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荊棘的王冠033
應天書院的學生激增至三千六百名時,民間興起了洋學堂。
洋學是和傳統國學相對的知識體系,從虛海東方的彼岸而來,因此被慶人稱為東洋學。衆多海客在洋學堂中安身立命,重建了人生的目标。慶人也喜歡把他們稱為東洋人。
官府設立的學校是公塾,最高學府是瑛州大學。洋學堂則是私塾,最高學府是應天書院。
正如國學的學生都希望進大學深造,洋學的學生也都想得到應天書院的就學資格。當然,總有例外,也有例外,在民間學有所成的名士,偶爾也會受邀(或自薦)上書院講學。
每次步入書院的人文學院,秉性謙遜的陽子也會産生躊躇滿志之感。史學院匾額題詞是資治通鑒,而理學院匾額上書格物致知,不過,陽子最偏愛的仍是人文學院脍炙人口的對聯,無論增設多少分院,那裏始終是最重要的,是本部,是發源地。
“擁有壓倒性的權威和資源的人,即統治者,可以輕易操縱民衆的人生,如果足夠精明,還能操縱民衆的思想……”
祥瓊果真代替樂俊完成了他的課題。
這天的主論,形式非常特別。陽子和祥瓊雙雙站在争論圈的中心。在祥瓊完成演說之後,陽子接了下去:
“一切有權力的人都會濫用權力,這是萬古不易的真理。垮臺和死亡不能遏制心的腐化,道德自律更是一紙空談。我想,這是因為人性本是善惡參半。人既有成為好人的潛質,又有成為惡人的潛質,成為好人還是惡人取決于環境。被天意選中的君王既有成為明君的潛質,又有成為昏君的潛質。歷朝歷代有無數昏君和少數明君,而所有明君最終都會成為昏君,可見如今的環境利于培養昏君。要防止濫用權力,只能以權力約束權力。我要把神授的君權化為幌子,讓實權歸于民衆。”
“請您等一下……”
“在虛海彼岸,人類文明的最大進展,不是屢創奇跡的科技,不是文學藝術的傑作,而是民權的鎖鏈束縛了統治者。人類需要統治者,因為集體所能取得的利益大于一盤散沙。然而統治者總是利用特權占有額外的利益。我希望被慶國的國民馴服,我希望自己能在民意的鎖鏈下執政。”
“主上,請等一下,您這根本不是論述……”
“支持推行新政的人請站到左邊,希望維持現狀的人請站到右邊!好,我看到了,選擇右邊的人是大多數,這就是我争辯多年但一直不能推行新政的原因!現在我要向右邊的諸君發言了,請聽好了!這一刻我頒布了革新的诏命,從今往後應天書院的論題不再是可否推行新政,而是如何推行新政。”
“主上!”
“諸位,你們可以留在右邊,向女王下跪,叩頭,口稱遵命;或者……走到左邊,向中島陽子大聲抗議?”
全場大嘩。
“主上,請留步……”
“主上,您怎可如此獨斷專行!”
“哦,看到你們全心全意地維護我獨斷專行的權力,我實在是盛情難卻啊,所以不由自主就用上了。”
“主上!且慢!”
“主上,請等一等!”
“主上,您至少應該征詢臺輔的意見!”
“臺輔?我倒是很想讓他也來做做選擇題。”
健步如飛的陽子沒多久就甩脫了喋喋不休的群臣。周圍漸漸安靜了,振奮的情緒也漸漸變成了沮喪。
由于周身傷痕無法痊愈,景麒大部分時間都在血氣的侵襲下昏睡。禦醫十分勤勉地為他處理和清洗傷口,卻只能勉強保證不潰爛不化膿。如果他的身體開始潰爛發臭,就和從前失道時的症狀沒什麽區別了。據說,失道是一種心病,肉體表現的症狀并無一定之規。但讓人聯想起失道總歸不是好事。
“景麒……”
她回到他身邊,握起他的手。
“……”
他不吭聲,甚至沒有看她一眼。
紫色的瞳仁不再清冽,籠着一層似有似無的霧。
“我想了又想,還是不能允許你辭職。未成年的宰輔往往挂着州侯的名義逍遙自在,成年的延臺輔也整天不務正業。”她從懷裏取出印玺,放到他手上,“你安心休養,康複以後,如果還是不想處理政務,就像延臺輔那樣到處玩玩,也挺好。”
他并沒有做出推辭的舉動,但是她手一松,印玺就從他手上滑了下來。
“你再想想。”她握住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過來,引導他把印玺握緊,“你的宅邸和俸祿都來自你的職位,一辭職,你就只能變成麒麟在野外吃草過日子啰。”
“呵。”
要愣一愣,陽子才能确信,自己總算把他逗笑了。
“景麒……”
“嗯。”
“有事請教。”
“嗯?”
