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大概是下午五點開始,南部便進入了無限落日。
這是一個魔法現象。因為它随機發生,無法預測,在地球上任何一個地點以及時間都有可能出現。
此時仍有不少天光尚存,室外是明亮的。暮光将地球一隅濾了一遍,萬物都染上了赤金的顏色。清淺而又柔和的光暈降落在萊克花園裏,這個莊重氣派的古老莊園也變得柔美了。
傍晚的溫度比白天低,康華欣的兒子站在大草坪的樹影裏,聞了聞清涼的空氣,把腦袋挨在她的身上,告訴她:“媽媽,花園裏有夏日的氣味。”
康致爾沉浸在暮色裏面,情緒一片平靜。他過去只在紀錄片裏看到過無限落日,在國外也曾跟着同學計算時間地點四處去追随,但都沒有遇上。
今天,他在從小長大的、最喜歡的花園裏,親眼見證了這個魔法時刻。
在他前方不遠的地方,梅維斯與蔔明瀚夫婦倚靠在一起。望着那斑斓的花瓣色天際線,蔔明瀚轉過臉去,在梅維斯的耳邊說:“我們要看一輩子的落日。”
梅維斯彎眼微笑,在落照裏吻了丈夫的臉頰。
花園的西面是一大片緩緩隆起、延伸出去的草坡,從那裏遠眺出去,可以收獲南部最美的景色。
夕陽此時便停留在那個位置。
“我們要看一輩子的落日。”
康致爾凝望着天邊低垂的太陽,心裏才發現這句話的重量所在。
只有足夠天真、抑或足夠成熟的人才敢說出這種話。
微風徐徐地襲來,吹亂了康致爾的額發。他的臉龐跟着轉幾度,視線投往花園後面的宅邸,看見夕陽的光線從不同的角度照射進一樓的主客廳。
其中一束光線落在法式落地窗的前面,照亮了那臺安靜的鋼琴以及坐在它前面的埃爾維斯。
空曠的大客廳裏,埃爾維斯的側影看起來顯得寂靜又單獨。
他端正地坐在鋼琴前面,微微低着頭,手指放在琴鍵上,靜靜撫摸着那些黑白交替的琴鍵。
花園裏升起來的月亮引起了孩子們的注意。康致爾被孩子們的聲音所吸引,短暫地回過臉去。
等他再一次扭頭朝客廳那邊看過去,發現鋼琴前面已經沒了埃爾維斯的身影。
那束光線也随之消失了。
一樓的宴客廳裏放置着可容三十人用餐的長餐桌,是用來接待賓客的理想場所。
衆人從花園裏回來的時候,外面的落日還在持續。
康致爾聽班得瑞說,他曾經見過一直持續到午夜的無限落日。
客人們回來之後,班得瑞便回到廚房,開始着手安排上餐的事情。
宴客廳裏也有一面法式落地窗,從那裏正好可以看見花園的景色。
康致爾去完洗手間回來,經過窗前的時候,驀然留意到西面的草坡上有兩道人影。
他停下來,靠近那面窗戶,透過室外暗淡的天光,看見埃爾維斯正坐在西邊草坡的那張長椅上。而在長椅邊上,站着柏嘉裏。
他們兩人一個坐着,一個站着。由于隔得太遠,康致爾只能看見他們的身影輪廓,但他能看出來兩人此時正在交談,而且氣氛相對平和。
康致爾覺得這場景可是相當難得。畢竟在他認識埃爾維斯的二十幾年來,和埃爾維斯的聊天時間能超過五分鐘的異性可是寥寥無幾。
他正打算往下看的時候,忽然感覺有只小手抓了抓自己的褲腿。
康致爾愣了一下,掉轉身來,發現是被他遺忘在洗手間裏的小侄子。
小侄子把手伸進他的掌心裏,仰起臉問他:“小舅,你怎麽不等我?”
康致爾連忙蹲下來,跟小侄子道歉:“對不起寶寶,小舅走得急,一下子給忘了。”
“寶寶餓了吧,我們去找媽媽好嗎?”
