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生機
沈修珩閉上眼睛前看到的最後一幕,就是毛茸茸一小團的小鳳凰消失了,白發紅衣令人一見傾心的魔尊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感受到了無法愈合的傷口處傳來的劇痛,沈修珩的意識還沒有消失,甚至能更加清晰地聽到明熙的聲音。
沈修珩感覺到自己應該是被他心心念念的人抱住了,對方身上的溫度,呼吸時吹過自己耳旁的氣息,還有輕輕的抽泣聲,一切的一切都是那樣清晰。
身體裏那一顆由黑霧組成的心髒瘋狂跳動着,身上燃燒的業火也在不斷阻止着傷口的修複,明明已經虛弱到了極點,他卻遲遲不肯放棄最後的掙紮。
如果放棄了,如果任由意識墜入黑暗,他可能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哪怕再多一個呼吸的時間也好啊,他此刻可是正抱着自己最惦記的那個人,再被多抱一會兒也好啊。
正這麽想着,沈修珩忽然感覺到有什麽冰冰涼涼的東西落到了自己的臉上,懷抱中的人身體一抽一抽的,伴随着抽泣聲,好像是哭了。
他想擡起手摸一摸明熙的頭,卻連那一點兒力氣都沒有了,無奈作罷。
“剛才,有個聲音在問我,要不要就這麽放棄,我都有點兒動搖了。”明熙的聲音有些沙啞,也不是平常那般如同什麽都不放在心上的語調,而且十分的鄭重。
“如果再來一個萬萬年,我可受不了。”他說,“不如就真的那麽結束好了。”
沈修珩聽得心疼,他還有好多好多話想要跟明熙将,但此刻他發不出一丁點兒聲音,只能這麽幹着急着。
“可是現在……”明熙的聲音一頓,最終放聲哭了出來,“我不想就那麽結束了,我想活着了!”
活下去,将生機傳遞,将故事延續。
世界也許會變得很糟糕,但總會有讓人想要活下去的東西存在着。
只要抓住那個東西就好,只要抓住那一點點生機、那一點點希望就好,這樣在艱難的處境也會嘗到甘甜的滋味。
“我想跟你一塊兒活着了。”就這麽哭喊着,萬萬年前一直擋在所有人前面,支撐着所有人的小鳳凰,也說出了自己的心願。
停不下來的眼淚滴落在沈修珩的臉上、身上、傷口上,而就在這個時候,那燃燒着的熊熊烈焰就好像靜止了一般突然停下不動了。
沈修珩緩緩睜開眼,他感覺到流逝的生命正在一點點回來,身上的火焰也不再給他帶來痛苦。
終于,沈修珩如願以償地擡起手,揉了揉明熙的頭,手感就和他想象中的一樣好:“好啊,咱們一起活下去吧。”
下一刻,落在幽篁谷中的劫火變成了細細碎碎的金色光點。
帶着活下去的信念,毀天滅地的業火終于變回了代表生機的涅槃火,緩慢升空,向着三界飛去。
仙界。
在最初的驚慌失措過後,仙界衆人把天地大劫已至的消息傳遞給了三界的盟友,得到了人間與魔域并未遭遇業火襲擊的消息。
現在的情況聽上去還好,但衆人也不敢耽擱,能動的人全部前往沉星塔支援,但是還沒等再一次開啓高塔的大門,就看到火光再一次飄了過來。
并不是像剛才那樣帶着攝人的威壓,這一次,那一簇簇的小火苗看上去溫暖而又無害,甚至讓衆人有一種想要捧上一朵火花在手心的想法。
“這是什麽?”衆人停下動作,議論紛紛,不敢豁然靠近。
“這是……”有熟讀藏書閣中幾萬本典籍的仙君說出了自己的猜測,“是業火……不,這是鳳凰的涅槃火啊。”
沉星塔內。
紀杳擦了擦嘴角自己咬出的血,在臉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保持清醒已經很難,更何況耳邊還有那麽個一直在吵吵嚷嚷的聲音不停叫喚,他險些就要沉浸在那些情緒之中了。
但是就在他即将放棄的關頭,他看到了有一簇小小的火苗落到了自己的身上,那些不甘,那些哀怨,那些對未來的無力感全都被心口處溫暖的感覺驅逐。
“你以為……”咬着牙,雙手撐着自己的膝蓋,他站了起來,“我忍受那些到底是為了什麽啊?”
