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表弟
在醫院又住了三天,談朗再三跟醫生确認周沐完全恢複了,才同意把人接回家。
可是她完全像變了個人,像回到了幾個月前的春天,寡言清冷到了無生機。
談朗跟她說話,只一個來回,她便能将話堵死。
初瑩更是一頭霧水,宿醉之後的早晨,家裏空無一人,前一夜的事情模模糊糊只剩下頭疼欲裂和連不起來的片段,單方面與談朗賭氣不聯系的事情倒是沒忘記,好不容易等來電話,就是周沐住院的消息了。
顧不得鬧小脾氣,趕去醫院的時候,談朗眼底的紅血絲實在讓她心疼,問他發生了什麽事,他只說全是他的錯。
誰的錯已經不要緊,家裏的氛圍卻是越發奇怪了,幾天內,他們舅甥之間仿佛硬生生築起了一道牆,周沐越壘越高,拒他于千裏之外。
公司的事情,談朗無心顧及,跟孟石韬請了無限期的長假。
“沒事兒,公司有我在你放心,照顧好沐沐才是當務之急”,孟石韬很爽快地同意,還以為幾個月過去,周沐的病慢慢好轉,沒想到是越發嚴重了。
“要不明天來我家聚一聚?正好我弟回來了,沐沐一個人老悶在家裏也不行,他們年輕人見見面交個朋友,說不定能換換心情”,孟石韬提議。
照現在沐沐的狀态,談朗拿不定主意,電話那邊隐約有女人的聲音,孟石韬立馬直接替他做了決定。
“行了,就這麽定了,周六中午”,說完,又耐心地安撫着不耐煩的女人,“好了寶貝兒,挂了挂了,專心陪你……”
耳邊只剩一串忙音,盯着被挂掉的電話,談朗無奈搖搖頭。
也許孟石韬的選擇才是最好的,身邊的女人不斷,在一起的時候他想方設法讨她們歡心,分手的時候通知一聲外加一筆分手費,大家都是一個圈子裏的,沒必要糾纏着鬧得不好看,一個告別吻還能做朋友。
女學生,他還是頭一回招惹。
“喜歡什麽我都買給你”,他合上電話,市場部總監拿不定主意,非挑這個時候談工作,“這個包?”順手拿起擺在最前面的一款女包,店員立刻堆着笑誇他有眼光,介紹這是本季度的新款。
電燈泡一樣跟着他們的關哲也立馬附和,“還是咱們韬哥會哄嫂子”,手裏的購物袋幾乎提不下,還在傻呵呵笑着,以前的張狂樣一點兒沒殘留。
這事說來也巧,從小金銀堆裏長大的關哲,天生就是大少爺脾氣,還沒服過誰,那晚在酒吧也不過是形勢所迫,算是給孟石韬一個面子。後來沒幾天,他又到缪斯喝酒,淩晨才醉醺醺出來,沒走幾步,就有小混混攔了路——
進出缪斯的人非富即貴,一般人不敢來招惹,不過富貴險中求,關哲倒黴,碰上了這樣的人,本來乖乖給錢便能相安無事,偏偏他端着少爺架子不肯低頭,那些人三拳兩腳揍他一頓,身上之前的東西搶了個遍,還嫌不解恨,衣服也要扒了去。
他喝醉了酒,混混的臉記得模糊,而突然一聲怒喝從天而降,他怎麽也忘不了。
當時孟石韬從酒吧回家正巧關哲被人打得滿嘴腥湯,教訓了那群敢在他地盤鬧事的地痞,順手把關哲送到附近酒店,這小子醒了後滿世界找他,日日鞍前馬後要做他小弟,逢人就說他如何如何威武,如何如何以一當十,恨不得把他誇張成三頭六臂的怪物。
要知道這小子這麽粘人,孟石韬那天一定繞道而行。
不過李曼冉從酒吧辭職後的下落,也是這小子打聽出來的,算是沒白救,他想當苦力由他當就是。
察言觀色也挺上道,遞給他一個眼神,立馬心領神會,“渴了吧?我去買奶茶”,咱們韬哥準是想跟嫂子單獨相處,做些不為人知的事。
關哲的想法,李曼冉自然無法洞悉,她悄悄看一眼那只手包價格,六位數,催着孟石韬放下:“難看死了,我一點兒也不喜歡”。
