哪裏去了,他撲來撲去也碰不到白衣分毫,只能邊跳腳邊嚎叫,“尚決雲你這只——賤咩!”
“你喊這麽大聲,是生怕世人不知道你作弊了嗎?”
“那老子喊啥——賤咩?嗯,賤咩很合适。”
“既然尚決雲已死,就該回歸原本的名字了。”
“哦?你原來叫啥?”
“石珞。”
暖風自林間穿過,衣袂與冠帶随風而舞,白衣的人影清逸出塵,仿佛原本就不應存在于這塵世的俊逸仙人。
“麻煩,不習慣,老子就叫你賤咩了。”
【番外完】
作者有話要說:
“此劍,直之無前,舉之無上,案之無下,運之無旁。上決浮雲,下絕地紀。此劍一用,匡諸侯,天下服矣。此天子之劍也。”——出自《莊子·說劍》
關于咩咩和莊花的約定,不知道有木有人記得正文39章的最終戰裏的伏筆,比如一群人沖上來全部被咩咩撂倒唯獨留下一個藏劍……#伏筆小到看不見系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