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情障(一)(1)
第092章 情障(一) (1)
陸續面無表情, 漠然轉過身。
灼燙的手指在光潤冰冷的白玉畫布上小心翼翼畫下符咒。
他等得百無聊賴,不着邊際地想:這些人的手怎麽都這麽燙。莫非大能們體內靈氣充盈,身體都燥熱?
好在令人不适的熾烈觸感并未持續多久。
只是除了寰天道君和星炎魔君, 妖王也一時興起, 來湊了個熱鬧。
陸續頓時哭笑不得。他身上有四位絕世大能最高階的保命符咒。
雖然進入連滄山的人裏,他修為最弱,卻是最安全無憂的一個。
不過還是師尊對他最為上心,畫的符咒最全面, 最仔細。
符咒畫完,陸續理好衣襟,幾人繼續信步前行。
一路上, 幾位大能朝他解釋幻妖的可怕之處。
“幻妖能讓人見到心魔。愛憎會, 怨別離, 求不得, 人世的七情八苦, 貪癡嗔怨, 種種難以放下的執念, 郁積于心, 都會化作心中魔障。”
陸續翹着僵硬的嘴角,不勝其煩聽着好為人師的大能們給他傳經布道。
他雖然修為微末, 不是什麽都不懂的睿智,怎會不知道心魔的可怕。
上至破境化神的大能, 下到剛剛引氣入體的煉氣, 無論處在何種境界, 心魔是修士們最難以對付的大敵。
無數修士抵禦不了心中的貪念與懼怕, 無法保持本心, 在遭遇心魔時道心破碎, 身死道消。
心魔只能靠自己戰勝。所以師尊他們為确保他安全,不得不在他身上畫下符印。
有了這些護身的符咒,即便他抵抗不了心魔,至多受點內傷,修為受損,絕不會至身死殒命的地步。
陸續雖從未遇到過心魔,但道理他都懂。
他腦子沒長在臉上,同樣的事情用不着在他耳邊重複三遍。
他好奇的是妖王怎麽會知道,連滄山會出現幻妖?
“我擅長幻術,能聞到系出同源的法術,類似的味道。”善解人意的妖王最會說人話,朝他不急不忙溫吞解釋,“幻妖出現的情形不多見,來連滄山十次,能遇上一兩回。”
妖王又笑着補了一句:“雖然都帶一個妖字,妖族和未開靈智的妖獸,并非同一種族。”
陸續緘默無言,無話可說。
幻妖少有出現,機會難得。他第一次來連滄山就遇到了。這麽好的機緣他不想要。
進入秘境時,元嬰修士們各自行動,一旦到了稀有的天材地寶出現之所,又能見到不少人集聚一處。
陸續跟着絕塵道君沒走多久,來到一處百年靈花的生長地。
已有好幾位元嬰尊者都在此地,大家先來後到,有商有量地笑談着靈花歸屬。
不知碰到千年難遇的稀世寶物時,這些人還會不會像現在這樣,和和氣氣地商量。
淩承澤對這些靈花不屑一顧,朝陸續溫言讨好道:“我上次摘到了一朵千年一開的奇花,可以用它煉制一種保護元神的丹藥。藥煉好後我拿給你,等你破境元嬰時使用。”
這事陸續似乎曾聽方休說過。
方休曾說要讓淩承澤把這朵花給他。還是煉成同樣的丹藥給他服用。
他漠然想着,自己突破元嬰,不知還要等上多少年。
略微沙啞的中性嗓音狂妄輕笑:“你經脈過窄,氣海內存積的靈氣不會太充盈,恐怕得好幾次沖擊元嬰才能成功。”
“有了這藥,即便失敗也不必擔心元神受損。到時我再幫你尋一些養護經脈的丹藥,必然保護你破境失敗也能安然無恙,你無需任何擔憂。”
陸續:“……”
他深切懷疑,這個腦子長臉上,不男不女不會說人話的魔君,是不是刻意詛咒他破境必定失敗。
半路重遇的那幾位尊者拿了靈花之後并不着急離開。
見到絕塵和寰天,紛紛上前招呼,似乎目标方向相同,打算同行一段路途。
大家閑談之間,不知無意還是有意,有人提到了上回蒼梧派的那條蛟龍。
蛟龍身上貴重的材料不知被何人獨吞,尊者們至今沒有查到究竟何人所為。
幾人意有所指瞄向魔君和妖王。
道門中不少人都猜測,這事與他二人有關。
只有陸續知曉,張浚安還有一個同謀,應當是他拿走了這些珍貴材料。
這個張浚安口中“可怕”的同謀,是魔君或者妖王?
