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不放手
或許是因為體內的「魔力印記」已經修複了, 林諾總覺得自己體力非常的好。
如果是以往, 這麽高強度的趕路,再加上地底湖的「意外」, 他早應該困得不行了。
然而現在, 他一直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毫無睡意。
不止如此,他還發現, 自己的感官更敏銳了。
比如, 他現在光憑聽覺就能知道, 隔壁的房間空無一人,雷恩還沒有回來。
不僅隔壁的房間是空的, 這座樓裏,除了自己以外, 沒有其他任何人。
這絕不是因為牆壁不夠厚, 隔音效果太差的緣故。
應該說, 這幢二層小樓建造得非常結實, 不論是內部裝潢, 還是外部結構, 都足以和王宮宮殿的裙樓相提并論。
林諾甚至懷疑,建造這幢樓的, 和建造王宮的是同樣的建築師。
之前在王宮的寝室時,只要關好門窗, 除非仆從們用力拍門或者大聲呼喚,否則他是完全聽不到外界動靜的。
但現在, 他總覺得自己能聽見窗外樹葉起伏的沙沙聲, 烏鴉拍打翅膀的撲棱聲, 甚至瓢蟲爬過的嘶嘶聲。
還有, 他确信自己聽見了,山風從鐘樓頂端吹過,繞着那口「黃金鐘」打旋時,引得黃金微微鳴動的聲音。
這聲音,在林諾聽來,簡直如天籁般動聽。
一旦注意到了這黃金的振動聲,林諾的眼神就漸漸直愣起來。
他原本還想着,不知道雷恩什麽時候回來,不知道雷恩回來後,自己會不會聽見各種其他聲音。
但現在,他腦子裏只剩下一個景象,一個念頭——
那口富麗堂皇的黃金鐘,在月光下泛光,在山風裏屹立。
他明明只見過這口鐘的圖像,但此時他腦海中浮現出的,卻是一副完整的、立體的圖像,絕不是一個簡單的剪影。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鑲在黃金鐘上的每一顆寶石,是什麽形狀,什麽色澤。
多麽漂亮的黃金啊!
好想走過去,或者飛過去,摸一摸那口鐘……
此時的林諾,若是肯照一照鏡子,便會發現,自己雙目呆滞,臉色發白,動作也僵硬不堪——整個人,都像是在夢游。
夢游狀态的林諾,赤着雙腳,在地毯上一步步走動起來。
由于這個房間的布局與王宮的寝室完全一樣,林諾順順利利走到了窗邊,推開了窗戶。
帶着涼意的山風,撲面而來,吹開了林諾額前的碎發,露出了他光潔的額頭。
月影下,不遠處的黃金鐘,在夜晚的霧氣裏散發着獨有的光芒。
林諾仍然直着眼睛,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兩只手臂撐到窗臺上,唯一用力,便跳上了窗沿,雪白的腳踩在了光滑的闌幹上。
對着黃金鐘的方向,林諾張開了雙臂,腳尖微微踮起,就如同快要飛出去一樣……
“林諾!”一聲低沉的呼喚,刺破了包裹住林諾的夜風,也讓他一個顫抖,從夢游一般的行為中醒了過來。
林諾空茫的眼睛,又活了過來。
他順着聲音的方向低頭一看——
啊?雷恩?!
他為什麽仰着頭,一臉擔心地看着我?
等等!我這是在哪裏!在做什麽!
我為什麽穿着寝衣光着腳站在窗臺上!!
哇啊啊站不住了!
等反應過來自己不對勁的林諾,心裏一驚,腳下一滑,就這麽手腳亂舞地從二層樓跌了下去——
然後直直砸進了雷恩懷裏。
“啊嗚……”由于下落的沖擊力,即使雷恩伸出雙臂穩穩接住了他,林諾還是覺得背上有點痛。
不過,比起背上的疼痛來說,他更發愁地是要怎麽和雷恩解釋,自己莫名其妙站在窗臺上,簡直就像有什麽不良念頭似的。
果然,雷恩橫抱着他,帶着點兒無奈地問道:“殿下,你這是做什麽呢?”
有驚無險的林諾眨眨眼睛,聲音裏帶着點兒自己都覺察不出來的撒嬌,小聲道:“賞,賞月?”