“那你喜歡什麽?”孟石韬追着問,以前的女朋友跟他鬧別扭,無非就是一套首飾一件衣服,立馬對他陰雨轉晴。
可她倒好,知道他是酒吧老板的當天就辭了職,費了好大功夫才把人找着,玫瑰鑽石變着花樣送也沒換她一個好臉色,像個愣小子一樣在她宿舍樓下等了兩個星期才搭得上話。
他不介意在女人身上花心思,對李曼冉上心,多少有點不甘心的成分在裏面,欲拒還迎還好,潔身自好也罷,這個女人他要玩,誰也攔不住,吃了十年山珍海味,早該換一換了。
“你是大老板,工作忙,幹嘛還約我?”李曼冉跟他鬧脾氣,出門三個小時,他有兩個小時在打電話,還有關哲寸步不離跟着,雖說像換了個人似的,她還是讨厭,跟孟石韬說了一次,他笑着沒理,她也不敢再提。
“想你,想見你”,他故意緊貼着她,似笑非笑地說情話,“回頭我就把他們全都開除了,這麽沒眼色,惹你不高興”。
随手從衣架上拿了一條裙子,抓着李曼冉往試衣間走,身後的店員都來不及問尺碼,兩個人已經閃了進去,店員見怪不怪。
“寶貝,原諒我吧”,孟石韬親她嘴唇,當幌子的衣服被他丢在一邊。
“你能不能正經一點!”李曼冉偏頭去躲,孟石韬就追着親她。
十成十的花花公子,一點正形沒有,哄人的手段,哪怕是尼姑庵裏的女人都招架不住,更何況一向是乖乖女的李曼冉,她被逼到了牆角,退無可退,早就忘了一開始跟他鬧的小脾氣。
直到感到他身體的變化,瞬間臉紅到脖子,咬着唇點點頭,“我,我原諒你了,快點出去吧”,說完,就推開他跑出了試衣間。
店員眼看着剛才的女人頭也不擡跑遠了,男人慢一步,提着那件皺了的衣服去結賬,只是出了店門就把購物袋塞進了附近的垃圾桶。
看着前面不遠處的背影,埋頭走得飛快,東張西望,躊躇着不知道該往哪走而頻頻回頭的樣子,确實有幾分可愛。
孟石韬沒朝着她的方向,反而拽住了從他身邊私語着走過的一男一女。
“誰啊?”那個男孩正忙着逗女朋友開心,喝一聲才擡起頭來,立刻轉了表情,“哥?你怎麽在這?”
自從回了國,他這個表弟嘴上說着找他請教生意上的事,實際上不過是騙家裏的借口,十天半個月都見不上一面,“還認得我是你哥?你爸媽天天打電話問我你聽不聽話,我都快成編劇了”,孟石韬注意到他身旁的女孩,有些眼熟,想了半天記起來好像是路淼的女兒路媛,以前見過照片。
“哥,誰讓咱是親兄弟”,他可不想回家聽爸媽念緊箍咒,“哦,對,給你介紹,我女朋友,漂亮吧!”
這個年紀的男孩虛榮地不得了,環視一周,略點驕傲地問:“你一個人?哥,真不是我說你……”
孟石韬擡擡下巴指了個方向,他順着去看,長頭發,連衣裙,只看背影就知道是個美女,但是顯然不是他剛回國的時候跟在他哥身邊的女人。
他一副了然于胸的樣子,調侃道:“可以呀,哥,真有你的,多大了?成年了嗎?”,路媛聽了這些話,就知道他老毛病又要犯,狠狠剜了他一眼,他才趕緊閉了嘴。
“行了,別貧,晚點給你電話,有事”。
醉生夢死的日子過慣了,猛地起了大早,曾炎爍坐在沙發上不住地打呵欠,倚着靠枕,一不小心就要睡個回籠覺,一次次靠毅力把自己拍醒。
昨晚,孟石韬說今天給他介紹一個人,打扮地人模狗樣點兒!
酒吧的音樂震天響,他聽了半截,就被路媛拖到了舞池,這事自然就被抛到了九霄雲外。有人替他記着,一大早被十個未接來電硬生生拽出了被窩,換了套“人模狗樣”的衣裳,火急火燎從酒店趕過來,結果就是真正的主角姍姍來遲。
時針和分針在數字“12”處彙合,曾炎爍抱怨:“哥,您這女朋友什麽時候露面,非得讓我在饑餓中昏睡過去才來替我收屍嗎?”