感覺上不怎麽像。
雖不能完全信任,陸續從未覺得這兩個腦子和修為都長臉上的人可怕過。
“師尊。”他好奇一問,“龍心有些什麽用處。”
一句話,又引來大能們眼色中的嘲笑,和好為人師,争先恐後的喋喋不休。
龍心無論用作煉藥煉器,都能煉出神器品階的絕世珍品。
但這些絕世大能都已有神器法寶,更無須丹藥,用來煉器未免有些大材小用。
龍心難得,對元嬰高階來說,最大的用處是能助他們破境化神。
陸續悄悄偷瞄了幾個半步化神的大能一眼。
幾人神色淡然,看不出心中喜怒。
但他猜測,即便心懷灑落的師尊,恐怕也想得到這顆龍心,突破化神境界。
“蒼梧派的那條蛟龍,也出自此處。”絕塵道君溫雅一笑,“連滄山裏栖息着許多元嬰境界的蛇虺。虺五百年化為蛟,蛟千年化為龍。”
淩承澤搶話:“不知此次能不能再遇上一只蛟龍。”
師尊幾人都是沖着蛟龍來的?
陸續再次默然一嘆。更加想不通自己來這兒幹嘛。
一群人又前行了沒多久,溫文爾雅的妖王忽然柔聲輕笑:“承澤,它來了。”
陸續心中驟然閃過一股怪異感覺,還未來得及開口詢問,什麽來了,眼前景色陡然大變。
上一息,他還跟着師尊一行人,行走在光怪陸離,水天颠倒的蒼翠深山中。
不過眨眼須臾,他便一個人身處一間雕欄畫棟,珠簾玉卷的奢華卧房。
鮮豔絲綢從各處絲蕩垂下,迎風揚揚紅潮湧動,情豔浮靡。
濃郁的情靡香味從熏爐中緩緩流出,房內水煙缥缈,燈光浮華搖曳,一看就不是什麽正經地方。
一輪清亮孤月正映在窗邊,白如銀霜的流光從寬大軒窗中灑入,照在屋內鴛鴦紅被的高床軟枕上。
一個瘦削身影翹着長腿,軟弱無骨斜倚在床頭,姿勢绮靡旖旎。
白淨臉龐光潤無暇,眼尾的霞紅卻憑添上一抹濃墨冶豔,眼波潋滟清蕩,一個側目便能勾得人魂悸魄動,意亂情迷。
他只穿了一件單薄的豔紅绡縷,腰間挂着一根金色軟帶,随意系了一個結,松垮地輕蕩在要散不散的邊緣,似是故意引誘着人一把将它扯開。
由脖頸至下,雲間缥缈的绮麗絕景半露不露敞在外面,只要金帶一松,紅雲便會順着光潤的白玉瞬間滑落在地,在月光與燈影下,将三千世界最勾魂奪魄的仙境盛景一覽無餘展現在眼前。
那人見了陸續,嘴角微微一揚,绮豔眼梢翻湧出情意綿綿的故意誘惑。
他從軟枕上起身,長腿在月下泛着透亮的潤光,快步走到陸續身前,挽起他的手臂,朝他懷裏鑽。
冷潤嗓音帶着熾熱的挑逗:“怎麽樣?好不好看?想不想要?”