“要是在這裏就結束了,我之前遭的那些罪又算什麽?”
這次合作之後仙界與魔域破冰,再以後就不需要他隐瞞身份當個透明人,如果就倒在了這裏,那就真的什麽都沒有了。
“哼!”嘴角還挂着傷,紀杳有些簡單地咧嘴一笑,“你是當我不會算賬嗎!”
另一頭,抓住了最後的一絲力氣,卓浪仙君搓了把臉,深深地吸了口氣,從懷中掏出了一杆狼毫筆,随手抓起一沓公文,開始批閱起來。
“這是什麽啊?”卓浪下筆如飛,堆積如山的公文以常人難以想象的速度被批閱完畢,甚至有的上面還寫了許多标注,“不過!不過!不過!全都打回去給我重寫!”
“就這樣了嗎?就這點兒工作就想把我累倒了嗎?”
“來啊!”他這一聲吼讓眼前的一切連同地面一起震了震,“讓我看看你還有什麽本事!”
眉頭的川字依舊沒有消失,一臉嚴肅的仙君看上去更加兇神惡煞,而他耳邊的那個聲音卻再也沒有響起。
下一刻,心魔幻境破碎,露出了沉星塔本來的面貌。
被困在幻象中的衆人也逐漸醒來,幾乎停滞的陣法再次開始運轉,鳳凰羽灼灼燃燒,金光從中迸發,鳳鳴聲響徹天際。
魔域。
被驚風阻擋在各個城池之外的黑霧好像也感應到了什麽,以最快的速度向四面八方流動,如同逃竄。
但是黑霧根本離不開魔域的範圍,又因為城中法器的效果而無法大批量進入城中,最終還是被那些星星點點的火光追上了。
身在魔域的魔修們看到天火降臨,點燃了魔瘴,但這次并非帶着同歸于盡般的決絕,反而溫柔地如同一個擁抱。
沒有掙紮,沒有反抗,沒有垂死的反撲,也沒有像以往不知多少個一千年那樣的絕望哀嚎,這一次,纏繞在魔域的魔瘴安靜地與火光融為了一體。
黑霧與火焰再一次一起被燃燒殆盡,但很奇妙的,魔修們總覺得這次已經發生了什麽奇跡般的轉變。
“發生了什麽事兒?”衆人一頭霧水,但卻總覺得自己見證的這一幕不是什麽壞事兒。
“一定是咱們家尊主做了什麽!”不知是哪個魔修忽然說道。
大家聽聞後紛紛點頭回應,覺得對方說的那是相當有道理,他們尊主就是最厲害的。
在這一天,在這一刻,在這片飽受魔障侵擾的土壤之上,冒出了零零星星的綠色嫩芽。
寒風呼嘯的極北雪原上出現了一片冰消雪融的土地,毒蟲盤繞的南疆雨林裏見了太陽,風沙肆虐的西北沙漠下起了淅淅瀝瀝的小雨。
那看似柔弱的植物嫩芽破土而出,紮根在了這曾被人抛棄的地方,向着有光亮的地方倔強地生長。
沉星塔內。
魏亦歌閉上了眼睛,他用雙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但是依舊阻止不了那些謾罵聲鑽進他的腦海。
就在這時,一束小小的火苗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魏亦歌覺得奇怪,他明明閉上眼睛了,怎麽還會看到東西?
火苗飄飄悠悠地落到了他的肩頭,魏大師吓了一跳,但是他的衣服并沒有像他以為的那樣被火點着,緊接着耳邊那些罵聲也消失了。
“師父他去了人間好幾天了,不知道啥時候才能回來。”
“天吶,剛才吓死我了,那些魔瘴四處亂竄,好幾次差點兒撞進城裏,還好有魏大師建造的法器在,不然後果不堪設想啊。”
“就是就是,還好有咱們尊主和魏大師,咱們現在才能平安。”
……
魏亦歌靜靜聽着此時此刻來自魔域四面八方的聲音,他睜開了眼,眼淚不争氣地流了下來。
他想起來了,他們尊主和左右護法早就知道了他的身份,還說了謝謝他。
而跟他一起一磚一瓦建設家園的魔修們,也并不是那麽不講道理的人,不會朝他扔石頭,不會忘記一起征戰的情義。
他不會沒有家的,他也應該更相信他的家人。
揉了揉眼睛,魏亦歌感覺精神回籠,又有了勇氣與力量,他向前踏出一步,離開了心魔構建出來的幻境。
另一邊,花逐影終于掙脫開了捆住他的枷鎖。
他看到人們四散而逃,耳邊盡是慘叫與哀嚎,仇人早已被他吞噬殆盡,只剩下無辜的百姓在尖叫着奔逃。
在這個晚上,他終于變成了自己恐懼的那種存在,根本控制不住殺戮的本能。
內心被恐懼占據,他慌張失措,一舉一動都會破壞身邊的一切。
怎麽辦?他不想這樣的啊!
