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誤區
聽到門口的動靜,談朗從沙發上起身,快步去開門。
初瑩,和……他想起來上回在林家見過的,岳父的學生,叫什麽已經沒有了印象。
那人安撫着初瑩不要亂動,低聲詢問着她鑰匙在哪裏,言語裏有一種說不清楚的輕和。
初瑩醉醺醺,不省人事地軟在他懷裏,嘴裏呢喃着什麽。
見門開了,他立馬叫了一聲:“談師兄”,心裏卻在疑惑,妻子深更半夜不回家,做丈夫的竟是不聞不問,毫不擔心。
臉上依舊如常,梁卓誠看一眼初瑩,想把她交到談朗手裏,順便解釋:“哦……我們恰好碰見了,後來初瑩姐喝多了”。
解釋的話模棱兩可,談朗的目光斂起,點頭致意,伸手去扶初瑩,初瑩卻不配合,摟着梁卓誠更緊了:“我們,我們去,去喝酒……”
氣氛微妙起來,梁卓誠本欲開口勸她,談朗已經将人從他身上分開,溫軟的身體驟然離開,空蕩蕩的,四周莫名起的一股微風竄來,卷走了最後殘留的溫度和氣息。
“今晚多謝你了”。
音調裏沒有一絲謝意,這一個“謝”字倒像是從經年的冰窖裏打撈上來的。
初瑩穿的少,打了一個寒顫,睜開眼,似乎認出了現在抱着她的人:“你到哪裏去了,不來找我,我被人欺負,你也不來幫我”,情緒低沉下去,“你可不可以……把對沐沐的關心,分一點給我,可不可以……”
說完就又閉着眼睡着了,梁卓誠聽不懂初瑩這番話,只是隐隐約約有了大概的猜想,他将汽車的鑰匙還給談朗,抱着滑板回應着談朗的謝意:“應該的”。
剛打算要走,他還是忍不住轉身将憋着的話說出來:“談師兄”,他看一眼談朗懷裏的初瑩,“我不知道她怎麽了,哭了一晚上,一邊喝酒,一邊等你的電話”。
兩人對面而立,梁卓誠的眼神讓人捉摸不透,好像是責怪,憤怒,可這情緒又從何而來呢?他說:“這次還好遇到我,下次就不一定了,走了,你們早點休息”。
東方漸白,一輪殘月隐匿餘光,無聲無息地消失不見,昨夜起了疾風,猛烈吹着,天邊的薄雲吹了個幹淨,空蕩蕩的灰白色等候着将升的太陽,當真有了一絲初秋的味道。
床上的女人吐了許久,好不容易才安穩睡着,照顧着她的談朗一夜未眠。
眼睛裏印滿了血絲,一層胡渣冒出了頭,談朗坐在床邊,一動不動,身影憔悴,窗外打投來的光線慢慢爬到他的腳邊,像是觸到了開關,談朗抹一把臉,站起來,天亮了,他合該振作起來,是時候斬斷在他心中肆意生根的雜草,是時候理一理毫無頭緒的人生。
周六的九點鐘,路淼剛到醫院辦公室,還沒來得及泡一杯熱茶,咨詢者就找上了門。
是老朋友了。
最開始,這孩子偏執,封閉,不把自己困死在往事的囚籠裏不罷休一般,誰經歷了這樣的事情能不崩潰呢,好在還有一個親舅舅,照顧地無微不至,情況逐步好轉,上一次來接受輔導的時候,路淼能明顯地感覺到周沐的心仿佛活起來了,有一扇希望和光明的窗在悄悄打開,或許不久的将來就能徹底走出陰影。
可是,事實并非如此。
這回,談朗沒讓周沐直接進咨詢室,反倒是讓她坐在外面,跟路淼說,“路醫生,我想跟您單獨談談”。
坐下後,他似乎有點難以啓齒,兩只手搓個不停,最後垂在兩側,“沐沐她……”
路淼并不着急,耐心地等着他開口。
“她……”
其實今天早上從給初瑩準備早餐,叫醒沐沐,到開車帶着她一路直奔醫院,不止一次地想掉頭回去,也許還有別的辦法。
他不斷地發問,審視,一夜的時間真的讓他思考清楚了嗎?他真的決定踏出這一步,讓外人來把沐沐分解剖析個明白嗎?
咨詢室裏有舒緩的音樂和清新的氣味,如同浸泡過海水的橘子皮,能使混亂的大腦平靜下來,沉默了大概一刻鐘。
是的,在他對面是專業的心理醫生,不是別人,如果有別的辦法,他今天就不會到這裏了,“談朗,別讓一念之差毀了全部!”他在心裏大聲勸解自己。
終于,他直了直身子,胳膊放在桌子上,湊近了一些,開口:“她,我是說沐沐”,他緩了一口氣,站起來,背過身去,擡起手臂捏着後脖頸,接着說:“好像是對感情有了錯誤的認知,就是……”
“就是她對親情和愛情,可能存在一些混淆,不能很好區分”。
路淼認真地傾聽,沒有任何一絲驚訝或是鄙夷,拿過一旁周沐的病歷,思索片刻,或許這就能夠解釋前一段時間,他從周沐身上感到的那種新生的力量,并不是從傷痛中自我拯救,而是用另一種感情來填補空缺。
“你別着急,這種情況雖然不多見,但也不是沒有實際的案例”,路淼給談朗接了一杯水,繼續說:“沐沐她經歷了非常人能承受的事情,處于極度的精神恐慌狀态,這個時候有人給予溫暖和照顧,很容易讓她走進感情認知的誤區,實際上也是一種自我保護”。
說完,路淼在電腦上補充周沐的病歷。
“能治好嗎?”
