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十四、俱往矣
十四、俱往矣
厭惡、懷疑、閃躲、漠視,如果沒有陸南亭,那這些,就是他的生活。
若是一個瞎子一生都未曾見過光明,那光明于他,也未必就比黑暗更有吸引力。
在這冷遇中,陸南亭的親切,就顯得格外彌足珍貴。
以致後來成為幽都魔君,仍有一個觀念根深蒂固——陸南亭合該是對他好的。
可他為何會産生這種想法呢……或許是因為,即使是師長命令,也不會有人如陸南亭一般溫和善待一個古怪的孤僻孩童,不會在夜涼如水的明月夜下抱着他坐在竹林中講述稀奇古怪的傳說。
他仔仔細細地瞧着陸南亭滄桑臉龐。他恍惚着想,多少年了呢?一個十八年,或是兩個,還是三個四個?江南亂葬崗早已變了模樣,多少師兄給他講述過的風土人情已不複存在,後輩們已将他們的經歷當做故事笑談……他還記得當年陸南亭禁不住師弟們的慫恿跟着去九黎儀容那染了個據說最能體現弈劍俠客們逍遙不羁的白發,開頭的确潇灑了幾天,後來就偷偷跟他訴苦白發太顯眼了,又容易髒又時不時得去續染,而今他一頭霜雪,既不會偷偷訴苦,也不必再去續染。
一個十八年,他們就大了;兩個十八年,他們就老了;再過上三個四個,或許他們就死了。
所有的溫暖記憶都将消失殆盡,到時候還能剩下些什麽?一縷灰燼,一坯黃土,一段笑談?
可能甘心,怎能甘心,如何能甘心呢?
如何能甘心就這麽虛耗着,消磨着,蹉跎着光陰,任生命中唯一一抹亮色只存回憶,再不會有人知道,再不會有人記得,再不會有人為此,痛徹心扉。
他慢慢開口。
他說,師兄,你記不記得,已經過了多少年了?
他說,師兄,你記不記得,當年在翠微樓,我聽你說起西陵城的糖葫蘆也吵着要嘗嘗。你答應翌日出任務幫我帶一串,我就坐在廊下等你。等啊等啊,一天,兩天,三天……第三天早上下起了大雨,我的鞋子褲腳全打濕了,又餓又冷,可你還是沒有回來。那時我簡直恨透你了,那時候我想,你也不要我了,你不會再回來了!就算你回來,我也不會再稀罕你了!後來你回來了,形容比淋了一天雨的我還要狼狽不堪。我板着臉,理也沒有理你,你臂上胡亂包紮的傷口還沁着血,卻從懷裏掏出一串包好的糖葫蘆來哄我。可糖葫蘆已經被捂化了,紅糖粘得到處都是……你十分尴尬,遞過來也不是收回去也不是。我一把奪過來,叼了個在嘴裏,味道一點也不像你說的甜脆可口,簡直是酸倒了牙。後來我負着手對你說了什麽,你還記不記得?
他說,師兄,你知不知道,當日在崖上,我想求你,別丢下我,可風太大了,我開不了口……你為何不看我一眼。
他說,師兄,你知不知道,我的答案,和那一日,從來都是一樣的。
他說,師兄,昔日種種,盡俱往矣。
他沉靜地凝視着陸南亭,唇角露出淺淡的笑意。
“只要你還願意回頭,我就,會原諒你。”
“因為你是我的心上人。”
“我鐘情于你,為時已久。”
陸南亭端着碗平穩地走過來,将托盤放置于矮桌上,眼中靜無波瀾,回視張凱楓。
他已然許久不曾直視過張凱楓了,他只懼怕在張凱楓眼中看見深可刻骨的怨怼恨意。
這個男人已不再稚嫩,不再年輕,卻自有一段絕世無雙的盛年風流——比他夢中的模樣還要動人千倍萬倍。
陸南亭曾無數次在夢中見到長大的凱楓師弟,或是着正陽,或是着青陽;或是着驚濤,或是着玄嚣,于弈劍聽雨閣內最高峰的蒼松下使出一式天回雲舞,然後迎着絢麗的霞光轉過身來對他爽朗一笑,笑問自己這劍招可是使得又飄逸了許多?亦或是托着臉頰坐在翠微閣內苦惱,這次出任務得的賞金,到底是給芳草姑娘帶一根玉簪,還是給亦薰妹妹帶一盒胭脂?
夢中最後,凱楓師弟嘟着嘴從他手中搶過化得一塌糊塗的糖葫蘆,惡狠狠咬了一口,然後酸得眼淚都冒出來了又死死忍住,氣呼呼偏偏又裝作不在意地扁嘴道“原諒你了”,眼神中有賭氣,有懊惱,有得意,唯獨沒有恨意。
——就和在幽都妖魔包圍中轉頭看他時一模一樣。
然後他看見一只猙獰手爪将張凱楓當胸穿過。
——細小的手指緊緊攥住他,他右手一滑。
死,又是什麽呢?青年時他只以為是拯救家國天下,而今這不過意味着九天十地,他也再見不着他。
殺伐果斷風光無限的幽都魔君,平穩持重決斷千裏的弈劍掌門,于情一字前,再多的果決勇毅也不過變作笨拙與稚嫩。
陸南亭端起瓷碗,輕輕吹了幾口,盛起一勺試了試溫度,而後遞到張凱楓唇邊。
“凱楓師弟,我都知道,我都記得。”
張凱楓攥住他的手腕。
“虧欠,愧疚……”
陸南亭截斷他的話。
“不,是愛情。”
作者有話要說: QAQ沒存稿了
果然要……慢慢……更了……
唔,又一個FB要打通啦~(≧▽≦)/~啦啦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