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宿謙低眉望着青年,?房間裏沒有開燈,窗簾也都拉上了,昏暗的視野中,?他無法看清蘇昱舟此刻的神色。
但是,?他聽出了青年聲音裏的顫抖。
他抿了抿唇,黑暗中,?表情浮現出深切的痛苦和掙紮。
這一個月,他無疑是快樂的,但他沒有忘記過去二十七年中遭遇的種種不公,種種因為Omega性別而受到的歧視和不平等的待遇。
明明他比那些Alpha要更優秀,明明他才是更強大的那一個,卻總是因為Omega的性別,而被人輕視奚落,失去本該屬于他的機會。
他需要付出比Alpha多得多的努力,?才能得到別人的認可。
因為,?他是一個Omega。
宿謙厭惡自己的性別,?就像厭惡那些高傲自大、把天生擁有優待看作理所當然的Alpha一樣。
除了情感,?還有利益。
因為他是Omega,即使他千辛萬苦将公司從破産邊緣挽救回來,即使他為宿氏創造了無數財富。
到最後,?也可能只是為他人做了嫁衣。
他沒有辦法接受這樣的事情。
所以,只要切除了Omega腺體,別人就無法再用結婚生子那一套來逼迫他,他也不會再受任何Alpha信息素的影響。
那些在背地裏耍手段的人,也別想再從這方面下手,妄圖用Alpha标記的方式來控制他。
這件事,是他考慮了很久才做出的決定,?因為濫用抑制劑而導致情熱期紊亂,不過是給了他真正去執行的理由罷了。
他不想再在情熱期發作的時候,渾身無力,喪失所有的力量,只能任人宰割。
他無法接受,即使……
切除Omega腺體之後,他可能,再也無法聞到蘇昱舟的Alpha信息素了,沒有辦法再聞到他身上這令他感到安心愉悅的椰香……
宿謙沒有說話,只是伸出雙手,緊緊将青年抱進了懷裏。
他深深地嗅着蘇昱舟身上的清香,聞着那股椰子的香味,像是用盡了所有力氣一樣。
蘇昱舟被他抱在懷裏,他沒有聽到男人的回答,但卻已經從他的動作中,感知到了他的決定。
淚意不自覺地洶湧了出來。
他緊緊咬着下唇,想說點什麽,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因為他知道,這是宿謙自己做出的決定。
以宿謙的性格和處事風格,他肯定清楚地明白,這個決定會讓他付出什麽樣的代價,但……他還是這樣堅持。
他有自己必須這樣做的理由,他肯定是經過諸多痛苦,考慮了很久才最終做出的這個決定。
從一個月前,他就知道這件事了,不是嗎?只是那個時候,他對宿謙還沒有這麽深的感情。
蘇昱舟這個時候才意識到,原來,他今天因為要離開這裏而産生的種種傷感不舍,根本不算什麽。
他深深埋在宿謙的懷裏,嗅着他身上,他最愛的栗香。
以後,是不是再也聞不到了……
宿謙感受到蘇昱舟的顫抖,也感覺到了胸口上漸漸傳來的濕意,那樣滾燙,讓他有些承受不住。
他伸手輕輕地拍着青年的背,想要安撫他,然而喉頭卻像被什麽東西哽住了,什麽話也說不出口。
夜晚,寂靜無聲,又像是有什麽東西潛藏在黑暗中,洶湧醞釀着。
最後,蘇昱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睡着的,這一夜,他睡得非常不安穩。
他又開始做噩夢了,這一次,夢中抛棄他的人,不再是前世的父母,而是……
蘇昱舟猛地睜開眼睛。
天已經亮了,房間裏充斥着晨光,因為哭泣,他的兩只眼睛都腫了起來,感覺眼皮上像挂了什麽東西一樣往下墜。
但他顧不上難受,連忙看了眼身側。
身邊的床位空空如也。
他伸手摸了摸,發現已經沒有溫度了。
宿謙去哪了?他一個人去醫院做手術了嗎?青年驚慌失措地坐起身,剛要翻開被子下床,就看到宿謙從浴室裏走了出來。
蘇昱舟松了口氣,又繼續朝他跑過去,驚魂未定地抱住了他。
“宿哥……”
他軟軟地喊着他,帶着濃濃的不安和依賴。
被他一把抱住,宿謙不由頓住了腳。
“舟舟?”
