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新年第一天,北京下了場大雪。
寬直的大路邊上, 堆積起掃起來的雪, 綠植和樹梢蒙上潔白的新雪, 風一吹,撲簌簌地抖落。
莫祎祎坐在落地窗旁的方桌旁,桌上放一只盛上咖啡的小杯子。
她姿态閑适地靠在椅子上,一手拿着手機。
身上穿一件寬松、質地柔軟的羊絨大衣,松松垮垮地自腰間垂在兩側, 烏黑的長發也是松散地在後腦紮着。北方溫暖明豔的陽光透過窗落在她身上, 給周身鍍上一層泛着暖陽淺金的光暈。
慵懶,舒适, 又養眼的一幅畫面。
“嘿!莫一!”
咖啡廳門口,一道男聲穿過廳內。
莫祎祎握着手機一扭頭。
周亞京笑着沖她眨巴眼, 攬着身旁年輕女人的腰, 一同走過來坐到方桌對面。
“這我女朋友,岳杉。”周亞京介紹道,“杉杉, 對面美女是我發小,莫祎祎,你叫她莫一就成,可別叫啥祎祎, 她脾氣可怪,要生氣的。”
岳杉沒忍住,撲哧一聲輕笑。又覺得初次見面不好意思, 掩着嘴極力控制表情。
“有你這麽介紹人的麽。”莫祎祎伸出手,“周亞京沒說帶了你來,沒準備禮物,見諒啊。”
岳杉握住她微涼的手,輕輕晃了下:“哪用那麽客氣,以後常聚聚就好啦。”說着話有意無意地瞟了眼周亞京,“早聽亞京提起你,說你是大編劇大作家,就是沒說這麽漂亮呢。我剛才都看呆了一會兒。”
女孩子還很年輕,二十出頭,不太會遮掩語氣裏的小心思。
莫祎祎看了眼周亞京,眉梢微挑,後者無奈地笑,眼神祈求她包容下醋罐子小女朋友。
她收回手,拈起小勺垂眸,緩緩攪了攪咖啡,淡淡道:“他有沒有跟你講,十幾歲跟我告白的事呢。”
周亞京瞠目:“……”你不要搞事情!
岳杉視線在兩人的表情打了個轉,咬着唇,細聲細氣:“……沒說。”
說完偏頭,目光落在男朋友身上。
周亞京想大呼冤枉,又沒臉說。
誰讓莫祎祎說的是真的。
周亞京父母和莫祎祎父母是世交,住得也近。
他打小和莫祎祎在一起玩兒,日子漸長,身邊的女孩兒出落得大方妍麗,少年情窦初開,順理成章地表白,卻被打擊到懷疑人生。
“我不喜歡男孩。”
起初以為是拒絕的借口而已,他細細觀察,發現莫祎祎在女生中人緣特好,她對男孩不假辭色,對女孩卻是溫和相待,這才震驚地接受現實。
算是給懵懂的青春期少年打開了新世界大門——原來女孩兒還能喜歡女孩兒。
本就是青春期一時沖動,表白被拒後那一點躁動自然随風消散,但周亞京對此一直羞于提及。
原因很簡單:
輸給男人就算了,輸給女人太丢面子了!
“八百年的老黃歷了……”他好聲好氣地哄小女友,“她故意說來逗你呢。”
“那你當初真的喜歡她喽?現在呢,不是有什麽白月光的說法?”
“你又看了什麽微博,那些情感微博慣會亂說。”周亞京好笑又無奈,“早翻篇兒了,我當初,我就是看她漂亮!青春期嘛,哪個男孩沒點虛榮心。現在我跟她清清白白,不然我怎麽會帶你出來見她,你想想是不是這個理?”
岳杉慢吞吞點頭,竭力作出大方毫無芥蒂的模樣。
莫祎祎輕輕笑出聲,引得對面二人目光看過來。
周亞京目光很簡單:看你搞的事!