忽然,一簇小小的火苗朝他飛來,撞入了他的胸膛。
溫暖的感覺将他包裹,淚水無聲落下,熟悉的溫暖讓他記憶回籠。
那是幾百年前的事情了,在他意外掏出關押他的牢籠之後,在他手刃仇人也即将把那座城池摧毀的時候,有一雙手擁抱住了他。
雙手雙腳被人砍去,雙眼和心髒都被挖走,當時的他只是一具機關傀儡,卻在對方擁抱住他的瞬間感受到了溫暖。
雖然知道對方的擁抱只是在阻止他繼續前行,那滾燙的溫度是可以将一切燃燒殆盡的可怖烈焰,但是他仍然感覺到了一股暖流注入了早已冰冷的胸膛。
如果自己也有一雙手就好了,他想,這樣自己就可以回抱住對方了。
還未找到合适材料修補的雙手動了動,花逐影睜開了眼,本來清晰無比的殘破城池變成了模糊的一團。
他現在已經有一雙手了。
雖然感覺不到溫度,雖然操控起來有些費勁兒,雖然總要去找珍惜材料去維修,但是他現在已經有一雙手了。
雙拳緊握,魔域左護法狠狠打向了面前的幻象。
心魔幻境破碎,他終于和一同來到魔域沉星塔的夥伴們彙合了。
“還以為你醒不過來了。”氣喘籲籲地,魏亦歌也在這個時候趕了過來。
還要指望對方幫自己維修機關四肢,左護法并沒有怼回去,只是聳了聳肩,假裝沒注意到他們魏大師鼻涕眼淚糊了一臉的狼狽模樣。
沉星塔內的陣法重新運轉,鳳凰血順着符箓刻下痕跡攀爬而上,點亮了一整座塔。
栖凰山。
小妖們相依在一起,或是牽着手,或是輕輕地擁抱着。不知是誰最先看到了遠遠飛來的火光,驚呼出了聲:“那是什麽?”
有火苗飄飄悠悠來到了懵懵懂懂的小妖怪手邊,長輩們沒來得及阻止,被那雙小爪子抓了個正着。
但是抓住火苗的小妖怪并沒有受傷,反倒是感到了一種無與倫比的喜悅與安心,腦海裏折磨着她的聲音也終于停了下來。
松開了手,小妖怪讓那小小的火苗繼續朝山上其他人身邊飄去,還朝着躍動的火苗揮了揮手,像是在感謝火苗幫助自己消滅了那可惡的聲音。
毛茸茸的耳朵抖了抖,小妖怪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臉。
妖街鬼市。
聽到了街道上傳來的驚呼聲,小神醫推開了窗,看到了飛舞的火苗。
傳承自先祖的記憶在此刻蘇醒,兩行淚不知不覺從他的眼角流淌下來,止都止不住。
萬萬年過去了,他的先祖們早已回歸天地,曾經的故事再無人提起。
可是血脈中傳承下來的信念卻至今未斷。
代替那些看不到的人,小神醫伸出了手,接住了一小撮火苗,感受着生機的力量在自己指尖蔓延開來,那些無法訴說的思念與感激好像終于可以傳達。
大紅的燈籠依舊明亮,火光帶走了腐朽的死氣,在這片漆黑之地留下了生機。
人間,沉星塔內。
齊逢春抓住了飄向自己的小火苗,又變回了胡子花白的齊掌門,老成穩重的萬籁宗主心骨捋了捋胡子,回答了耳邊聲音的問題:“那有怎麽樣?”
“來都來了。”他直起了腰,眼神也重新變得清明,“總要闖出個名堂再走吧?”