他回抱住他,伸手揉了揉他的發頂,感受到他的不安,大概明白他在想什麽,宿謙不禁深深地在心底嘆了口氣。
“我以為你丢下我走了……”
蘇昱舟埋在他懷裏,剛睡醒的聲音啞啞的,聽上去充滿悲傷和難過,“我害怕……”
宿謙感覺整顆心髒都揪了起來。
他只能親吻蘇昱舟的額頭,低聲說道:“對不起。”
蘇昱舟想聽的根本不是這一句。
他希望他能放棄手術,放棄切除腺體,然而……理智又告訴他,他應該尊重他的決定。
他覺得很痛苦,他沒有辦法處理這種矛盾的心情。
蘇昱舟用力閉了閉眼睛,做了幾個深呼吸,終于勉強穩定住了自己的情緒。
他沒有再說話,慢慢松開手,輕輕将宿謙推了開去。
“我去刷牙了。”
他低着頭,不讓他看到自己再次通紅的眼睛,擡腳走進浴室裏。
宿謙看着他的背影,感受着懷裏逐漸消失的溫度,莫名感覺心裏也空落落的。
他忍不住開始懷疑起來。
自己這個決定……真的是對的嗎?
他站在浴室門口,一直看着蘇昱舟。
然而蘇昱舟并沒有看他,他認真地刷着牙,認真地漱口,最後又認真地捧起清水,将臉蛋打濕。
他看上去已經恢複了平靜。
只是,當拿起那管宿謙給他買的Alpha專用洗面奶時,他的手才微微一顫。
他頓了頓,又繼續将洗面奶擠在手心上,打起泡沫後,仔仔細細地将臉清洗幹淨。
當他頂着滿臉的水珠擡起頭時,一條毛巾被遞到了他旁邊。
蘇昱舟看着毛巾,看着那拿着毛巾的手,過了兩秒後,這才接了過來,将水珠仔細地擦幹了,這才看向旁邊的宿謙。
“我好了,下去吃飯吧。”
青年似乎已經徹底恢複了冷靜,但似乎對他的态度,也跟着冷了下來。
第一次經歷冷戰的宿謙,有些無所适從。
他跟在蘇昱舟身後一起下樓,眼睛一直盯着他看,心裏非常不是滋味。
而蘇昱舟已經坐在了餐桌前。
家政将早餐擺上桌,剛要跟他打招呼,看到他眼睛的紅腫,再感受兩人之間奇怪的氛圍,頓時閉上了嘴。
宿謙在蘇昱舟對面坐了下來。
他觀察着他。
青年看上去很平靜,除了微紅的眼睛之外,看不出什麽異常,只是吃飯速度比平常快了很多。
他吃得很認真,也很專注,專注到似乎豎起了一道堅硬的圍牆,将他擋在了外面。
“吃飯吧,不要看我。”
這時,青年頭也不擡地說道。
宿謙心頭不禁一顫,他微抿唇,拿起筷子開始吃他那一份早餐。
然而美味的食物吃進口中,卻讓他有些食不知味,味同嚼蠟。
終于,他忍不住道:“今天……我自己去就好。”
蘇昱舟僵住了手,然後他擡頭望向他,他捏緊了手中的筷子,低聲道:“我要跟你一起去。”
宿謙望着他,感覺渾身難受得緊。
他不喜歡此刻的氛圍,他想讓一切回到昨天以前……
最後,他還是點了點頭。
蘇昱舟盯着他看,他其實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心态出了問題。
他不是只有軟乎乎的肚皮,他還有堅硬的外殼,當傷害來臨時,這就是他保護自己的手段。
宿謙切除腺體這件事,不僅是對他自己,對他而言,也是莫大的傷害……
蘇昱舟垂下眼眸,繼續埋頭吃飯。
飯後,兩人一起坐車去醫院。
一路上,Z徐也感受到了他們之間奇怪的氛圍,他試圖說點什麽活躍氣氛,但最後還是失敗了。
他只好閉上嘴,将問題留給他們自己去解決。
畢竟小情侶嘛,怎麽可能不吵架呢?
