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集市
濛縣是一座古城,四周圍着明朝建的城牆,幾百年前的痕跡到處可見,說不準路邊随手撿的石頭就是文物。
談家的小院在老城區中心地帶,近些年城市規劃發展,原本繁華熱鬧的地方竟衰落了,都是些老居民,年輕人和高樓大廈全去了新區。
但這個地方的習俗還在。
一年春夏秋冬各辦一場大的集會,早上天不亮,小商販就騎着“噠噠噠”的三輪車,載着窗簾布,鍋碗瓢盆,小孩子喜歡的小玩意兒來到北門街,支起棚子,擺上貨物,等着太陽升起來,就算開市了。
每當這個時候,縣城裏的人不管男女老少都要來湊湊熱鬧,就像吃飯睡覺一樣自然,不然總覺得少了什麽。
闫老太太嫌外面天熱,打算等着晚上集會散了,起了戲臺子,再搬着馬紮出門去聽戲。
“小朗,你帶沐沐出去玩玩”,闫老太太一邊擇菜一邊把電動車的鑰匙給他,去集市那條路太窄,人又多,汽車過不去。
接着她又給談朗和周沐的頭上各蓋了一頂草帽用來遮陽,推了他們出門。
濛縣地勢高又偏北,即使在夏天也不算太炎熱,在路上騎車,蕩起微風,十分惬意。
“騎快點兒!”周沐坐在電動車後座,兩只腳晃蕩着,雙臂張開像是要握住擦身而過的夏風,倒絲毫不怕摔了下去,只朝着談朗喊快點兒,再快點兒。
“坐穩了”,他一味地順着她,把手擰到底,車子嗖地猛竄出去,将身旁的行人甩出好遠。
同時談朗腰上一緊,周沐猝不及防地抱住他,她還以為舅舅會很理智又無趣地掐滅她的危險念頭呢,沒想到他一肚子壞水,竟想着捉弄她了,朗聲笑了起來。
“可別說舅舅沒提醒你,早就讓你乖乖坐好”,談朗稍稍側過頭說,瞥見周沐微擰着眉,嘴巴噘起來,這模樣可愛極了。
不過他心裏有分寸,不至于真的把小外甥跌下車去,周沐自然也不會真的怪他,但總還是要做點什麽。
摟着談朗的雙手機靈地使壞,掐他腰間軟肉,一邊眼睛彎起來,笑言:“舅舅最壞了!”
到了集市,不等談朗把電動車停好,周沐就先跳了下去,紮進了人堆裏。
因為是休息日的緣故,集市上很是熱鬧,女人領着小孩和老人,走成一排,男人們則和她們隔着一段距離,雙手背在身後,偶爾左右看一眼,大部分情況下只是往前走,對這種熱鬧表現冷漠。
“沐沐,別自己亂跑”,談朗趕緊給車上好鎖,追了過去。
“舅舅,你快來看這個!”她在鋼筋水泥的大城市裏憋的久了,看什麽都新奇,雖說小時候是來過許多次的,但是這麽多年過去了,早已出了好多她從沒見過的新鮮事。
面前的這個攤子裏三層外三層圍聚了許多人,周沐一把将談朗拖了進來,睜大眼睛湊近了看,攤子上的男人正在展示一種很神奇的抹布,漆黑油膩的桌子一擦就變得幹淨整潔。
“油煙機,炒鍋底,一抹變嶄新!
采用新型納米科技,改變生活省時省力”。
在家務事方面很有經驗的年長女人們都紛紛排着隊買了三五塊,周沐則拉着談朗趕往了下一處熱鬧。
五顏六色的棉花糖,十元三件的小挂飾,不鏽鋼鍋碗瓢盆,周沐一樣不落地看過去,幸虧她還曉得分寸,沒說要把這些完全用不上的東西買回家白白落灰。
上一秒談朗還在心裏誇贊她,下一秒就聽她說:“哪件好看?”
她手裏那這兩件無袖背心,一件白色,胸前有着誇張的骷髅鑽飾,很有十年前的風格,一件是布料極少的露背亮藍色緊身衣。
談朗皺皺眉,哭笑不得,周沐非要他選個答案出來,只好硬着頭皮選了白色那件。
“啊?舅舅果然沒有眼光,不過既然是你喜歡的,就一起買了吧”,周沐歡快地讓攤主幫她用袋子包好。
“好嘞美女!你皮膚白,穿這兩件都好看的!一共七十五”。
談朗付了錢,接過塑料袋,艱難開口:“沐沐,舅舅說實話,這兩件真的不太适合你”。
結果卻是,周沐非但不理他,還變本加厲,“這件給你穿好不好?圖案和我的好配!”