岳杉的眼神就複雜了些,既猶疑男友的話是不是真,又因對面女人的美貌擔心是潛在隐患而隐隐不安,臉上神情-欲言又止。
莫祎祎逗夠了,戲也看夠了,輕輕丢開小勺,落進杯子裏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然後朝她露出一個明豔的笑容,那笑容在朗朗日光下晃眼極了。
“我只喜歡女人,安心了?”
岳杉驚呆了:“………………”
周亞京欣慰狀:“……”還算你有點良心自爆!我忍得好辛苦!
“好了,閑話說到這裏。”
莫祎祎手肘撐在桌上,玩笑神情一斂,指尖敲敲桌面:“你說的回國想做的項目是什麽,電話裏沒說清楚,你現在細講講。”
說到正事,周亞京也正經起來,從随行包裏摸出iPad,點開資料推到對面。
莫祎祎滑動頁面,心裏大概了解,擡頭:“你想做自媒體整合?”
周亞京點頭,說:“現在自媒體零零散散的比較多,也有公司在做整合,但一般分了類型,公衆號、微博、現在又流行vlog,我想試着搞一搞類型整合,把資源集中起來,再搞定渠道定向做。你覺得怎麽樣?”
“可以是可以。”莫祎祎端起咖啡喝了小口,“只是鋪開的渠道競争會很激烈,已經是紅海一片。祝你好運。”
“啧,這句祝你好運聽着不真誠啊。”周亞京笑着收起iPad,“這不找上你了麽,聽伯母說你正在轉型做制片,影視圈這邊幫我引薦點兒人,幫我這個忙就大恩感激不盡。”
“你消息蠻靈通。”她放下杯子,淡淡道。
說完這句,莫祎祎想起什麽,問他。
“給你引薦一個人,跟你學習做新媒體怎麽樣?兼職。”
“新手嗎?”
“嗯。”
“其實新不新手倒無所謂,重要看人怎麽樣,學習能力和悟性如何。不過能讓你推薦,應該差不到哪兒去,嗯?”
“學習能力應該算出衆那類。”
莫祎祎仔細回想了下與何鹿的相處,隐約能察覺她有良好的教育出身。
說到這兒,叫的咖啡續杯已端上來,她捏着小杯子,眼睫微微垂着,目光的清澈笑意掩在咖啡浮起的絲絲熱氣下。
“——人不錯,非常真誠。”
機場。
何鹿和同事一行,早早抵達機場辦理了登機,國際航班手續瑣碎點,得提前。
今天很順利,等他們坐進候機大廳時,離起飛還有一個小時。
其它人如董珍珠,開着電腦在見縫插針地工作,要不趁着起飛前最後的時刻去逛免稅店。
何鹿一個人捧着手機跟莫祎祎聊天,時間比較方便,這會兒國內是白天。
【路路:搬磚終于結束啦,你的小可愛要回來啦開心嗎!】
【。:說了肉麻不回。】
沒幾秒。
【。:我正好在北京,到時去接你?】
其實公司有安排商務車來接,但何鹿選擇把這事咽回肚子裏。
【路路:會不會麻煩你呢】
【。:過幾天我要去上海待段時間,走前吃個飯吧。】
何鹿淡淡地失落着,接機的麻煩被她抛諸腦後。
【路路:你的工作也是空中飛人啊……】
【路路:那好呀,我給你帶了禮物噢,正好就給你[笑臉]】
【。:?】
【路路:嘿嘿嘿,不告訴你~】
一旁的範江黎出聲:“和男朋友聊天哦?笑這麽甜。”
何鹿揚起臉,笑容幹淨柔軟:“是好朋友啦。”
範江黎以為她不願說,沒繼續追問。
等抵達北京,見國際到達出口不遠處,站着一個高挑的身影,女人朝何鹿招了招手。
範江黎這才信了,看了眼身旁一臉喜悅的何鹿:“你閨蜜太好了吧,還來接機。”
“不是閨蜜,是好朋友。”
何鹿下意識糾正,卻未去細想為什麽執意将莫祎祎的身份定位在朋友而非閨蜜。
說完這句,她跟其他人簡單告假,便拉着行李箱,三步并作兩步朝着莫祎祎走了過去。
莫祎祎到的很準時,這會兒接到何鹿,瞧她纖瘦的身子要拖一個笨重的行李箱,左肩還背了包,順手卸下來接着。
“走吧。”
行駛遠離機場的路上,莫祎祎問:“想吃什麽?”