陸續面無表情:“不怎麽樣。不好看。不想要。”
對着濃妝豔抹,搔首弄姿的自己,他是失心瘋了才會覺得好看。
這場面只會讓他感覺詭異。
他默默在心中暗罵,心魔怕不是個傻子。
以及,幻妖來襲這麽重大的危機,妖王就這麽輕描淡寫的說一句?
“不好看?!”心魔驚詫的神色中表露深深不服,“你知不知道多少人幻想過這樣的景致。”
陸續不為所動,并暗自腹诽:都說心魔只靠一張嘴,就能迷惑人心。但他遇見的這個心魔可能是個傻的。
“你這樣穿不如不穿。”潤澤嗓音攏着一層冷漠寒冰。
自己的身體低頭就能見,有什麽可看的。
心魔瞪大了眼,恨恨盯了一眼眼前之人的不解風情。
雖然心魔的神态自己不可能做得出來,但陸續覺得這眼神莫名有點熟悉。薛喬之就時常用這樣的冷眼看他。
心魔将自己的臉窩在陸續肩頭,将人狠狠纏住。
過了片刻擡起,豔麗眉眼已變成他平常的清淡模樣。
“這樣呢?”心魔微微翹起嘴角,眼光流轉着無喜無悲的澄澈,淨若琉璃的眼眸更露着一種無心無意的引誘,令人情不自禁想将疏冷目光染上一層□□迷離。
陸續漠不經心嗯了一聲。
這張死人臉适合奔喪,但比剛才擠眉弄眼的詭異表情好些。
“這樣也不行?也不想要?”心魔微皺的眉頭流出幾分難以置信的惱怒。
這明明是許多人魂牽夢萦,求而不得的念想。
陸續越發肯定,眼前的心魔,就他娘的是個蠢蛋。
心魔報複似的将人緊緊一摟,片刻之後,身形陡然消失,坐上了不知從何處突然出現的羅漢椅。
“想不想變強?”
陸續原本漠然等着看對方又要出什麽無聊的招數,這句話卻讓他心神倏然一震。
似乎……心魔也不是太傻……
心魔揚嘴,笑容滿是放肆的引誘:“我可以教你變強的方法。”
他微微後仰,大刀金馬靠坐在椅背上,帶着幾分淩人盛氣:“你自己心裏最清楚,你根骨平庸,修行不易,窮盡一生也難得大成。但我有個辦法,能讓你輕而易舉突破元嬰,即便破境化神也不無可能。”
“我教你一套雙修的功法。你身邊那麽多道行高深的元嬰,只要能得他們的元陽澆築,很快就能有所突破。”
心魔雙腿微微一動:“你只需像我這樣,将身體打開,自然會有人想要和你雙修,心甘情願将精元奉上。”
陸續:“……”
他方才高估對方了。這心魔還是個傻的。
“你別弄錯了。”心魔驟然昂首坐在了椅背上,以一種睥睨天下的姿态,咄咄逼人道,“并非你屈身人下,而是由你掌控他們。”
長椅前忽然出現一個單膝跪地的黑色虛影,心魔将腳直接踩在虛影肩上。
“你要這樣,讓他們甘之如饴地跪拜在你腳下,對你俯首稱臣。你才是這個世界的主宰,可以随心所欲操縱任何人。”
他一腳将虛影踢開,虛影又匍匐着爬了上來。
“他們會如蝼蟻一般卑微懇求,為了求你一夜賞賜,會盡心竭力滿足你的所有命令。”
“怎麽樣,稱霸天下,随意玩弄別人的權利,你難道不想要?”
心魔嘴角微翹,潋滟目光中滿是極致挑逗的引誘:“你過來,抱着我,我教你如何雙修。”
陸續無奈心嘆。這長得和他一模一樣的心魔确實不怎麽聰明。
如此破綻百出的謊言,怎麽能诓騙得了人。
他冷漠地抱肩而立,等着對方出下一招。
對手依舊不解風情,不為所動,心魔氣恨地牙癢:“你不想變強?你明明就很想!”
