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失控
出了小區走二百米有一家大型超市,貨架上的東西不是進口就是貼着有機标簽,價格比普通的超市貴了十幾倍,說白了,這是專門賣給小區裏有錢人的。
周沐給了保姆一百塊錢,除去買毛豆的錢,剩下的都讓她自己留着,保姆一定會去建元路的農貿市場,來來回回怎麽也得兩個小時。
她在家裏待的煩透了,舅舅最近變得好忙,一天到晚見不了面,把她和保姆鎖在家裏,她一點兒也不喜歡這個保姆,總覺得保姆不懷好意,臉上的皺紋,參差的黃牙都仿佛在對着她叫嚣,偶爾晚上做了噩夢,都是這個保姆陰慘慘的笑。
同舅舅說了好多次要辭退于香曉,舅舅只當她鬧小孩子脾氣,耐心哄她,哄到她忘了談話最初的意圖,便纏着舅舅說東說西,咯咯笑起來了。
和舅舅在一起是她最開心,最輕松的時間。小時候她就喜歡膩在舅舅身上,只不過舅舅在南灣市讀了大學便留了下來,她住在寧海市,雖然走高速不到一小時的車程,總歸見起面來不方便,便常常通電話,又沒什麽好說——
忙着闖事業的男人和一個隔了十六歲的小孩子能有什麽可說的?學校換了新老師,今天的課程聽不懂,她在這邊激烈地說,那邊安靜地聽。
久而久之,周沐覺得自己的做法太過沒勁招人煩,就連電話也不打了,只在心裏偶爾惦記一下還有個舅舅。
這兩年逢年過節,舅舅回來寧海市,每每見着她,總說:“沐沐長大了,都不想舅舅,以前可是最粘着我的”。
說完大家都笑了,外婆是幫着她的,佯裝斥小兒子:“你還說呢!一年到頭都不回家一趟,沐沐就是想你能怎麽辦,就連你親媽我想給你打個電話還得等你空閑的時候,比見總統還難!”
這時候周沐只立在一邊得意地笑着,模樣古靈精怪,似乎在向談朗炫耀她的勝利,表情可愛極了——在家裏她是很讨人喜歡的孩子,從不惹什麽麻煩。
雖說自打升了初中後成績便是班裏的墊底,但也無妨,她是家中千嬌萬寵的獨女,總不至于以後沒出路,便也不催着她勤奮學習,今日想學畫畫,明日想學唱歌,全由着她開心。
就是這般縱容,縱出了岔子,鬧了這些事,至今都沒敢告訴老人家,怕她受不了。
談朗開着車,沿着路看兩邊,沐沐的電話關機打不通,她會跑到哪裏去?
“怎麽回事兄弟,撂下這一大家子人,自己跑了?”孟石韬眼看着他衣服也沒拿,急急按了電梯沒了人影,皺皺眉腦子發懵,立馬打來問情況。
還以為是周沐,看也沒看接起來卻是一陣失落。
“沐沐找不到了,回頭再說”。
“什麽?哦哦哦,行,那你趕緊去找,去她平時愛去的地方,小女孩常去的地方,還有那個,那個火車站,上回不就跑那兒去了?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先開會吧”,談朗的手心裏全是汗,黃昏的日光從窗玻璃斜着打進來,恍恍惚惚,他扯了扯領口,仿佛有無形的手箍着他透不過氣來。
“行了行了,開會的事你就別操心了,趕緊找吧,找着了跟我說一聲”,孟石韬是真的着急,會議室的人都沒見過他這一本正經的樣子,驚的怔了一怔。
談家的事情孟石韬全知道,沐沐幾歲的時候他就認識,乖巧漂亮,軟糯糯的,幼兒園一放假就要到南灣市來,總是蹦蹦跳跳的往談朗懷裏撲,他那個時候眼饞的不行,打定了主意以後要生個女兒。
沒想到成了現在這種情況,上個星期去談家吃晚飯,沐沐在飯桌上一句話也不說,連句孟叔叔也沒叫——他自然是沒法怪她的,可不免難過心疼。
周沐沒走遠,她只是想出來散散步,就一個人散散步——總不能和保姆一起去的。
走着走着腦袋發了空,回過神來已經鑽進了百貨商場,身上汗津津的,皮膚曬成紅色,左右環顧才看見一塊電子屏,上面映着時間——竟在烈日下走了一個多鐘,拿出手機一看也沒電自動關機了。
本想轉身回去,突然下起了大雨,仿佛在天上有很多只巨大的水盆在往下傾倒,“嘩”地就要把人世間都沖走了。
周沐歪着腦袋等了一會,這雨既不能瞬間停下,她也無法冒雨跑回家——生了病還要給舅舅添麻煩,幹脆擡腿進了商場。
轉來轉去,看到有一家賣工藝品的店,吸引了不少年輕的女孩子,有的還穿着校服,捏起陶瓷做的小動物叫同伴幫忙拍照,臉上笑得燦爛,周沐看着別人,也不自覺地彎了彎嘴角。
拍照的女孩子似乎發現了有人盯着她,一看也是個女孩子,尴尬地朝着周沐禮貌一笑,便拽着朋友出了店到別處逛了,仍然是笑的開心。
周沐走過去,拿起剛才她們擺弄的那只陶瓷小兔子,半個手掌大小,兔子啃着一根胡蘿蔔,紅水晶做的眼睛在燈光下熠熠,很是小巧可愛。
本來打算買下來,才想起來自己既沒帶現金,手機還關機,嘆了一口氣,正要把它放回原處,卻聽到周圍人的對話——
“煩死了,本來都想好了要報宜大,結果我媽偷偷改了我的志願,南大的通知書寄到家裏了,我才知道,氣死了!”