小狐貍身後九條尾巴無風自動,火苗在她尾巴尖尖上打着轉兒,好像就是一瞬間,幼小的毛茸茸長成了身姿搖曳的女子。
若妩拿指尖輕輕戳了戳帶給她力量的火苗,笑靥如花。
“我已經不怕了。”她說,“還有一整座山的小妖在等着我回去呢。”
水繡輕嘆了口氣,眼角的淚痕已經幹了,在她身邊打轉的火苗輕輕碰了碰她的手。
“要是讓人看到我現在的模樣就丢了大人了。”悲傷無助的神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淡然的微笑,水繡拾起了刀,對自己的本命法器說了句抱歉。
下一刻,提起刀,她朝着幻境中的萬籁宗山門劈砍而去。
“你又懂什麽?”她怒吼着,像是在回答腦海裏的聲音,也像是在對着過去的那個自己喊話。
“命也好,家也好,修為也好,都是要去掙的,是要冒着搭上一切的風險,去掙來的!”
“我逃得那麽辛苦才來到了魔域,才遇到了尊主他們!”
“打仗也那麽辛苦,建造城池也那麽辛苦,日常的工作也是那麽那麽那麽辛苦!”
“憑什麽?憑什麽讓我輕易放棄我辛辛苦苦才掙來的這個世界!”
雙刀狠狠砸在幻境之上,水繡眼前的世界出現了裂紋,随着鏡子破碎一般的清脆聲響,幻境崩塌破碎。
趕在同伴們追上來彙合之前,水繡擦幹了臉上的淚痕,理了理自己的衣衫,又變回了那個沉穩靠譜的魔域右護法。
腳步聲傳來,若妩等人終于找了過來,沒有詢問衆人的經歷,水繡從懷中掏出了琉璃瓶中裝着的鳳凰淚。
同一時刻,三座沉星塔開始運轉,在天地間構築了一道足以抵擋災難的屏障。
伴随着三界中人對生的渴望,帶着萬萬年孤獨與仇怨燃燒的業火,在此刻又變回了攜帶生機之力的涅槃火。
想要活下去。
僅僅是想要活下去而已。
這是這個世界萬千生靈最初的願望。
崩塌的法則在火焰之中被重新鍛造,重新編織,重新補全。
所有醒着的人都看到了金色的光芒鋪滿天際,耳邊那會令人激起心魔的聲音消失了,心中的煩躁不安也漸漸平息。
這一天,三界都下了一場金色的雪,法則重構,生的法則取代了死的法則,毀壞的秩序在這一刻重新開始運轉了。
從今之後,因果循環,陰陽輪轉,生生不息。
事前就商量好,等度過了這次危機,衆人就現在幽篁谷彙合。
人間的沉星塔距離幽篁谷最近,水繡一行人也是最先離開高塔的,第一批回到了幽篁谷。
此刻的人間看上去就和他們出發時沒什麽不同,新的法則運轉暫時還看不出什麽痕跡。
懷揣着無法言說的心情,衆人又回到了出發的地方,簡直恍如隔世。
水繡一行剛回來就看到留守在幽篁谷的夥伴正往外走,她納悶兒:“你們要去幹嘛?”
“裏頭……”被問話的人欲言又止,末了單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用另一只手指了指身後的方向,“算了,你自己看吧。”
水繡快走兩步,來到了幽篁谷入口附近,結果就看到沈修珩像是個人形挂件一般挂在她們尊主身上不願意撒手。
“好不容易不燙了,你就讓我多抱一會兒吧!”胳膊搭在明熙的肩膀上,死不要臉的仙尊從後背抱住了他的魔尊。
水繡:“……”這倆人果然沒法看啊喂!
明熙被纏得沒有辦法,站着不動讓人抱着。
沈修珩得寸進尺,湊過去親了親他的耳朵尖兒:“真的不燙了,一點兒都不燙了,這樣晚上的時候是不是就可以……”
就可以怎麽樣?他想怎麽樣?他還想怎麽樣?!
魔域右護法聽到此處,立即化身護崽的老母雞,提着刀就要沖過去。
但還不等水繡沖到兩人面前,就聽沈修珩繼續說道:“就可以抱着你在床上看書了!”
水繡:“……”
今天,又是為她們尊主的将來操心的一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