陸續心慵意懶瞥了他一眼,甚至懶得浪費力氣說話。
心魔臉上出現了和陸續一模一樣,宛若凍上一層霜冰的淡漠神态:“這些令你抱憾終身的塵緣,是否會在夜深人靜之時浸入夢境,讓你輾轉反側,夜不成寐?”
“無數次午夜夢回,你難道不曾驟然驚醒,汗濕一背?”
數個身影倏然出現在陸續眼前。
安水村的小玲,王記糕點的王志專,鳳鳴峰的歐陽峰主和幾位師姐,甚至還有死在他劍下的盛飛,劉漳。
心魔的聲音再次響起,在耳邊回蕩着引誘:“你一直這麽弱,類似的事情往後還會一直出現。”
“過來,和我雙修,我讓你變強。”
小玲軟糯的語音帶着哭腔:“陸哥哥,我跑不動了。”
鳳鳴峰主溫婉一笑:“你怎麽又瘦了,沒休息好?”
“沉重的遺憾壓在心頭,當然休息不好。你從來沒睡過一夜好覺。”心魔朝他伸出線條流暢的清瘦雙臂,潤音溫柔,“今夜我抱着你,有我在一旁,你大可放心安睡。”
“你腦子是不是少根筋?”陸續冷眼以對。
心魔幻化出的這幾個人影,全都面目模糊。這幾個如同紙紮的人形,能給他造成什麽心靈傷害?
他怎麽會認為,就憑這些紙人能讓他心神動蕩,道心不穩?
難怪妖王如此輕描淡寫,連滄山幻妖幻化出來的心魔都是傻的。
心魔的雙手陡然頓在半空。
他咬牙切齒,再次恨恨盯了對方片刻。
少頃,似是放棄,郁郁不樂長嘆一口氣。
“打開你身後的房門,走出去,就能離開心魔境,回到連滄山。”
陸續霎時轉身,徑直走向房門,手剛碰到門框,背後再次傳來帶着引誘意味的冷言冷語。
“你要考慮清楚。你根骨平庸,只有我的雙修功法能讓你變強。錯過了這唯一的機會,你直接走出去,過不了多久,就會看到重視的人死在面前。”
“而你,無能為力。”
灑脫身影驀然一頓。
毫無血色的蒼白手指按在門框上,光潤手背冒出幾縷青筋。
青白的指關節微微顫動出猶豫不決的意念,過了半晌,緩緩從門框上滑下。
大門未被推開。
陸續對着緊閉的大門站了半刻,最終轉過身,走向心魔。
心魔嘴角上翹,把玩起腰帶上要散不散的結。瑰姿绮麗的面容被缥缈煙霧和淡薄月光映照出令人無法抗拒的誘惑,邀請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共度一夜春宵。
繩結散開,紅雲滑落,白玉一覽無餘,分毫畢現。
心魔伸出雙手,正欲勾上細潤脖頸,雙臂陡然一頓。
情意潋滟的目光倏然黯淡,難以置信看着眼前之人。
“你……”
勾魂的誘人音調戛然而止。
另一道聲線一模一樣的冷音平靜無波:“殺了你再出去,更加穩妥。”
銀亮劍尖一劍刺穿白玉無瑕的心口,寒月如冰,凍的一滴鮮血都流淌不出。
陸續面無表情收劍入鞘,轉身走向房門。
還未等他推門走出,聲色靡情的房間已驟然消弭無蹤,他又回到遭遇心魔之前的連滄山。
看來已經安然無恙地從心魔境裏出來了。
他警惕張望四周,還是入心魔境之前的那處地方。但周圍無人,只有他一人獨立在此。
陸續漠然一嘆。
他遇到的那只心魔是傻子,完全不似傳言中那樣以花言巧語迷惑人心,難以對付。
然而此時只有他一人在此,随便出來個什麽妖物,他就會即刻變成對方的腹中美味。
要是妖獸一口囫囵将他吞入腹中,師尊的法咒要如何護他安危?
他保持着完好無損的身體,一直待在妖物的肚子裏?
突然一陣忽冷忽熱的怪異山風吹過。繁盛草木随風高低起伏,發出柔軟的漱漱聲響。
別真是有什麽妖物來了?