說起這個何鹿小臉一垮,她慘兮兮道:“這次出差吃得也不差,不懂為什麽腸胃非常不舒服,這幾天一直脹氣,沒什麽食欲有時還會幹嘔。”
“确定沒亂吃什麽?”
“确定呀。”何鹿摳着安全帶,認真回想,“吃得不是西餐就是日料,餐廳看起來也不錯,唉,是我腸胃不争氣吧。”
“可能是倒時差加上熬夜多,造成的腸胃功能紊亂。”對此,莫祎祎算是行家,所謂久病成良醫正是如此。
“……我是不是該去看醫生?”何鹿緊張起來。
“看不看都行。”路遇紅燈,莫祎祎踩下剎車,扭頭看着她,“那今晚吃什麽,你這腸胃在外面吃不太好,我不會做飯,總不能下碗面條給你?”
下面條?
在哪兒?
她家嗎?
她在北京有住處?
何鹿抿抿唇:“面條很好呀,我喜歡吃面的。”在你家。
“……”綠燈了,起步前莫祎祎又看她一眼,“哪兒有請吃飯帶家裏給下面條的?”
“你就照顧下我的腸胃,你說很脆弱咯。”
“……行吧。”
何鹿按捺着雀躍的小心思,拖着行李箱,跟莫祎祎來到一個小區。
她有些驚訝,這裏離自己家很近,地鐵只要五站。
莫祎祎家的門鎖是密碼鎖。
輸入時沒避開何鹿,當着她的面上手按數字,倒是何鹿被她的坦然吓得一雙眼睛四處亂看,唯恐對數字的敏感性将密碼無意就背了下來。
“進來吧。”
何鹿跟在她身後進屋。
燈按開,屋內一覽無餘,極簡主義風格,灰色基調,幹淨又安靜,瞬間讓何鹿回憶起初次在群裏聊天時,那獨具特色的句號強迫症。
——這就是一個強迫症該住的房子,無一不透露着主人的處女座特質。
“祎祎,你是處女座嗎?”
莫祎祎瞥她一眼,沒頭沒腦突然問這個?
她淡淡嗯一聲,接着聽到極力忍耐卻仍自喉頭溢出的一聲輕笑。
“……”
不明白現在年輕人的笑點。
她往廚房走:“我去看看家裏有什麽。”
剛走兩步,胳膊被輕輕拉住,何鹿另一手握着行李箱,目光期盼:“先看看我給你帶的禮物嘛。”
說完也不等回答,就地打開了行李箱,裏面的衣物和日用品如何母多年要求得那樣,擺放得整整齊齊,強迫症如莫祎祎低頭看了眼,心裏感到微妙的舒适和愉悅。
“護膚的不知道你缺什麽,又不了解你的膚質,所以挑了面膜,這個準沒錯。”
幾盒面膜被塞進手機,莫祎祎接住。
“這條是今年大火的圍巾,國內專櫃沒有,代購又怕假貨,中灰色很百搭,我買了兩條,這條給你。”
莫祎祎再接住。
“還有這個……”
手裏又被塞進兩個長方形薄薄的紙盒。
她低頭一看,頓時:“………………”
擡起眼,見何鹿站在她跟前,扭捏地絞着手指:“也不知道Size合不合适……我買的75C。”
莫祎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