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來自暗處的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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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
帝王那不帶任何感情的威嚴視線,終于因聽到自己感興趣的話題而停在易舒身上。
“陛下,禹朝皇帝倒行逆施,為賤民損害世家之利,這一做法,不光是蒙朝,怕是威朝、甚至是禹朝內部的世家都頗為不滿。”
“你是說,鼓動禹朝內世家反對那位小皇帝?”曲濯眯起眼睛,“那位小皇帝用禁軍強行将世家的反對給壓了下去,那些世家就算一時低了頭,內心也必定十分不滿。”
“而且,禹朝此次受災情況比我們想象的要輕,讓我們失去了出兵的理由,但他又親自将一個更好用的刀子遞到了我們面前。”
“你是指……”
“正是禹朝皇帝倒行逆施,才遭至天罰,有了這麽一場旱災!”
“好!”
曲濯忍不住拍了一下扶手,這可真是個絕妙的主意,遠比之前他們所設想的,以禹朝無法在災害中保衛百姓為理由而進攻要來的更妙!
他越想,越覺得這計劃的可行性相當強,易舒的計劃十分簡單,只需要将兩件事前後順序進行一個模糊處理便可以。
蘇洵先察覺幹旱的跡象,然後頒布一系列前所未有的措施,那他是為百姓謀生具有遠見的賢王,但若是他先謀害世家,後再有幹旱,那他就是行為有誤以致上天降下懲罰的惡主!
一個巧妙的模糊手法,蘇洵就能從原本人人稱道的明君,變成這天下的罪人!
而他在早春為幹旱未雨綢缪的行為,也将為他們做嫁衣。畢竟,那時候其他幾個國家還沒有任何行動呢,你怎麽就知道接下來會有幹旱,還不是心裏有鬼?!
至于他只是為最壞的情況提前做了準備,呵呵,這世上有這麽好的皇帝嗎?百姓們可不相信!
曲濯撫掌大笑:“此計妙極!”
易舒也忍不住笑了笑:“而且,我相信那些世家會很樂意幫我們傳播這個謠言的。”
那些短視的世家是不會去想,若是真的因幹旱而屍橫遍野,等待他們的會是什麽。不說別的,就說幹旱之後的瘟疫都夠他們喝一壺的了。他們只會認為蘇洵将手伸到了世家的口袋裏,這些吝啬又敏感的世家只會想着将那只手給砍掉!
百姓亦是愚昧不堪,他們不會思考這各中關鍵,他們只會在那些喉舌的鼓動之下,将怨恨傾灑在蘇洵身上!
“而且我聽說,那個禹朝的小皇帝身體不好?”曲濯冷笑一聲。
“是,臣聽說是那前朝的武帝殺伐過重,導致子嗣不豐,就那位皇帝一個後代。而且據說那小皇帝從出生開始就日日以藥代水,前幾月還大病一場,昏迷數日,險些救不活。”
“呵,耗費心力救回來的百姓非但不感謝他,反而開始怨恨他,指責他,等到禹朝境內反對之聲遍地開花,等到他變成人人口中的暴君惡主,不知道到時候,聽到這個消息的小皇帝還能不能承受得住。別一個氣極,從此便再也醒不來了。”
一個不惜惹怒世家也要拯救百姓的仁君,被自己想要保護之人怨恨咒罵,這樣的結果怕是普通人都無法接受,更何況是那個從小體弱的小皇帝。體弱必定多思多慮,一氣之下,那個小皇帝就算能夠救回來,怕也是壽數大減吧。
“那愛卿可有合适的人選?”
“臣弟前幾日剛從禹朝回來,對禹朝內各氏族較為了解,且在下家中商號亦與各世家有聯絡。”
曲濯相當滿意地點頭:“既然如此,這件事就交給愛卿了。”
“說來,尚書臺的官員有些已經年齡大了,過上幾日,愛卿可舉薦家中能人,也為朕增添得力幹将。”
易舒知道,此事辦成,易氏将徹底紮根于蒙朝,成為數一數二的大家族:“臣,定不辱使命。”
王氏族內一宅院。
此宅院位于一片樹林旁,幽深靜谧鮮有人至,此時更是連灑掃伺候的下人都被遣走。畢竟,如今屋內所談論之事,哪怕只是傳到外面半句,都是能招來夷族的大罪!
此地門窗都被關地死死地,連一絲風都露不進來,坐在屋內的其中一名老者捋了捋自己的胡須,看着面前面色沉重的衆人,沉聲道:“不知諸位思考的如何了?”
被其之前的言論震撼到的衆人這才回過神來,其中一位中年男子似乎是想要喝口茶水來掩飾自己的慌亂,卻沒想到手一個不穩,竟直接将茶盞打翻。如此失态的行為按理來說絕不會出現在這些氏族身上,在公共場合出了這樣的醜,怕是幾年都要淪為他人的笑柄,但此時屋內的其他人卻絲毫沒有嘲笑他的心情,因為他們內心中的震撼半點也不比他少!
那名中年男子被潑了一身的茶水,冷靜了後苦笑一聲,又給自己倒了杯茶,然後一飲而盡。涼透了的茶水驅散了些許夏日的燥熱,卻驅不散他如熔岩般湧動破碎的心境。
“……這,這實在是……”
另一個人為他補充道:“這可是……大不敬啊。”
“大不敬?”那名老者冷哼一聲,掙開一直以來閉着的雙目。原本他這個年紀,早該是淡泊名利遠離争鬥一片祥和才是,但這位老者睜眼後,卻露出難以掩飾的惡意和野心,這在他一身素服長衫的襯托下格外令人不适,“你們是忘了,六月六日那天世家流的血了嗎?!”