萬一他被妖物帶回巢穴,師尊能不能将他找到?
死不了,卻被困在妖物巢穴裏出不來怎麽辦?
泛白的指關節緊緊捏住劍柄,陸續全神貫注,蓄勢待發。
身邊倏然驚現一股靈氣,他一劍當先刺出,無論什麽情況,先下手為強準沒錯。
銀光一閃,劍氣劃破蒼穹,在虛空中留下一道白虹貫日的殘影。卻在半空中驟然停頓,再也不能寸進半分。
劍刃被兩只細長手指堪堪夾住,淩厲攻勢被輕描淡寫化解。
看清對手後,陸續緊繃的心弦松了一半,緩過半口氣。
他語聲恭敬朝對方賠禮:“我誤以為有妖獸來襲,多有得罪,還望妖王殿下海涵。”
手卻一直緊握劍柄不放。
妖王沒料到自己剛從心魔境裏出來,就遭人當頭一劍。
更沒料到,攻擊他的是陸續。
陸續竟是第一個從心魔境中出來的人。
他怔愣了幾息,随即放開手指夾着的劍刃,語帶三分苦笑:“你心防怎麽還是這麽重?”
“我都在你身上畫符咒了,難道還會傷害你?”
陸續仍舊緊握長劍不放,低首垂眸,靜默不語。
妖王無奈,嘆笑一聲,轉移了話題:“你怎麽這麽快就出來?在心魔境裏看到了什麽?”
見對方仍舊緘默其口,他狡黠地眨了眨眼:“我也把我見到的告訴你,我們倆交換秘密。”
陸續還未答話,已聽見妖王道:“我見到炎天未來的景象。再過不久,炎天修真界會被一個道行高深的修士統治。”
“不幸那人是個暴戾恣睢的暴君,他嗜血戀殺,以折磨人為樂,手段極其殘忍。整個炎天修真界,都會化作一片水深火熱的阿鼻地獄。”
“好了,我說完了。”妖王勾嘴輕笑,“該你了。”
沒想到妖王心裏懷着天下蒼生。
陸續暗自腹诽,料想對方說的不是實話,大概随意編造了一個故事诓騙他。
他也準備随口編幾句,嘴唇剛動,就聽見妖王語含一絲玩味,興致盎然道:“你先別着急說,讓我先猜猜。”
“嗯……”妖王鼻尖微動,像是猛然嗅了嗅:“你看到的是你自己?”
“我猜中了,是不是?”
臨時編造的謊言如同冰封一般,霎時堵在喉間。陸續一時猶豫,該痛快承認,還是矢口否認?
心魔還能靠聞出來的?
妖王的原形究竟什麽品種?
妖王又饒有興致一笑:“我們要不要打個賭?”
“賭什麽?”
“你信不信,承澤看到的心魔和你一樣,也是你。”
***
淩承澤感覺後頸莫名其妙一涼,鼻尖微癢,有點想打個噴嚏。
老妖怪剛出言提醒,幻妖就來了。
也不知陸續現在如何。
雖然陸續身上有自己的符咒,即便對付不了心魔,最多也只損失一點修為,不會受太大傷害,他仍放心不下。
不知陸續所見的,是求而不得的執念,還是深藏心底的恐懼。
深邃眼眸掃視一眼四周,眼底閃過鋒銳輝光。
他博聞廣識閱歷非凡,百年闖蕩,遇上的心魔劫心魔境不下五指之數。
此時的心魔境,卻是第一次遇到。
甚至可說,前所未聞。
他竟然和聞風,柳長寄二人,到了同一個心魔境裏。
他心中隐隐約約冒出一個心念,猜到待會遇到的心魔會是什麽。
但這二人同在此處,一股怒火迅速點燃。
聞風和柳長寄也有同樣想法。
三人面面相觑對視幾息,又各自冷笑着将目光朝向前方。
漆黑無光的幽冥霎時一變,心魔境漸漸成型。
一輪孤月高懸,天光卻是大亮。蒼茫無邊的冰封雪域中,又有一片萬樹花開,春光明媚的世外桃源。
紅豔欲燃的落花瓣雨如亂瓊飄灑,花林掩映一座黑瓦灰牆的民居小院。
院門外站着一抹竹清松瘦的淨白身影,聽見腳步響動,他乍然擡頭,精妙薄唇揚出一個深笑。
須臾之間,天地萬物顏色盡失,只剩眼前一人,豔光傾絕,蕩人心魄,灼的人移不開眼。
“聞風,回來了?”