“你小子別瞎說”,孟石韬指着警告他,接着又自言自語着拐進了藏酒室:“家裏好像沒果汁了……”
好在他這個弟弟從小挨揍挨得熟練,條件反射似的閉了嘴,心裏琢磨,難道不是昨天那個女孩?
腦子裏一萬個瞌睡蟲立馬都被揪了出去。
孟家從上到下最操心的就是孟石韬的婚姻大事,偏偏當事人整日吊兒郎當,有個未婚妻,也全當是擺設,他不在意,久而久之這件事也沒人再提了,一個星期換兩個女友,連曾炎爍都自愧不如,渾渾噩噩到了三十多也沒個着落。
孟夫人常和麻友吐槽的一句話便是:“要不是他爸爸有哮喘,我早就想和劉姐結親家的嘞!”
大家哄笑一團,劉姐一家奉行丁克,一只小泰迪養了十年,可愛的不得了。
還是說,昨天的女友已經停留在了昨天,今天才是未來表嫂?曾炎爍胡猜地起勁,全然沒注意到出門買果汁的孟石韬。
孟石韬一去不返,鐘表的分針偷偷溜了半圈,門鈴适時響了。
他從沙發上一躍而起,一個箭步飛到門邊,大手一揮旋開門把手。
門外是個女孩,跟昨天的背影分毫不差,長頭發,連衣裙。
只是這張臉,過分地熟悉。
“是你?”曾炎爍的熱情一下子澆了涼水,神情徹底冷了下來,“怎麽?搭上我哥了?”
他怎麽也忘不了她,周沐。
年少曾經有多熾烈地喜歡過,現在就有多後悔當時的愚蠢,整整苦心追了一個學期的女孩,沒成想到手後是殘花敗柳,頭上仿佛被貼了綠色标簽,害得他在朋友們面前擡不起來頭。
其實到現在他都沒想通是怎麽回事,剛開學沒幾天,整個學校都知道高一九班有個周沐,人長得漂亮,性格又綿又軟,笑起來連烏雲都能驅散。
同年級和高年級的不少男生,一下課就堵住門嚷着送情書,班主任沒少為這事發愁,親自守在過道裏,也擋不住浪潮洶湧的追求者。
曾炎爍也在高一九班,近水樓臺先得月,只可惜是鏡中花水中月,傻愣愣每天一支玫瑰花,到了期末,人家女同學壓根連他的名字都記不住。
可是後來某一天,突然都不一樣了。
她不再紮高馬尾,頭發燙成大波浪,簡單的運動校服裏面不是套頭衫,卻藏着吊帶露臍裝,上課她的座位總是空着,校外胡同小巷的混混堆裏常能看見她。
因此,他的玫瑰花不會在第二天的垃圾桶裏出現。
他們成了校內有名的情侶,在食堂公然牽手擁抱,在操場肆意接吻,所有能想到的出格事全都做盡了。
關于她的私生活爛到骨子裏這件事在學校傳開以後,沒幾天周沐就轉學了,今天是他們分手後第一次見面。
她好像又變回了最開始的模樣,單純溫順,淺色的連衣裙和自然垂下來的黑發映襯着她,愈發像剛結出花骨朵的青澀。
可她不說話,呆呆站在門邊,甚至連看着他的眼神都顯得飄渺虛幻,仿佛再看一團空氣一般。
“你這種女人我還是第一次見,不過你這次挑錯對象了,從來只有我哥玩女人”,曾炎爍上下掃她一眼,滿是鄙夷和不屑。
他還在思考該怎麽告訴他哥,關于這個女人過去的不堪,提醒他小心得病。
臉上就清脆一聲響,突如其來的耳鳴,在火辣辣的痛感中貫穿。
沒等他反應過來,周沐已經轉身離開。
不知道去哪兒買果汁的孟石韬,從對面的小路上走過來,身邊還跟着一個男人,他們跟周沐說了幾句話,就見那個男人一下子怒氣沖了上來,孟石韬死死攔住他,惡狠狠地指着門邊的曾炎爍。
曾炎爍捂着半邊臉,一臉莫名其妙,只是他知道,他哥這回真的要揍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