她蹦跳着進了隔壁搭起來的衣服棚子,随手挑了件男裝出來,黑色的骷髅頭T恤。
确實,絕配……
無奈之下,在周沐即将踏入下一家服裝攤子的時候,談朗擺出舅舅的威嚴,對她搖頭,周沐撇撇嘴,拐了方向。
所幸小孩子的悲喜沒有定數,談朗還怕她會因此掃興,心裏盤算不然自己就退一步,由着她去好了,可她呢?已經将這事刨進了垃圾桶,高高興興去看別人玩套圈。
套圈是個技術活,一般來說,百發一中就算是了不得。果然,周沐圍觀了十分鐘,沒一個人能套走任何東西,老板佯裝扼腕嘆息,把一張一張的錢塞進口袋。
看她興致勃勃,談朗帶着讨好她的意思說:“想要哪個?我套給你”。
“這很難的,舅舅肯定套不中”,周沐甚至連眼神都沒施舍給他一個,直接對他宣判死刑。
長輩的顏面瞬間土崩瓦解,其實他也不确定自己水平如何,可無論如何也得堅持着說:“你只管說想要哪個就是了”。
“唔,那個吧,那個小熊”,周沐像是故意刁難他一樣,随手一指最後排的毛絨小熊。
談朗盯着那只小熊大概十幾秒鐘,仿佛是在與它協商,能否請這位熊哥賣個面子,不過熊哥自然不會搭理他。
交了二十塊錢,換了十個套圈,把手裏的袋子交給周沐,談朗輕裝上陣,深呼吸幾下,甩手飛出去一環。
千鈞一發,周圍的觀衆都直勾勾盯着這一道抛物線,但是他們的心情是放松的,惬意的,因為這一環的結果毫無懸念——
落空。
“嘁,我就知道舅舅套不中的”,周沐抱臂在一旁點評,談朗突然覺得這個外甥女很不可愛!
當他卯足力氣,神情堅定像要出征的戰士,瞄準那只微笑着向他挑釁的小熊玩偶,舉起手臂,手起圈落,一旁的人們發出意料之中的低笑,攤主說:“要不再來十個?”
談朗尴尬,捏着手裏最後一個塑料圈,他從小就不是這塊料,數學競賽題可以百發百中,街頭巷尾的游戲是永遠的輸家。
這最後的一次機會,他仿佛已經看到了結局,正準備再掏出二十塊錢,卻被周沐攔下,她自然而然地接過套環,丢了出去,三秒之內,在場的人都不約而同的吃了一驚——
竟然中了!
熒光色的塑料環穩穩地套牢了小熊的脖頸,它像個被俘虜的戰犯,一瞬間就失去了方才張牙舞爪的嚣張,至少在談朗看來是這樣。
店主不情願地拿了小熊給她,還在一個勁兒問他們要不要再玩,他以為這姑娘只是運氣好。
“走了”,周沐抱着玩偶,往前踏了兩步,回頭喊愣在原地的談朗,他似乎還沒從剛才的不可思議中脫身。
聽了一聲喊,他才回神,看着在前面等他的周沐,他總覺得有哪裏不一樣了。
日頭逐漸西斜,偶爾飄來一陣溫暖的風,周沐的裙擺微微蕩漾,她歪着頭在輝光裏眯起眼睛睜不開,懷裏那只讓談朗覺得可憎的小熊也變得溫柔乖巧了。
什麽時候起,沐沐有了他從未察覺的一面?
她能很輕松地在套圈游戲裏勝出,可臉上卻沒有小孩子贏得禮品後該有的歡愉,她的反應那麽稀松平常,就像現在,嘴角緊抿往下壓,仿佛她手裏抱着的是燙手山芋。
擁擠的集市,路面上鋪滿了爛菜葉和塑料包裝袋,談朗還以為沐沐會擰起眉頭,向他抱怨今天穿的是白鞋子——她是很愛幹淨的,小時候碰上下雨的天氣或是積污的道路絕不肯自己走路,怕弄髒了鞋子和衣裙,哼哼唧唧讓人家來抱,身上連一個泥點子都不會有。
可今日她并沒有,反而熟練的鑽進人群中,游刃有餘,好像這場面是見慣的。
小時候的沐沐在外面一向是文靜的,不愛說話,只有在家的時候才難得開朗,而眼前的沐沐依舊是愛撒嬌的柔弱女孩,可是,總覺得不一樣了,忽然間,讓他莫名覺得心疼。
談朗擺出他所能做到的最和藹溫柔的笑:“好,就來”。
“這只小熊好蠢,眼睛和鼻子都是歪的”,周沐擺弄着贏來的劣質獎品。
“下次舅舅給你買個好看的”。
“下次是什麽時候?”她是喜歡把所有的事情都講的清楚明白,讓別人找不到辦法來敷衍。
“你想什麽時候就什麽時候”。
“你生日吧”。
十月初一是談朗的生日,還有三個多月,說遠也不遠,說近也不近。
談朗失笑,他的生日還要倒貼禮物,“行”。
一路閑聊,從容走出集市,卻不能從容回家,車子騎到一半,夏季的暴雨說下就下,很快地面上就積起了水窪,來往的車輛猛烈駛過,一道水痕嘩地飛到空中,定格在路邊人的衣衫褲腳上,長串的尾氣伴随着難聽的咒罵瞬間又被雨水沖刷,什麽都不剩下。
回到家,談朗和周沐自然都變成了落湯雞,從頭到腳狼狽不堪,只有躲在周沐懷裏的那只小熊金貴得很,明明剛才這小熊還沒有一絲一毫能入她的眼,轉眼就寶貝得不得了,緊緊護着連一根絨毛也沒被打濕,急得闫老太太加重語氣,說她是個傻丫頭。
這時候,周沐就撒着嬌反駁:“這是我好不容易贏回來的,外婆,你不知道,舅舅可笨了……”,一邊讓闫老太太幫她擦頭發,一邊繪聲繪色講起了在集市上的見聞。
大雨一時半會停不了,闫老太太幹脆勸他們住一晚明天再走,談朗有些為難,剛才初瑩還在微信上問他什麽時候回家,她想他了,買了許多菜,準備晚上做大餐。
“舅舅,我們明天再走嘛,我還有好多話沒和外婆說呢”,周沐扯着談朗的袖子晃,一口一個好舅舅,叫的談朗沒了主意。
正巧這時初瑩的電話打了進來,手機自帶的鈴聲響起,在茶幾上嗡嗡振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