因為今天是工作日,醫院的人不算多,很快就排到他們兩個人。
蘇昱舟算是比較常規的體檢,宿謙的要複雜一些,很多項目是分開做的。
原本是之前就做過的體檢項目,然而宿謙拿着體檢單站在原地,看着青年轉身離去,最後消失在電梯裏的身影,臉上罕見地浮現一種茫然之色。
這是他今天……
第三次看着蘇昱舟的背影了。
宿謙感覺心裏像空了一塊,捏着體檢單的手指不禁微微收緊,指尖都有些泛白。
他不明白蘇昱舟為什麽反應這麽大。
Omega的腺體,Omega的信息素……有這麽重要嗎?難道失去腺體,他就不是宿謙了嗎?
男人抿緊了薄唇,眼中閃過一絲偏執,最後又擡腳走進體檢項目室,帶着堅定和決絕。
體檢進行了一上午,最快下午的時候就可以出報告了。
他們沒有回去,而是在附近吃了飯,然後去酒店午休,準備等到約好的時間,再重新去醫院。
酒店房間,他們訂了一個雙人床的套間。
蘇昱舟躺在自己的那張床上,卻翻來覆去怎麽也睡不着。
雖然理智上決定要尊重宿謙,但情感上,他真的沒有辦法做到,看着宿謙傷害自己而無動于衷,更別說笑着将他送上手術臺了。
最後,他幹脆坐起來摸出手機,本來是想玩玩游戲調節心情,最後卻不知不覺地搜索起了切除腺體的相關信息。
或許……切除腺體并沒有他想象的那麽嚴重呢?或許……還能有什麽好處呢?
原本抱着這個念頭的青年,漸漸地瞪大了眼睛。
失去腺體對一個人傷害很大,原來,比他想象的還要大得多的多……
下午三點,他們準時前往醫院。
蘇昱舟的眼睛已經沒有那麽腫了,但他的眼神依然沒什麽光亮。
他覺得這樣下去不行。
在跟着宿謙來到醫院門口,快要走進大廳的時候,蘇昱舟終于忍不住伸手拉住了他。
“宿哥,我們聊聊吧。”
宿謙停住腳步,回頭看着青年。
年輕的小Alpha根本藏不住情緒,雖然竭力保持平靜,但紅紅的眼睛裏總是不經意浮現難過的情緒,讓他的心情也跟着低落。
此刻,他那雙漂亮的狗狗眼再次浮現了淚意,可憐巴巴地望着他,宿謙根本說不出拒絕的話。
他輕嘆口氣,只能點頭。
蘇昱舟便靠近一步,主動抱住了他的手臂,然後拉着他,來到醫院裏供病人散步的庭院,找了一處僻靜的地方。
甚至,他不自覺地釋放出了濃郁的Alpha信息素,充滿占有欲和攻擊性,向所有試圖靠近的人發出禁止靠近的警告。
附近的Alpha,甚至是beta,在感受到那股頂級的Alpha信息素時,都第一時間遠離了這裏,将這個地方讓給了他們。
宿謙也感受到了這股信息素。
這股Alpha信息素沒有攻擊他,而是充滿占有和保護的意味,讓他的心情愈發複雜起來。
但……
至少他願意跟他交流,願意再次跟他親近了,不是嗎?
他深深地凝視着他,輕聲道:“舟舟,你想說什麽?”
“宿哥……”
一開口,蘇昱舟就癟了嘴,他努力忍住,擡眸望着他,認真說道:“我不是還有十個要求嗎?”