他并不打算告訴雷恩,自己突然之間就跟失魂了一樣,滿心滿腦想的都是那口黃金大鐘。
這件事,他直覺和自己的身份有些關系。
他現在的打算,是等回到王城以後,發動鴿子精們去打探一下,這個黃金鐘和龍族之間,到底有什麽淵源。
雷恩半是縱容半是擔憂地看了他一眼,然後輕嘆一聲,就這麽抱着王子殿下,準備往樓裏走去。
“喂喂,也不用這麽抱着我吧!我自己可以走的!”林諾有些尴尬地說着,同時胳膊撐在雷恩的月匈月堂上,腿搖晃幾下,試圖跳到地上自己走。
随着他這一連串掙紮的動作,感官敏銳了不少的林諾,明顯察覺到,雷恩的身體僵硬了幾秒。
呃?這是,什麽情況?
“嗯,是不應該這麽抱着你。”沉默幾秒後,雷恩淡淡說道。
不待林諾反映過來,雷恩幹脆一個大動作,換了個抱法:他單臂托着林諾的臀部,就這麽一只手把林諾抱了起來。
“哇啊啊!”由于擔心會掉下去,林諾上半身往前一撲,兩只手臂下意識地緊緊圈住雷恩的脖子,自己的下巴都擱在了雷恩的頭頂上。
這個姿勢之下,林諾幾乎是把雷恩牢牢箍在了自己月匈前,實在是尴尬至極。
這麽羞恥的時刻,林諾聽見這罪魁禍首居然還輕笑一聲,閑閑說道:“殿下可要抓緊了。”
能不抓緊嗎?!
不抓緊我不就摔下去了嗎?!
随着雷恩的走動,林諾在他手臂上一颠一颠地,下意識地抓得更用力,鼻尖完全埋在了雷恩的頭發裏。
雷恩身上那種好聞的冷香,前所未有的強烈,讓林諾有些忘乎所以,甚至讓林諾覺得,再這麽持續下去,搞不好就該出現反應了。
為了避免突如其來的大尴尬,他勉強擠出一句話來:“我不是讓你換一個抱法,我是說你可以讓我自己走路的!”
然而雷恩根本不搭理他,反而走得更快了些,大步邁上樓梯,直到進了房間,把他穩穩當當放在了床上。
林諾一翻身坐了起來,順便拖過床單把自己遮住一半,不滿地嚷嚷着:“我都說了我可以自己走的。”
林諾原以為,雷恩會繼續當做沒聽見,沒想到這人站在床邊,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頂,然後幫他理好被單,道:
“既然落在我懷裏,我當然不能放你自己走。”
呃……
林諾拽着被子邊,愣住了。
這,這句話,是個什麽意思?
怎麽聽上去,既是在說剛剛的事,又不止是在說剛剛的事?
咳,我大概是想多了吧。一定是我想多了。
雷恩眼底藏着笑,伸手在林諾鼻尖上輕刮了一下,道:“好了,別半夜賞月乘涼了,睡吧。”
說完,這人轉身關好窗戶,再為林諾拉好窗簾,這才準備離開。
林諾看着雷恩的身影,鬼使神差地叫出了聲:“雷恩?”
雷恩的身體又僵了一下,緩緩回過頭,看着林諾:“殿下,還有什麽事嗎?”
林諾咬着嘴唇,臉不知不覺已經漲紅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叫住雷恩。
他只是莫名其妙地想要叫一下這個人的名字而已。
昏暗的房間裏,只有牆角的夜燈,散發着暧昧的光線。
視力好了不少的林諾,在這樣的光線下,能清晰地看見,雷恩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林諾的心,也砰砰快跳起來。
呃,可是,我現在能夠說點什麽呢?
救命!
我想不到啊!
過去了不知道多久,林諾連脖子都憋成紅色以後,終于憋出一句:“那個,呃,明天,您能教我怎麽使用随身晶石嗎?”
燈光裏,雷恩的嘴角輕輕勾起,慢慢道:“當然可以。”
“只不過。”雷恩一面說,一面往前走了兩步,最後幹脆坐在林諾床邊。
林諾下意識地蜷起身體,手緊緊地攥着被子,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雷恩。
“只不過,”雷恩的手撫到林諾的手上,把他攥緊了的手指一根根地掰開,再放到被子兩側,同時道:“殿下,你又忘了,這種時候,應該叫我「老師」。”
林諾的眼睛倏然瞪大,怔愣幾秒,再嘩一下扯起被單,蒙住自己的頭,悶聲悶氣地叫到:“好的我知道了!我,我要睡了!晚安老師!”
