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地址
新港街是近些年發展起來的一條商業街,也是南灣市的銷金窟,随處可見都是穿戴不菲的年輕人,聚在一堆愛玩愛潮流。
李曼冉本不該在這裏出現,她身上穿着過時的衣服,磨破的球鞋,素面朝天,去年年初燙的頭發已經在發頂新長出好大一截,人群裏一眼望去,從頭到腳都是灰撲撲,如一粒灰塵落在珠寶堆裏,不合時宜又毫不起眼。
她坐在新港街的一家咖啡店裏,服務生禮貌地遞給她菜單,問她想喝些什麽。她掃了一眼上面的價格,怯怯搖搖頭,“我在等人,可以給我一杯水嗎?”
服務生沒有因此轉變态度,而是依舊禮貌地為她接了一杯溫水,轉身去接待別的客人。
李曼冉松了一口氣,看看時間,差五分下午四點。
她在等周沐。
從高中起,她和周沐就是朋友——她們一點兒都不像朋友。
周沐是寧海三中有名的太妹,自打高一起就沒認真念過一天書,化妝,翹課,男朋友交了一個又一個,讓老師頭疼的不得了,三番五次打電話叫家長也是沒有用,她媽媽好脾氣,總是說:“老師真是不好意思,我們家沐沐給您添麻煩了,回頭我一定好好教育她——哎!王總,你好你好……老師啊,我現在外地出差,晚點再聯系您!”一句客套話自然是沒了下文。她爸爸更是神龍見首不見尾,別說透面,電話也沒打通過一個。好在她高一結束就轉了學,老師們也跟着松口氣。
可李曼冉不是,她不敢懈怠學業,禮貌有分寸,就為了得每個學期八百塊的獎學金,這八百塊錢還不夠周沐一天的零用錢。在學校食堂做義工幫阿姨打飯,等同學們吃完了,剩下什麽她就吃什麽,只要不花錢,吃什麽都行。放了學跑去夜市幫着擺攤,周末去街上撿垃圾賣錢,這麽多年,她一直是這麽過來的,不覺得苦,也不覺得甜,仿佛她的生活就該如此。
為什麽成了朋友?大概因為她是曾炎爍的同桌。
高一後,她們就斷了聯系。
時光會讓有緣分的人再次相遇,李曼冉很認同這句話,或許她們之間緣分真的很深,竟然在宜大還能遇見,只不過周沐學的美術,她可上不起那種燒錢的專業,只好報了在就業市場吃香的金融。
過了兩年,周沐還是她印象裏的周沐,永遠在人群中最耀眼,只有一點,她不再是那個令所有人都厭惡的女校霸,搖身一變成了衆人追捧的名媛千金,追她的男生排出十裏外,最後挑了美術院的研二學長當護花使者,狠狠傷了一衆男同學的心。
三個月前,宜大出了大事,死了一個學生,校方立刻封鎖消息,社會新聞寫了幾篇報道,轟動一時,可時間一長也就無人再追究。同時周沐也突然從學校消失,電話打不通,微信不回,沒有人能聯系到她,只聽說她家裏人給她辦了休學。
就在昨晚,她的微信彈出消息,是周沐。
聊天界面一大面綠色框,全是她在問“你在哪?”“還好嗎?”“沐沐,你在嗎?”之類的。
一條白色框接續在最下面,打亂了顏色和氛圍,只有一個字——
“在”。
遠遠的,周沐就看見了坐在咖啡館窗邊的李曼冉,即使約出來見面,她也不忘手裏帶着一本書。
周沐沒有朋友,也沒将李曼冉當成朋友,總覺得她的眼睛裏好像有火,能把人燒穿一個洞,細看之下她又似乎總是一副溫順的表情,無緣由的會讓周沐背後一顫,也不知道從什麽時候起,這個女生突然出現在她的通訊錄裏。
這樣的關系本不該在今日見面。
只是因為李曼冉說:“吳赫的父母知道我跟你關系好,一直打聽你的住址,我跟他們說我也不知道,沐沐,你們到底怎麽了?”
周沐進門的時候,李曼冉愣了一下,但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笑着向她招手示意。
難得周沐裝束簡單,面龐幹淨,像是涉世未深的中學生,從前她是素雪中張揚的紅梅,今日就是素雪中靜好的白梅。
而自己就是雪堆下面的污泥。
無論如何,她們都是不一樣的。
一旦心裏湧上這個想法,就好像剎那間,四周的人們用憐憫的眼光針一般的刺向她,李曼冉的笑容一下子變得不自然,她試探着轉頭去看別桌的客人,大家都沉浸在咖啡館悠閑的氛圍中,并沒有人注意到她。
只是虛驚一場,捏緊的手放松下來,周沐已經坐到了她的對面,熟練地點了兩杯拿鐵。
合上書,李曼冉随意與她寒暄兩句很久不見的套話,周沐時不時應上一兩個字,或者就只聽着她說。
很快服務生端了咖啡來,請他們慢用。
這家店的西班牙拿鐵做的很講究,李曼冉抿了一小口,醇香在她齒間化開,捧着杯壁,開口:“吳赫他……”
欲言又止,李曼冉看了眼周沐的臉色,她似乎是聽到一個陌生的名字一樣,無動于衷。
又接着說:“你也別太傷心,照顧好自己的身體才是最重要的”。
其實,吳赫的事情在學生中已經傳遍了,消息再不靈通的人多少都有點耳聞。
研二美術系的學長吳赫在廢棄工廠被人殺了,找到屍體的時候,身上挨了十幾刀,慘不忍睹,至于原因不甚清楚,警方不會給公衆透露其中細節,倒是吳赫父母,聽說了以後差點一口氣沒上來跟着走了,一夜蒼老二十歲,過了沒幾天,老兩口天天舉着牌子來學校裏哭鬧,硬說是周沐害死了他們兒子,嚷着要找她一命抵一命。
校方出面費了好大力氣才把事情平息。
也不知道他們從哪裏知道了周沐跟李曼冉的關系,陰魂不散跟了李曼冉好幾日,直到她答應幫着找周沐問問清楚才算消停下來。
可是周沐休學,班級信息冊上登記的住址空無一人,親屬的號碼永遠無人接聽,她仿佛人間蒸發了一般。
經歷過這些事情,李曼冉自然明白吳赫父母有多瘋多難纏,她剛想拍拍周沐的手表示同情,周沐就擡手抽走桌上李曼冉帶來的那本書,避開了伸過來的掌心。
“有筆嗎?”
