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今天是周六,鄒行光和往常一樣回了趟堰山老宅。中午陪父母吃了頓飯,一直待到傍晚才離開。
他沒開車,直接乘地鐵5號線回精言公寓。
在路上接到妹妹的電話,一本正經地約他晚上去精言大廈吃飯。還說什麽這麽久沒和他聚餐了,甚是懷念。千叮咛萬囑咐讓他一定要準時出席。
讓他大老遠跑一趟,只為吃個飯。他用腳指頭都能想到這姑娘葫蘆裏賣的什麽藥。鐵定是想把他騙去精言大廈見她的朋友。
雖然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聲明,讓鄒盼盼別管自己的事情。可顯然這丫頭根本沒聽進去,照舊鉚足勁兒撮合他和她的朋友。
他想着一直避而不見也不是個事兒,這樣的飯局,今天不去,明天肯定還會有。只要鄒盼盼不死心,她就會一直不消停。與其這樣拖着,還不如趁此機會跟妹妹把話講清楚。醫院的工作已經壓得他超負荷了,實在分不出精力來談戀愛。他暫時還不想考慮和一個人建立親密關系。
每天上下班都自己開車,碰到輪休也很少外出。鄒行光一般很少搭地鐵。難得坐一次,竟碰到了意外。
地鐵停靠在知春裏站時出了事——警報聲響起時,一個女孩卡在車門口,上不去地鐵。
口罩将女孩的臉完整藏了起來,慌亂之中,她六神無主,眼神無助又絕望,一直在奮力呼救。
可惜地鐵裏太吵了,她微弱的呼救聲徹底淹沒在了喧鬧不堪的人群裏,像是碎石擲湖,驚不起任何水花。根本沒人察覺到她所面臨的巨大危險。
鄒行光因為離得近,親眼目睹了。人命關天,他不可能視而不見。救人是醫者的本能。
沒有任何猶豫,他朝女孩伸出手,眼疾手快地攥住了她的手臂,将人用力拖進了地鐵。
女孩受了驚吓,呆若木雞,好半天都沒反應,
“你還好嗎?”他不禁皺眉,怕她情況不妙。
女孩聞聲擡頭,兩人默然相望,隔着地鐵裏明亮清澈的光線,彼此的眼神都無處遁形。
想必是剛才的推搡中馬尾被人撞散了,松松垮垮地垂在腦後,額前滑落幾絲碎發,女孩的模樣顯得有些狼狽。
她擡手撩開擋在眉前的發絲,鄒行光看見了一雙漂亮的杏眼,濕漉漉的,亮晶晶的,眼角還殘留着幾滴清淚。
他以前從來不知道女孩子的眼睛能生得這般好看。即使戴着口罩,他也覺得這是美人垂淚,我見猶憐。
很多年以後,他都記得和秋詞的初見。有一個詞叫做“一眼萬年”。
只不過當時,他記挂秋詞的情況,無心深究,輕易便忽視了此刻的震撼。
和這位男士四目相對時,秋詞覺得時間似乎都靜止了。耳旁的雜音悉數消失,她整個人沉入了海底,五感盡消。
萬籁俱寂,世界只餘他們二人。
她是被救命恩人的聲音拽回現實的,他的聲音非常好聽,好似春日破冰的涓涓溪流,清冽、細膩、溫潤人心。
他戴着口罩,秋詞看不到他的臉。都說聲如其人,擁有一管這麽好聽的聲線,這位男士的顏值肯定差不到哪裏去。
她偷偷盯着他看,他的身材挺拔而瘦削,長腿筆直。黑色長風衣修身,衣領服帖地立着,內搭的白襯衫幹淨清爽,解了兩顆紐扣,鎖骨處的皮膚和他身體的其他部位一樣白。
衣品很好,氣質絕佳。
鄒行光問出第一句話時,女孩還是沒什麽反應,只不過眼中的無助和絕望退散了,眸光流轉,熠熠生輝。
“有受傷嗎?”他仔細打量女孩,眼神關切。
秋詞怔然搖頭,甕聲甕氣的,“我沒事。”
她深深吸了口氣,立刻補充道:“這位先生,謝謝你救了我!”