聽到這話,衆人面色一片蒼白。
他們當然忘不了,六月六日那天,凡是違抗皇命,沒有鏟除茶葉香料種上雜糧的氏族,全都被禁軍包圍,無論他們是理論還是争吵、是示弱還是咒罵,都阻止不了那些身披甲胄的粗魯士兵闖入家中,将一個個子弟帶走。
那些氏族沒有絲毫體面可言地被綁上了麻繩,壓到了睢陽城內的刑場當中。一個又一個人頭落地,連劊子手都不得不換了數名,才将那看不見盡頭的人殺光。
那濃郁的血腥味蔓延至今都未能消散,原本黑色的地面也被鮮血染成了深褐色。
除了慕容氏,整個睢陽城內的氏族幾乎是家家缟素,那不斷鼓動的白帆成為了他們永遠無法消散的噩夢!
“僅僅是四個月,從他正式臨朝至六月才僅僅四個月,他便敢命人帶兵闖入氏族內将大家公子用麻繩困走,若我們不阻止他,他得了甜頭之後還會做什麽!”
另外一個人雖然不敢明目張膽地說蘇洵的壞話,但也嘟囔了一句:“丞相也不知攔着陛下一點?”
那位老人瞟了他一眼:“陛下三四歲時就拜慕容澈為師,雖是老師,但也同樣是兄長,而且先帝早亡,說句不敬的話,慕容澈和陛下,就像是民間父母早亡的長子和幼子一般。這種情況下,慕容澈怎麽可能會反對陛下的意見?”
長兄如父。這句話頓時浮現在衆人腦海中。既是老師又是兄長,甚至在一段時間內還擔任了類似父親的職務,慕容澈和陛下的關系,遠比他們所想象的還親近。
“當年慕容澈一力掌控朝政,我還以為是慕容氏的野心在作祟,如今想來,不過是擔心陛下年幼壓不住那些臣子,所以才一手将所有政務都攬在身上。”
另一人不滿道:“就算如此,丞相也太寵着陛下了。”這可是殺世家子弟啊,而且還不是殺了一兩個,那是整整四十多人啊!
坐在他對面的人嗤笑一聲:“別忘了,你幼子當年搶別人家女眷時,你是怎麽做的,那男方家裏的人殺的殺流放的流放,愣是一年之內不剩一個活口。”
“你說我做什麽,難道你們家族……”
那老者皺眉:“夠了!”
他似乎是這些人之中最有威嚴之人,一開口,所有人都悻悻地閉上了嘴。他那如刀般的目光在衆人面上掃過,那視線極具穿透性,好似能透過他們的表情看到內心的想法。
所有被這名老者注視的人都忍不住偏過頭,盡量避免與他對視,這一方面是因為老者那看似超然物外實則極具野心的樣子令人不适,另一方面,這是由于他們的心虛。
是的,心虛。
雖然對陛下當時的舉動十分不滿,但這些憑借着出身便可身居高位的氏族已經沒了他們先祖的那種沖勁,早就在無盡的繁華中軟了骨頭。六月六日那滾落的人頭不單單激起了氏族內的憤怒,也同樣喚醒了他們久違的恐懼。
而這恐懼又在接下來的滿城缟素和哭嚎聲中被推至了巅峰,以至于氏族內部,都出現了一些抱怨為何最開始要違抗皇命的聲音。
那老者看着他們的表情,便知道這些人心中想的是什麽。這也是察舉制的一大危害,這些人能夠獲得怎樣的成就,實際上從出生起便注定了,無論努力與否,都不會有任何差別,所以在真正面對需要拼一把的時候,他們便會本能的退縮。
見衆人都在他的目光中沉默後,他再度開口道:“不要以為你們退一步就會無事發生,別忘了,如今才是盛夏,我便問問你,你們家中種出來的雜糧,能夠陛下赈幾次災?”
“我聽說宮內已經開始縮減用度,陛下也以自己為表率,命氏族效仿,減少奢靡之風。你們覺得,一旦之前收購的雜糧用完,陛下看到世家府庫中堆滿倉的糧食,會做什麽?”
其中一個人忍不住高聲道:“那是我們的族産!”
老人只是冷冷地說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衆人面面相觑,一方面不敢相信老者的話會成真,另一方面,從陛下那日的舉動來看,他們也不得不承認,當今陛下是絕對有可能做出那種事的!
“這,這,那我們要如何是好?”
老者道:“我之前已經說了,陛下年輕氣盛,我們這些做臣子的就應該規勸帝王,讓他知道什麽事該做,什麽事不該做。打疼了,也就知道有的地方是不能伸手的了。”
“難道我們真要鼓動我們的門人弟子去說……”
那人尚且在猶豫,但一人已經直接拍桌而起:“王老說得對,我們是該好好教導陛下一番了!”
把激起民意污蔑帝王說成教導,這種話光是聽一聽就讓人倍感不适。之前開口的人臉都白了,但顯然,屋內的其餘人已經被王老給鼓動成功了。
“王老說的沒錯,這是我們身為人臣的責任!”
“先皇于我們有恩,先皇早亡,我們就更應該盡心教導陛下才是!”
“陛下太過沖動弑殺,此非明君之舉啊!”
他們不斷地将自己的行為合理化,正義化。最終在他們口中,這整間屋子內的人都是扶大廈于将頃,嘔心瀝血直言不諱的忠臣。
王老撫掌大笑:“很好,諸位皆是我大禹忠臣。”
“我禹朝能得諸位,必定國祚綿延,千秋萬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