心魔化形的陸續一步飛躍到聞風旁邊,挽過他的手臂。清絕眸光如一池深潭,潋滟水波中全是澄澈又刻意的挑弄,秋波一蕩,便能誘人心甘情願沉溺于萬丈深淵。
他只穿一身單衣,一根金色腰帶和白衣一樣松松垮垮,令人須得竭盡全力,才能壓抑住此時此刻,就地将冷玉剝開的沖動。
聞風的動作頓然而止。別說攻擊或是将人狠重推開,就算想要輕輕避讓,都怕一不小心磕碰到了對方。
他不由得長嘆一息。即便自認為已經做好準備,心魔對心神造成的震蕩,遠比預想中猛烈。
俊雅鳳目中的鋒光瞬時晦暗了幾分。
淩承澤怒火中燒。縱使心底一清二楚,身處心魔境,眼前所見的一切都并非真實,仍然無法克制氣沖鬥牛的怒意。
他心念一動,長劍瞬間應召而出,朝聞風悍然一擊。
敵人側身避讓,他順勢将陸續護在懷中。
怎麽能讓這個陰險狡詐的無恥之徒亵渎他的心愛之人。
金紅交織的衣袂翻飛,如風中燃焰。淩承澤動作剛停,一道強橫劍氣從背後勢如飓風雷霆般猛烈襲來。
柳長寄一劍斬向他手臂,趁他躲閃之時,将懷中之人搶去。
狂傲笑音譏诮:“你敢碰他,九大魔尊全換一輪。”
淩承澤冷嗤:“從今日起,炎天再也沒有什麽寰天道君。”
雷光萦繞的寬刃重劍和紅焰飄蕩的燃刃激烈碰撞在一起。
二人交戰正酣,忽然兩柄飛劍從二人背後憑空出現,以風雷之勢朝後心飛速偷襲而去。
“聞風!”淩承澤咬牙切齒低喝一聲。
他就知道,這個陰險小人必然背後出手偷襲。
柳長寄也不意外,冷聲嗤笑。
三人各自為陣,戰至一處,争奪着心尖的珍寶。
心魔陸續揚了揚嘴,向後縱躍十尺,擡起線條流暢的清瘦手臂,朝三人輕輕舉起:“你們弄傷我了。”
淨白手臂上赫然幾個殷紅五指印,不知是誰方才沒控制好力道。
白玉畫布上的斑駁血痕,不但沒讓人心疼,反而勾出一股暴戾的淩/虐/欲/望,想将他全身都染上相同色彩。
清豔眼梢波光流轉,薄唇勾出肆無忌憚的勾魂撩撥:“你們這樣兇,我承受不住。”
欲拒還迎的誘惑輕聲哼笑,又向後飛退三尺。
纖塵不染的淨白身影坐在了黑色屋瓦上。
光裸的腳踝懸垂在牆邊,輕微晃蕩。奪人心魄的盛景若隐若現。
清潤嗓音飽含甜美的惡意:“我在這裏看你們打。”
“贏了的,随我進屋。”
三人身形頓在原地,靜默對歭。眸光中湧動的暴戾情潮,越發晦暗。
***
陸續在連滄秘境中等着師尊從心魔境中出來。
等了快一個時辰,不少元嬰修士都出來了,依舊不見師尊的身影。
站久了有些累,他走到旁邊一顆樹下,尋了個地方靠坐,一邊等待,一邊旁觀周遭。
不少修士雖僥幸從心魔境中脫離,仍受了極為嚴重的內傷。同門正在給他們進行緊急救治。
看來心魔并非他之前以為的那麽好對付。
第一次來連滄山,就遇到了極少出現的幻妖。幸好自己遇見的那一只,是個傻的。
究竟算幸運還是不幸?