“啊?為什麽?宜大的美術專業可是數一數二的。”
“可不是嗎?還不是因為前一陣宜大出事了,我媽看了新聞就一直旁敲側擊,但我真沒想到她自作主張改我志願!”
“什麽事?”
“你沒看新聞?就是有個學生被殺了,好像是跟談戀愛有關的吧,具體我也不太清楚”。
兩個人說着走遠了。
宜大,學生,血。
周沐的眼前突然變成一片紅色,流淌着,蔓延着,散發出鐵鏽的味道,刺鼻驚悚,剎那間這片紅色不斷緊縮,只剩她腳邊的一圈,周圍都是尖銳的刀片,刺着她的身體,不致命,卻一刀一刀永不停息。
“啊——!”
她尖叫着,手裏的陶瓷垂直掉在地磚上,清晰的碎裂聲,驚動了周圍的人。
店裏的銷售員聽到動靜疾走了過來,不明白發生了什麽,只見這女孩摔了東西,神情恍惚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顧客你好,請問您需要什麽幫助嗎?”
但她仍然不動,恍若未聞,銷售員伸出手去碰她,“這位顧客,損壞店內商品是要賠償的”,卻被她反手甩了回來,這還不算完,将擺着的玻璃陶瓷全摔了個碎,客人吓得連忙逃走,銷售員也撫着胸脯趕緊退到一邊,又氣憤又害怕地張大了眼睛看着這匪夷所思的一幕。
滿地狼籍裏,周沐抱膝蹲在碎片中間,手臂和小腿有幾道細小的紅痕,砸了一通後,她突然安靜了下來,隐忍着撲簌簌掉眼淚,後來圍過來看熱鬧的人群,都一邊倒地指責商店——誰都不忍心苛責一個咬牙受委屈的漂亮女孩。
談朗趕到的時候,正是這樣的場面。
他撥開人群想要立刻帶沐沐離開,站在一邊的民警上前來與他交涉:“請問您是這姑娘的監護人嗎?”
方才他和民警通過電話。
起初周沐埋着頭一言不發,商店的負責人報了警,民警再三詢問,過了好久她才說出一個號碼,負責人撥通後她便搶過來手機聲嘶力竭哭着喊:“舅舅你快來接我!”說完又蹲在地上默默流淚。
民警簡要和談朗說明了情況,談朗在電話裏賠着道歉,心急如焚,油門踩到底,一路連闖三個紅燈,車子也來不及鎖上就沖進了商店。
聽到談話聲,周沐猛地站起來,也不管腳邊的瓷片渣子,跑向談朗,緊緊環住他的腰,埋頭在他胸前,眼淚沾在襯衫上,濕了一小塊,貼着皮膚涼涼的。
方才的情景他全看在眼裏,沐沐把自己縮起來,一圈圍觀的人指指點點,三言兩語,暗自揣測。
半徑無限大的圓,周沐像是被孤立在圓心,什麽也抓不住,除了繼續無限縮小自己,什麽也做不了。談朗突然間湧上一陣害怕,怕有一天他在這個圓圈裏再也找不到沐沐了。
好在此刻沐沐就在他懷裏,他心疼地用一只手抱住她,另一只騰出來和民警握手。
“我是她的舅舅,真是不好意思,給你們添麻煩了,一切損失我都會賠償,這個您放心”。
民警看他衣着體面,誠意十足,倒也不願為難他,只是在公衆場所鬧出這麽大亂子,總有些不好看,“你們這些做家長的,別天天顧着賺錢,孩子要從小好好教,爛攤子你能替她收拾一輩子?現在溺愛地不像話,遲早要出大問題!”
“是是是,回去以後我一定好好教育她”。
“行了,剩下的事情你們自己協商吧”,民警簡單記錄一下信息,調解了談朗和商場負責人。
交了罰款,抱歉說到嘴麻,才終于領着周沐出了商場,松一口氣。
看着緊靠着他的小外甥女,臉上的淚還沒幹,原本幹淨的小臉變得斑駁,眼睛垂着,睫毛微顫,嘴巴撅起來,仿佛挂着千斤重擔,談朗剛才承諾的“教育之言”只是場面話,他舍不得。
哪怕是“以後不要再亂跑了”這樣的話,他也不忍心說。
“餓不餓?想吃什麽?”他語氣溫柔,“咔噠”幫她拴好安全帶,沐沐不喜歡系安全帶,這個工作向來是他做。
周沐搖搖頭,不言語,側過身子,把臉貼在車窗玻璃上,這一層薄薄的玻璃把她和外面似火燒的世界隔離開,順便還為她染上了冰霜。
“下次想去哪兒跟舅舅說,好不好?你看你弄的全是傷,多疼啊”,談朗依舊是溫和的口吻,換了個話題,把她的手臂托在掌心裏,有一道口子格外刺眼,大約有三厘米長,深紅的細細的血痂結起來,像是嵌在白瓷上的紅寶石。
“你不在家”。
過了一會兒,周沐才開口,說了四個字,平淡沙啞。
握方向盤的手緊了幾分,紅燈變作綠燈,後面的車不耐煩的按着喇叭,談朗才回過神來——
他無話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