周沐接過陳舊的鋼筆,在扉頁上唰唰寫下兩行字,又推了回去,“這是我的地址,如果他們再來問你,你不用為難”。
書上寫着“南灣市西山華庭B幢301號”,李曼冉看了一眼,城郊的西山華庭,裏面住的人非富即貴,上個學期她在那裏給一個小孩補習過數學,工資給的高,晚上還有司機送她回去,只可惜後來那個孩子出國了,沒想到,周沐也住在這裏。
“你以前留給我的寧海市的地址,去了好幾次都沒人在,你們搬家了嗎?哪天你有空,我去你家找你玩呗,順便看望一下叔叔阿姨”,李曼冉把書收起來,“不過我覺得還是不要告訴他們比較好,我怕他們會傷害你,你是沒見到——”
自從進了咖啡店就面無表情,一臉生冷的周沐,聽了這句話,眉頭皺了起來,似乎有些不悅。
“我平時很忙沒有空。”
“我讓你告訴他們,你就告訴他們。”
稍微加重的語氣令李曼冉立刻噤聲,不再說話,周沐站起來,垂眼看着她:“我會買單”,轉身便要走,李曼冉趕緊也起身,怕來不及似的,脫口而出——
“曾炎爍,聽說他回來了!”
“你們……還有聯系嗎?”
她等着看周沐的反應,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周沐仿佛沒聽見一般,頭也沒回地走了。
許久,李曼冉才重新坐下來,盯着對面那杯一口也沒動的咖啡發呆。
這是怎麽了?提到吳赫,她無動于衷,提到曾炎爍,她也恍若未聞,真是個怪人。
盛夏的夜晚在城市霓虹中發酵,熱空氣包裹着放縱仿佛要一起沉淪到世紀盡頭。
的士司機瞄了一眼後視鏡,後座的女孩子奇怪得很,從下午上了他的車就只說了一句話:“我沒說停就一直往前走,我出雙倍的錢”。
中途有人給她打來電話,不知道說了什麽,她看起來很高興地回答那邊的人:“大家很久沒見了,肯定會聊久一點,不用等我吃晚飯了”,等挂了電話,笑容堆起來的臉頰立刻沉了下去,對着窗外吐一口煙圈。
已經到了晚上九點,市區繞了五七圈,也沒見她有讓停下來的意思,女孩子很漂亮,穿着體面,只是學了壞,車子走多久,她就抽了多久的煙,胳膊搭在車窗玻璃上,臉扭在一邊,路邊的風吹得頭發飄起來,煙霧也都被打散。
司機也是有家有孩子的人,試探着問:“姑娘,不早了,要不……”
女孩子沒理她,手裏的煙猛吸一口随手扔出去,亮紅色一點在風裏卷着倒退,火光閃動幾下便無聲消失在暗夜裏。
車子最終停下,司機拿到了兩倍車費,下車前女孩子問他要走兩粒口香糖,還說了一聲多謝。
原來從小區門口走到家門口要用六百三十二步,平時覺得那麽近,現在卻覺得好遠,吳赫的父母年齡大了,他們說不定要走上八百步才能到,才能踏上臺階按門鈴,舅舅會像現在一樣笑着迎接他們嗎?
“回來了?不是說了我去接你?”
談朗一邊吩咐于嫂端一杯牛奶送到周沐房間,一邊提幾句她今天跟同學聚會的事情,靠得近了,突然皺起眉,“你身上哪來的煙味?”
周沐擡手臂嗅了嗅,“是嗎?可能在餐廳不小心沾上了。”
“舅舅,我今天太累了,晚安,也幫我和舅媽說晚安”,便将跟着她一路上樓的談朗“嘭”地關在門外。
留他站在原地,失笑,輕聲說了句“晚安”。
那晚提了留學的事情,他還以為很長一段時間沐沐都會生他的氣,回到房間心事重重,連初瑩也顧不得哄,夫妻兩個人各轉一邊,雙人床中間隔出一條寬寬的縫,一夜無眠。
第二日早起,本打算就順着她吧,她想喜歡便喜歡,她想如何便如何,終歸她年紀太輕,過些時間總會相通的,更何況現在她還生着病,不至于要逼得太緊,她沒分寸,自己卻有,無論如何也出不了格。
事情同他所預料的正相反,周沐完全變了一個人,竟規劃起了上學的事情,她說:“我不想去那麽遠的地方,再說宜大是我好不容易考上的,要不是學校放暑假,我真想明天就去學校”。
出事以後就沒再用過的手機,三個月沒有聯系的同學,一下子,像是斷裂在深谷的橋霎時間完好如初,迫不及待地連接了過去和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