“碧雙珠的力量由人的意念發動和控制,和方術的原理不是一樣嗎?”
“嗯,類似。”
“非自然力是很難啓動的,使用者需要天賦以及長期的修行。而碧雙珠的力量,多多少少,是個人就能發揮點出來。可以把碧雙珠理解成一種特別容易被意念發動和控制的非自然力的力源嗎?”
“也許只是媒介。”
“不管是發動某種特定非自然力的媒介,還是它本身就具備特定的非自然力,總之,既然法術能讓人發動原本無法發動的非自然力,那麽使用法術就能讓碧雙珠發揮出更大的治愈力,不是嗎?”
“理論上是。”
“理論上?因為現有的法術針對着形形□的力量,卻沒有一種針對碧雙珠?”
“是。”
“現有的咒語和陣法是怎麽來的?”
“流傳下來的。”
“總有初創者吧?為什麽我不能創作一個咒語呢。”
“嗯?”
“你曾經說過法術無法讓人恢複健康,因為非自然力只能影響空間,無法作用于時間。然而碧雙珠卻是療傷的法寶。它的原理大概不是讓受損或病變的肌體複原吧,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要發揮它的力量,為你療傷!”
景麒似乎想要提出異議,但陽子的手掌覆上他的嘴唇後,他就柔順地閉上了眼睛。
四個時辰之後……
陽子躲在門背後,滿懷希望地看着值夜的女官走過來,又垂頭喪氣地看着她們走遠。沒有鈴,沒有仙蕙,這裏沒有她信得過的人。天眼看要亮了,一亮就不好辦了,終于,在她衡量起破罐破摔的可行性時,鐘靈手持燭火出現在廊下。
“毓秀,毓秀!”
“噫?”
那張遠遠稱不上熟悉的瓜子臉上浮現了疑惑之色。
“毓秀,這裏!”
陽子只好探出身去,向她招招手。
“主上!”仁重殿的女官吃驚地問,“您怎麽還在這兒?”
陽子把食指豎在嘴前,示意她別聲張。
“主上有何吩咐?”女官壓低了語聲。
“你要有心理準備,你會被吓一跳。”
“是。”
“準備好了嗎?”
“是。”
深更半夜腦袋上裹着宰輔的睡衣從門縫裏招手——這樣的女王,對于鐘靈來說,已經夠吓人了。
“你進來。”
“是。”鐘靈體貼地吹熄燭火,閃身進入室內,還掩上了門。
“我需要染發的顏料,紅色的,天亮之前必須到手。”
“紅色的染發料?”
大惑不解的女官一邊問,一邊下意識地看向仁重殿的主人。床帳低垂,只能看到一個朦胧的身影,正在錦被的覆蓋下安睡。
“你可以表示驚訝,但不許慌,也不許驚叫,記住了嗎?”
“記住了。”鐘靈慎重地點點頭。
陽子撩起睡衣一角,讓她看清遮掩在裏面的發絲。
慶國的吉祥色,紅,在月光下呈現出象征死亡的大兇之色。
是的,映入鐘靈眼簾的是白色。
雪白的發色好像宰輔的皮膚,令人驚疑,令人心碎。
“……”
她遵守了她的諾言,沒有發出驚叫聲來。
“拜托了,有勞了。”陽子說。
“沒問題,我能辦妥,不驚動任何人。”
“不問問這是怎麽回事?”
“微臣不敢擅自質問。”
“那首詩怎麽說來着?白發三千丈,緣愁似個長。”
“噫?”
女王的語聲中沒有憂愁,事實上,女官聽出了前所未有的輕松和愉快。
“哈,我只是開個玩笑,你看我國學也有進步了。好啦,過來!”
“是。”
“你看!你看!”
陽子拉起景麒的手,擡到鐘靈眼前。
深可見骨流血不已的指尖上,竟已生出了嬌嫩的新肉。
“您真了不起!”
鐘靈由衷地嘆服道。
“四處淤青六處擦傷,都愈合了!”
“主上……您元氣大傷,請靜心休養。”
“啊,是有點累了。”
“微臣這就為您準備染發去。”
“多謝。”陽子在床沿坐下,“一夜白頭,如果傳揚出去,也不知會造成多麽惡劣的影響,恐怕會被人攻擊新政吧。對了,對景麒一定要保密,不能再增加他的心理負擔了。”
“主上,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有話直說。”
“您對臺輔的舉動耿耿于懷,卻理直氣壯地做出了類似的事。”
“……聽說過雙重标準這個詞嗎?”
陽子笑了起來。
“微臣倒是聽過一句俗語……”
俗話怎麽說來着?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