妖王走過來,在他身旁坐下。
陸續不禁擔憂問道:“師尊他們這麽久沒出來,會不會遇到危險。”
妖王緩緩看了他一眼,謙遜答道:“依我之見,危險倒是不會。只可能會耗費一些時間。”
“境界越高的人,心魔也越強?”
所以他的心魔最弱,最好對付。
妖王眼含玩味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怪異的眼光看的陸續莫名其妙。
過了一會,妖王問道:“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陸續一臉疑惑,點了點頭。
“你為何只信任聞風?”
“他是我師尊。”
這算什麽問題。若沒有師尊他早死了。這幾年師尊一直對他照顧有加,大恩無以為報。
“你不覺得,承澤比聞風更值得信任?”
陸續搖頭:“不覺得。”
妖王輕輕一笑。
又是那種看着他,宛如看着被人騙了還幫忙數錢的傻子的眼神。
陸續暗自咬牙,懶得理會這個修為似乎都長在臉上的大能。
又等了一刻鐘,仍舊不見師尊身影。淩承澤和寰天道君也沒見出來。
陸續不禁又問向妖王:“殿下能否猜到師尊的心魔?”
妖王自說自話和他打賭,說淩承澤的心魔是他。這話他不信。
此時他心中略微有些擔憂,想聽一聽對方會說師尊的心魔是什麽。
妖王玩興盎然看向他:“你這人真有趣。”
陸續一頭霧水,被看的更加莫名其妙。
“聽說你們在這裏遭遇了幻妖?”一群身影忽然從天而降,落在此地。
幾個身在秘境別處的元嬰尊者聽說了此事,順道過來一探。
衆人或真心或假意,不鹹不淡關切詢問了幾句受傷修士的情況,一個女音忽然傳入陸續耳中。
“絕塵也在此處?”
一道冷冽目光鄙夷不屑看向他,陸續記得,這個女尊者在秘境門口處找師尊說過話。
她似乎對已逝的歐陽峰主抱有深刻的敵意,想必也心屬師尊。對他這個給師尊丢臉的徒弟,自然沒什麽好臉色。
“絕塵和寰天都在。”另一位元嬰答道,“但二人至今還未出來。”
他嘆笑:“不知他們遭遇了什麽樣的心魔。”
女尊者面露幾分驚詫:“他們兩個能有什麽心魔?哪回遇到心魔境,不是他二人最先脫離?”
她又将目光瞥向陸續,上下打量片刻,眼中鄙夷之意更甚,還帶了幾分怨憤。
“你是絕塵的徒弟,秦時的師弟?”
這一句雖然是廢話,她兇狠語氣中飽含的惡意,陸續十分熟悉。
太多人用這樣不善的态度看他。
沒想到有朝一日,他會被一個元嬰尊者妒恨。
他硬着頭皮起身,垂首行禮:“是。”
女尊者冷笑,朝她的親随揚了揚了下巴,示意那人過來:“反正現在等着無事,你和我門下弟子打一場。”
她的親随是個金丹高階,修為遠高于陸續。
明擺想着趁絕塵道君不在,要給他一點顏色瞧瞧。
即便是身處危機四伏的秘境,一旁不少修士受着傷,亟待救治,還有一些人深陷心魔境還未出來——這些久居高位的大能,依舊嬌縱蠻橫随心所欲,根本不理會他人。
并且還打算欺淩弱小。
妖王從地上起身,正打算出言阻止,女尊者已經搶先開口:“幾個金丹弟子論道鬥法,咱們這些元嬰,就不必插手了吧。”
她冷目又環視四周,大有誰要阻止,就是和她過不去的意味。
周圍元嬰修士對于這位道友的嬌蠻性格,早已見慣不驚。