鄒行光見她回了神,身體好像也沒什麽異樣,頓時就放心了。
“不客氣,舉手之勞。”他的嗓音清透又淡然,大有一種深藏功與名的灑脫。
“被車門卡住很危險,犯不着急于一時,你還可以坐下一趟。”鄒行光想起好幾年前,兒科曾經緊急收治過一個被地鐵車門卡住的小男孩,最後成了植物人,父母天天以淚洗面。職業病使然,他又忍不住多說了一句。
秋詞乖順的不像話,“謝謝提醒,我以後不會這麽冒失了,保命要緊!”
話題到這裏就斷了。
秋詞其實有很多話想告訴這位先生。他救了自己,她應該好好感謝他。救命之恩,請人吃頓飯都不為過。可話到了嘴邊,愣是說不出來。
她無數次責怪自己嘴笨。倘若自己是鄒盼盼那樣的社牛,此刻就能開啓話題,侃侃而談了。
漫長的心路歷程,真要折算時間也不過只是短暫的一兩秒鐘。
秋詞醞釀片刻,最終還是鼓起勇氣開了口:“先生,我請你吃飯吧?謝謝你救了我!”
一口氣說完,她局促不安地看着對方,心裏七上八下的。
男人壓下眼皮,向女孩投去一眼,不甚在意道:“都說了是舉手之勞,你不用放在心上。”
他的拒絕是秋詞意料之中的,她沒什麽好失望的。她反而暗自松了口氣。真要讓她請一位陌生男人吃飯,她指不定會手忙腳亂成什麽樣兒。
秋詞由衷道:“總之還是謝謝你!”
“沒事。”
一段小插.曲到這裏算是真正落下帷幕了。
列車疾馳,帶起車廂的輕微晃動。秋詞還站在車門口的位置,腳下不穩。
她趕緊松開了緊握住鑰匙扣的右手,抓住一旁的扶手,讓自己站穩。
從鄒行光這個角度剛好看見了女孩松手的動作。一只狐貍頭不期然撞入眸中。
又是川沙女王?
男人長睫震顫,本能擡眼,自上而下掃視女孩纖細窈窕的身形。
人的記憶時長時短,長到能追溯過往,短到只能顧及眼前。
似曾相識的一幕,輕易就牽扯出了記憶裏的某個畫面,他想起了不久前自己在三福門店見到的那個女孩。
一模一樣的帆布包,一模一樣的玲娜貝兒鑰匙扣。
那天她穿簡單的襯衫和牛仔褲,只留給他一個背影。今天她穿了一條綠色長裙,知性溫婉。前後裝束大相徑庭。可他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
在此之前,他從來不知道自己會記住一個陌生人的背影。而今又只憑一個鑰匙扣輕易給認了出來。
鄒行光突然想到了富婆小姐。她也有一只這樣的鑰匙扣。
會是同一個人嗎?
那天他就有此疑惑。
富婆小姐的“女兒”被人踩過,腦袋都扁了。
那麽這只呢?
鄒行光往前邁了兩步,刻意拉近兩人的距離,睜大雙眼,想仔細看清楚這只狐貍。卻被一串急促的鈴聲打亂了思緒。而與此同時,女孩側過身體,鑰匙扣移了位,脫離了他的視線。
來自醫院的電話,他顧不得再去深究這只狐貍,果斷套上藍牙耳機接通,“喂,楊主任?”
“行光,我今天腦子暈得很,18床的脊髓脂肪瘤手術你來接替我。”
“好的楊主任,我馬上回醫院。”
列車剛好抵達第一醫院站。鄒行光及時下了車。
***
剛剛劫後餘生,秋詞下地鐵時謹慎多了,生怕自己又被夾門。
跟随洶湧的人流走出地鐵口,她直奔精言大廈。
鄒盼盼約她在一家網紅餐廳茶白春塢見面。
進到餐廳後,并未如願見到那位鄒大哥。只有鄒盼盼一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雙手抱臂,皺着一張瓜子臉,怨氣沖天。
秋詞眼皮一跳,心裏發慌。
鄒小姐生氣了,後果很嚴重!