“嗯。”小侄子聽話地點頭。
随後,他抱起小侄子,朝着康華欣所在的位置走去。
晚宴八點左右便結束了。
等将所有的賓客送走之後,仆傭們開始收拾宴客廳。
這個時候,外面天色還沒有完全變黑,某些地方還能看見绛紫色的天空。
康致爾送別康華欣一家後,回到花園裏,見天色還早,便一個人在花園裏散起步來。
這是一個溫暖的夏夜。花園裏植物繁多,空氣中充滿了濕潤的夏季氣息。
康致爾原先只是閑适地繞着草坪緩行,走了兩圈之後,他慢慢朝着西邊的草坡踱去。
西面的草坡連接的是花園外面的風景。因此,當康致爾随着草坡越走越高,他的視野也随之變得愈加開闊。
最後,當他抵達草坡的最高處,來到長椅邊上的時候,照亮他的,是來自南部對岸的亮光。
這裏是康致爾最喜歡的地方。
草坡上栽着一棵高大的菩提樹。當人們坐在樹下,樹蔭會将全部的烈日隔去。
康致爾在長椅上坐下來,聞着夜晚冰涼的空氣,不自覺放松了身體。
他把後腦勺靠在椅背上,閉起眼睛,手指無意識地在木制的椅座上輕輕敲擊着。
他敲的是《搖籃曲》,選自加布裏埃爾·佛雷的《洋娃娃組曲》——是他和埃爾維斯在萊克爺爺生日上彈奏的那首曲子。
那是他和埃爾維斯第一次四手聯彈。後面他們還學會了很多別的曲子,但他們還是最喜歡這一首。有時候鋼琴課結束,他們會以《搖籃曲》來作為一天的結尾。
康致爾在長椅上坐了一會,便準備返回宅邸。
他起身的時候,手機從褲子口袋裏滑了出來,掉落在椅座上。
康致爾彎身去拿手機,卻不想在椅座的角落裏發現了一只男士皮夾。
“誰把皮夾落在這裏了?”康致爾有些意外。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裏面,接着把皮夾從椅座上拿了起來。
康致爾看着手裏的陌生皮夾,嘀咕道:“不知道是誰的呢。”
他想到皮夾裏面或許有可以提供失主信息的證件,便動手打開了皮夾。
才剛将皮夾打開,康致爾還沒來得及看上兩眼,身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突然尾随而至。
“康致爾!”
埃爾維斯的這一聲差點兒沒把康致爾給送走。
他捂着心口轉過去,剛要開口說話,手裏的皮夾下一秒就被拿走了。
“埃爾維斯,你吓我一跳。”康致爾告訴他。
埃爾維斯沒有搭理他,将皮夾拿走以後,打開來看了一眼,又将它們給用力合上。
康致爾把手放下來,問他: “這是你的皮夾啊?”
“剛才我在這裏坐了一會,”埃爾維斯臉側對着他,回答他,“把皮夾給落下了。”
康致爾想起來在宴客廳那時看到他坐在這裏,明白地點着頭說:“找回來就好。”
跟着,他問埃爾維斯:“裏面沒有什麽丢了的吧?”
“沒有。”埃爾維斯回答。
說完,他轉過身來,略顯嚴肅地看向康致爾,低聲問他:“你有打開過這個皮夾嗎?”
“哪來得及啊,”康致爾對着他攤手,“我這剛一撿到皮夾,你就出現在我身後了。”
話音剛落,他突然意識到哪裏不對,拿手撐起腰問埃爾維斯:“你不會以為我要拿走裏面的錢吧?”
“沒有。”埃爾維斯把臉別回去,繼而對他說了一句:“謝謝。”
說完之後,他轉身朝草坡下面的小徑走去。
“奇奇怪怪的。”
康致爾念叨着,也準備走下草坡去。
埃爾維斯的步伐很快,像是要趕着離開。不過片刻,他的身影就消失在夜色之中。
康致爾沿着小徑慢慢地往回走,走到小徑中間的時候,月亮正好出現在他頭頂的上空。
望着腳下走動中逐漸清晰的影子,那些暫時被康致爾所遺忘的記憶片段也一一被拾起。
他回想起來,在自己打開埃爾維斯皮夾的那個很短的瞬間,他瞥見了夾層裏面放着一個人的照片。
當時光線太差,加上埃爾維斯突然出現,他沒來得及看清楚照片裏的人是誰。
根據康致爾對埃爾維斯的了解,他不是那種自戀到會在皮夾裏珍藏自己照片的人。
“難道不是忽悠,”他立在原地,喃喃自語着,“埃爾維斯真的有喜歡的人了?”
康致爾帶着這樣的困惑繼續往下走,沒過一會兒,他便回到了花園裏。
康致爾一路神游,繞着草坪走回到宅邸前面。恰好蘭兒這會從門廊裏端着個木質托盤走出來,見到他時揚聲跟他打了個招呼。
“小致少爺,快進屋吧,我給你準備了茶呢。”
一見到蘭兒,康致爾腦海中纏亂的思路仿佛自己找到了方向,赫然清晰起來。
“……等少爺回來的時候,老先生又打了一通電話來。”
“我親耳聽見少爺跟老先生表示他已經有喜歡的人了,并且他只會同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
“姐夫,你最近和嘉裏姐姐見過嗎?”
“嗯,就這個月上旬。”
“當時埃爾維斯也在呢。”
康致爾一下子站定了。
沒錯,以埃爾維斯的性格,他怎麽可能去和一個陌生的女孩子相親?又怎麽可能和自己沒有感覺的人吃飯呢?他這種習慣十年如一日的人,前段時間開始反常每天早出晚歸,一日三餐幾乎都在外面吃,肯定也是有原因的。
他是從東部回來以後才告訴萊克爺爺自己有喜歡的人了——而柏嘉裏便是居住在東部。
他站在門廊前面,再次回想起自己在宴會廳落地窗前看到的那一幕,那幕埃爾維斯和柏嘉裏在草坡上面交談的場景。
沒錯。
他現在可以百分之九十九肯定:埃爾維斯皮夾裏那張照片的主角,不是別人,正是柏嘉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