“嗯。”
“我想用這十個要求,換最後的一個要求。”
宿謙看着他微紅的眼睛,明知他要說什麽,他還是應道:“你說。”
“你不要切除腺體好不好?”
蘇昱舟的聲音一下子帶了哭腔,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了下來,說話也開始抽噎起來。
“我知道這個要求違背你的原則和底線,但是……但是……你答應我好不好?”
宿謙凝視着他。
最後,還是伸手捧住他的臉,用指腹拭去他的眼淚,低聲說道:“即使我切除了Omega腺體,我也還是我,我們之間并不會有什麽改變。”
“還是說……對你而言,我的Omega信息素,真的如此重要?”
一想到這點,宿謙心裏就非常非常地不舒服。
如果是其他Alpha,他可以一笑了之。
但蘇昱舟……
他也跟其他人一樣嗎?
蘇昱舟竭力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他咬了咬唇,帶着濃濃的鼻音說道:“你不懂。”
“我是喜歡你的栗子香味,如果以後聞不到了,雖然會遺憾,但我并不會這麽難過,我真正在意的是……”
他伸手抱住宿謙,額頭擱在他的肩膀上,緊閉着眼睛說道:“我去查過了,切除腺體對身體傷害很大的。”
“按照目前的記錄,還沒有哪個Omega在失去腺體後,成功活過50歲。”
而無論是哪個案例,無論是國內還是國外的研究,都表明失去腺體,對Alpha和Omega,甚至beta都有着不同程度的傷害。
在平均壽命已經達到150歲的這個世界,50歲絕對算得上英年早逝了。
也就是說,切除腺體後,他和宿謙的時間就只剩二十年左右了……
一想到這點,蘇昱舟就無法接受。
“我不想失去你。”他哽咽地說道,“你本來就比我Z那麽多……再做了這個手術,不是很快就會離開我了嗎?”
“我不要這樣!”
他低聲道,“如果……如果你是擔心情熱期紊亂的問題,我可以繼續幫你啊。”
“不管什麽時候,只要你需要我,我都可以幫你的。”
宿謙聽着他的話,有些感動,又有些哭笑不得。
壓在心頭的那股煩郁,也跟着消失了。
冷靜慢慢回歸。
蘇昱舟說的确實沒有錯。
以前的他,對于減壽并沒有那麽在意,五十歲對他而言,已經夠了,這個世界本來就沒有太多讓他留戀的東西。
然而現在的他,不一樣了。
他……有了蘇昱舟,有了想要一直在一起的人。
他舍得那麽早離開他嗎?
宿謙扪心自問。
是真的,舍不得啊……二十年後的蘇昱舟,也才38歲,是一個Alpha最好最強盛的年紀。
他這樣優秀,應該會有很多人喜歡吧……
想到這點,宿謙的嘴唇便抿成了一條直線。
他要為了那些令人厭惡的家夥,為了那些人的看法,放棄這樣的蘇昱舟嗎?
他皺眉思索,當切除腺體所能得到的,跟蘇昱舟放在同一天平上對比,他瞬間就有了答案。
現在想想,比起蘇昱舟帶給他的快樂和溫暖,那些來自外界的壓力和痛苦,似乎也沒有那麽難以面對了。
這一刻,他的心中産生了另外一種明悟。
如果他為了對抗那些人而切除腺體,選擇放棄蘇昱舟,那不是另一種意義的屈服和妥協嗎?
他為什麽要為了這些他所厭惡的人,放棄自己近在咫尺的幸福呢?
雖然切除腺體,可以一勞永逸,可以讓一些煩惱消失,但那些東西,只要跟蘇昱舟放在一起,就顯得無足輕重了。
宿謙忽然間有種撥雲見日的感覺,籠罩在他身上,持續了兩天的陰霾也消失了。
原本無力地垂落在兩邊的手,緩慢地擡起,最後,堅定地回抱住了蘇昱舟。
他貼着青年的臉頰,在他的耳邊,輕輕地說道:“好,我答應你。”
作者有話要說: 麽麽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