“怎麽了盼盼?”她拉開椅子坐下,卸下肩上的帆布包,轉手放到一旁的空位置上。
鄒盼盼咬牙切齒,“還不是被我大哥給氣的。說好了要過來的,結果又半路放我鴿子,說是臨時被主任叫回去動手術了。”
“切!我才不信呢!他們兒科那麽多醫生,怎麽主任天天就逮着他剝削呢?肯定是不想來,就會忽悠我!”
一聽鄒大哥今晚不來了,秋詞不免隐隐竊喜。這樣正合她意,她本來就怕跟人相親。兩個陌生的男女坐在一起尬聊,她想想都覺得頭皮發麻。
心裏高興,可面上卻不敢表露出來。她善解人意地說:“盼盼,醫生工作很忙的,咱們得理解你大哥。他不來我們就自己吃,沒關系的。”
“就我哥這樣磨磨唧唧的勁兒,他就等着單身一輩子吧!”鄒盼盼罵罵咧咧,吹胡子瞪眼的。
秋詞安慰她:“你哥那麽優秀,肯定不愁女朋友,你就別操心了。”
鄒盼盼:“我怕啊!他都三十二了,一門心思撲在工作上,根本顧不上別的。照這麽下去,我什麽時候才能抱小侄子啊?”
秋詞:“……”
三十二,和zou先生一樣大呢!
她簡直哭笑不得,看不出來鄒盼盼居然這麽着急抱侄子!
“不怕,我把我小侄女給你抱。你可是我親閨蜜,四舍五入也是你侄女嘛!”
鄒盼盼:“……”
鄒盼盼掀眼看她,莞爾一笑,“阿詞,你現在真是越來越幽默了呢!”
和那位zou先生聊久了,怎麽着也學了點皮毛。
秋詞耐着性子說:“盼盼,我今天之所以過來,就是想把事情跟你講清楚,你就別再費心撮合我和你哥了。”
“那不行!”鄒盼盼支起腦袋,言語激動,“我覺得咱倆有成為一家人的緣分,你必須給我當嫂子!”
秋詞:“……”
秋詞暈死,倒也不用這麽絕對吧?
“盼盼,你聽我說,我現在真沒心思談戀愛,你就別難為你哥了。我現在只想一心搞錢,我要買房。”
“你不是青陵土著嗎?家裏住住不就行了。幹嘛還買房呀?”鄒盼盼很是不解。
秋詞解釋道:“我外婆留下的一棟老房子,我要把它買回來。”
“談戀愛又不影響你搞錢,我哥保證不會拖你後腿。再說了,我哥有錢,你倆要是好了,讓他掏錢幫你把房子買回來嘛!多大點事兒啊!”
秋詞:“……”
秋詞怎麽可能讓未來男朋友給自己掏錢買房。她的自尊心可不允許她向別人伸手。拿人手短,女孩子就應該自己經濟獨立,一旦想着依靠男人,她就有了軟肋。外婆的房子,她不打算倚仗任何人。她就想憑自己的本事買回來。
“主要我現在一門心思搞錢,根本沒心思做其他事。談戀愛就該一心一意的。我這樣會耽誤你哥的。”
鄒盼盼曲起手指敲了敲桌面,略做思考。
不出兩秒,她一瞬不眨地望着秋詞,目光炯炯,“阿詞,你買房需要多少錢?”
秋詞:“兩百萬。”
鄒小姐大手一揮,豪氣幹雲,“才兩百萬,我借你,你就好好跟我哥談戀愛!”
秋詞:“…………”
這麽……這麽豪橫的嗎?
作者有話說:
鄒盼盼:兄嫂本無緣,全靠我砸錢!
哈哈哈~
這兩只終于有正式對話了,不容易啊!
這本屬于青陵系列。青陵系列:《早春不過一棵樹》,《假壞》,《繁枝之中》,《酒與雪三日》,《我出現在你的生命裏》,還有待開的《你聽》和《秋日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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