“這個要跟沐沐談過之後才能做出判斷”,按下回車鍵,他顧及談朗的心情,又說:“不過,你也別太擔心,只要積極配合,正确引導她,沒問題的”。
“我,能為她做什麽?”
看着這個男人手足無措的樣子,說實話,路淼是有些不敢置信的。
最初孟石韬找上他,說有個朋友的孩子心理上出了問題,請他幫幫忙的時候,他沒想過是談朗。
南大的風雲人物,上三屆下三屆沒有不認識的,他出國留學後,偶爾關注母校的消息,談朗這個名字出現了好幾次。
百科給的描述,建築界新銳,當代傑出青年建築師,參加過的比賽,得過的獎最後只能用一個省略號來概括,路淼看過他的專訪,嚴謹,專業,提到建築相關的問題,他便滔滔不絕,記者插一兩句為專訪吸引流量的私生活話題,他又變了一個人,用簡短的幾個字帶過。
感情淡漠的建築狂人。
這是路淼對他的評價,以為他的生活裏只有建築,他的家人朋友大概被他的冰塊臉凍得夠嗆。
事實完全相反,在見到談朗第一面的時候,他就知道,這個結論有多麽荒謬和不堪一擊。
每個微表情和下意識的動作,都反應出談朗的內心大概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他的慌張和無奈,對那個小女孩的擔憂和小心翼翼,遠遠超過他在采訪中曾神采奕奕談論的所有建築作品的總和。
路淼甚至認為,這一個總和與周沐比起來不過是滴水之于海洋。
“什麽都不用為她做,保持親人應該有的距離”。
“舅舅,你跟路醫生說什麽?”周沐一見到談朗推門出來便問他。
路淼的助手小姐立刻為他端來一杯咖啡,笑地優雅得體,絲毫不因談朗的冷淡而改變态度,仿佛她只是禮貌地接待一個客人罷了。
“沒什麽,快進去吧”,談朗不回答她的話。
聽了他的回答,周沐突然一陣沒由來的失落,握着談朗的手,“舅舅,我們回家吧,今天我不想跟路醫生說話了”。
“怎麽了?”談朗摸摸她的頭,“不要鬧脾氣了,等一會結束了,舅舅帶你去一家新開的湘菜館,你不是愛吃辣嗎?”
周沐仍舊拉着他不放,但最終還是在談朗的一遍遍催促下妥協了。
這樣做到底對不對?
昨晚他們約定,這一次承諾,不會反悔。可她要的是愛情,他只能承許親情。
再試最後一次,無論結果如何,路淼是否能讓她真的看清楚自己的感情,談朗都認了,親情也好,愛情也罷,她想怎樣就怎樣。
一分一秒都如坐針氈,咖啡喝了三杯,其實才過去五分鐘,看着咨詢室裏并沒有異常的動靜,路淼是怎麽跟她說的?她能接受嗎?
“嘭!”
辦公室外間的門被人猛地踹開,一個年輕的女孩子氣勢洶洶地大步跨進來,掃一眼,就鎖定了目标——那位美麗的助手小姐。
這女孩子風風火火,力氣不小,二話不說拽着女助手的衣服頭發,女助手根本不是她的對手,沒過一會就被按倒在地上。
“你要不要臉!勾引我男朋友!”
一連串難聽到極點的話從她嘴裏機關槍一般掃射出來,女助手除了用手盡力擋着自己的頭臉,無論在身體還是言語上完全不占優勢。
對于這場鬧劇,談朗一早閃到一邊,雖說只言片語不好妄下定論,但是這女孩子指控的罪名,倒像是女助手的一貫作風。
聽到聲音,路淼直接推門出來,“媛媛!”他怒吼醫生,板着臉,嘴角向下撇的厲害,做心理醫生時的慈愛消失地無影無蹤,他把那女孩子從女助手身上拖起來。
“這裏是醫院!你胡鬧什麽!”
叫媛媛的女孩子明顯不服,還想再對女助手動手,那女助手急急一躲,媛媛也被路淼按住,她頂着脖子反抗,“爸!你不會也被這個狐貍精迷住了吧!她搶我男朋友,你還護着她!”
這話氣的路淼差點站不穩,手高舉過了頭頂,終究是沒落下來,轉頭去問女助手:“黛西,媛媛說的事情,怎麽回事?”
女助手被路媛瞪一眼,吓得又往後退幾步,捂住半邊臉辯解:“醫生,請你相信我,這是完全的誣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