門下弟子鬥法本是常事,何況事不關己。
她話已說到這份上,可見主意已定。
旁人和陸續素無交情,不願為他得罪一個道行高強的元嬰,不再出言勸和。
更有甚者,饒有興致等着看戲。
“陸續。”妖王朝他溫柔一笑,“你身上有我和承澤的符印,不會受傷。何況你也未必贏不了她。”
他狡黠眨了眨眼:“你先和她鬥,實在不行,我再出手幫你。”
陸續朝妖王扯了扯嘴。誠如女尊者所說,兩個金丹修士交手,元嬰尊者出手,以大欺小不像話。
衆目睽睽之下,妖王要是幫他,一出連滄山,惡意中傷的飛短流長立刻就會傳遍。
下一回《戲春風》的內容,他都能自己編。
這一場交鋒,只能自己來。
眼中閃過一縷冰寒如刀的鋒光,陸續緩緩拔劍出鞘。
對面的金丹修士鄙夷不屑冷笑一聲,她強了這個叫陸續的兩個小境界,修為隔着不可逾越的深淵天塹。
陸續平淡神色卻絲毫不見慌亂,想必平日仗着師門撐腰,不知天高地厚。
如此正好,她主子故意要讓他難堪,若他立刻示弱求饒,這麽多人面前,她還不好下手。
對手表現如此硬氣,她恰好有理由,可以毫不留情,痛痛快快教訓他一場。
靈氣引來狂風,風卷殘雲,天色驟然一暗。
陸續正欲一劍揮出,一個薄紗絲绡的曼妙身姿忽然擋在他面前。
紅绫舞動,宛如蜿蜒纏綿的一江春水,又似陰冷游弋的毒蛇,瞬間繞上了金丹女修手中的劍。
“陸小郎君,站到姐姐身後來。”合歡宗主朝他抛了個媚眼,麗音軟綿酥骨,“姐姐說了,會護你周全。”
幾個魔修的身影也瞬時出現,抱肩冷笑站在一旁,大有随時插入戰局的打算。
道門女尊者勃然變色:“你們打算多管閑事?”
“什麽叫多管閑事。”合歡宗主嬌媚一笑,“小郎君的事,就是我的事。”
酥骨的膩音嬌滴滴地嗤笑:“你們道門中人,惺惺作态說什麽金丹的比試,元嬰不宜插手。我們魔門可不興道貌岸然這一套。”
“老娘就是要打你門下弟子,你能拿老娘怎麽樣?”
她又側身回眸朝陸續遞送秋波:“雖然你是聞風的徒弟,一碼歸一碼,姐姐我喜歡你,願意護着你。”
妖王帶着俏皮語調,不通人情世故般适時插話:“承澤下令他們保護你。”
真相被戳穿,合歡宗主不以為意,朝陸續勾引地更加放肆:“小郎君,你是怎麽把星炎搞到手的?給姐姐說說。”
“等會呀,你教姐姐幾招?要不姐姐教你幾招也成。”
陸續啞口無言。
不知合歡宗主究竟在幫他,還是在坑他。
道門女尊者的親随弟子被合歡宗主的紅绫一擊擊飛數尺,撞斷幾顆樹後跌落在地,重傷不省人事。
這是女魔頭朝自己下的戰書。
她本想趁着絕塵不在,教訓那個讓她看不順眼的金丹修士,沒想到會遭到女魔頭的阻攔。
久居高位,驕縱蠻橫的尊者瞬間感覺失了顏面,怒從心起,喚出法寶瞬時朝合歡宗主攻去。
合歡宗主嬌嗔冷笑,揚起紅绫就要同她鬥法,兩件法寶剛剛碰上,還未使出八成實力,驟然感覺壓力一松。
道門女尊者不可置信瞪大了眼。
一柄萦繞着火紅烈焰的法劍在她身旁陡然出現,一劍斬斷她的本命法寶。
心血相連,如同自己半/身的法寶被斬斷,她也同時身受劇創,瞬時噴出一口鮮血。
“承澤,出來了?”妖王不緊不慢,溫吞看了他一眼,又轉向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