雷恩這次沒有再把林諾從被子裏扒拉出來,而是俯下月要,隔着被子,對着林諾耳朵的位置輕聲道:“真乖。晚安。”
待聽到關門聲之後,憋得面紅耳赤就快炸開的林諾,這才刷一聲掀開被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氣。
看着已經關上的房門,林諾翻了個身,把頭埋在枕頭裏,抱着枕頭來來回回地翻滾起來,一邊翻滾一邊在心裏大喊着:這都什麽無良老師啊!哪有這麽對學生的!哇啊啊!
翻了不知道多少圈,林諾總算徹底把自己折騰累了,淺淺睡了過去。
睡着睡着,他做夢了。
這一次,他夢見了「黃金鐘」。
夢裏的他,不是那只蠢蠢的10厘米粉色小魔物,而是一只貨真價實的,能吐火的,威風凜凜的魔龍。
「黃金鐘」沒有挂在鐘樓之上,而是被他運到了一個深深的洞穴裏。
這個洞裏,有着無數他掠奪而來的金銀珠寶。
在滿地的黃金裏,還包括那只本應該戴在特洛瓦侯爵夫人手上的「粉紅親吻」手镯,以及其他各色各款熠熠生輝的寶石器物。
看見滿坑滿谷的金燦燦,魔龍興奮地打着滾,背後兩扇大翅膀忽閃忽閃地撲個不停。
滾得累了後,魔龍幸福地感嘆一聲,搖搖晃晃地走到黃金鐘旁,把身體貼在了鐘面上。
魔龍用自己冰涼的臉頰,貼着黃金鐘反複磨蹭,然後發出巨大的、滿足的咆哮。
啊……太美好啦!
黃金,果然是我的最愛!
然而奇怪的是,這滿足感并未持續太久。
在把所有的金銀財寶都清點一遍之後,魔龍突然變得不開心起來。
他趴在自己的財寶堆上,金色的眼瞳豎成了一條線,不解地想着:我好像,把什麽重要的東西給忘了?
是什麽重要的東西呢?
對一只龍而言,有什麽東西,會比金幣更重要?
莫名失落的惡龍,呆呆地抱着金幣,努力地回想着,卻什麽也想不起來。
最終,惡龍的頭顱垂在金幣堆上,有些傷感,有些難過地睡了過去。
模模糊糊的,他聽到有個熟悉的聲音在呼喚他:“殿下?殿下?”
“殿下,我和金幣,你究竟要哪一個?”
要哪一個?
開什麽玩笑,我才不要做選擇題!
你就應該帶着你的金幣,統統變成我的所有物!
林諾直着嗓子,大聲喊道:“你和金幣,都歸我!”
“聽見了嗎?都,歸,我!”
那個聲音沉默片刻,再次道:“殿下?你睡迷糊了?”
嗯?
林諾迷迷瞪瞪地睜開眼睛,發現天光微亮,雷恩不知何時,已站在自己床前。
而自己,踢掉了被單和枕頭,雙手握成拳頭,好像還在高聲喊着什麽。
站在床邊的雷恩,皺着眉頭問道:“殿下?你說什麽歸你?”
林諾的臉一點一點的漲紅,最後只能嗚咽一聲,拽過枕頭蓋到自己臉上,道:“什麽都沒有!您聽錯了!”
雷恩嘴角抽了下,輕聲道:“起床吧,天亮後就是祝福儀式了。”
·
「祝福儀式」是在至高神之堂裏舉行的。
在紅衣主教的陪伴下,戴着黃金面具的教宗,在裝有晶石的特質箱籠上潑灑了聖水,再念了一串長長的祝福詞,祝福薩羅斯特的繁榮千秋萬代,雲雲。
站在一旁的林諾,心裏想的卻是:面具之下的教宗,究竟長成什麽模樣?
他從課本上學到過,至高神教的教宗,有着特殊的、不為外人知的選拔方式。一旦主教通過選拔成為教宗之後,就需要終生佩戴黃金面具,再不能輕易以真面目示人。
而現任的教宗,已經在位數十年,據說即使是至高神教內部,也沒有人知道他長成什麽樣了。
儀式結束以後,林諾正跟着雷恩匆匆往外走,尤金主教大步追了上來。
雷恩見着這人,放緩步子,無聲無息地把林諾擋在身後,以眼神示意對方:有事?
結果這人施了個禮,對着林諾道:“王子殿下,若殿下将來有了空閑,想要近距離看看黃金鐘,我願随時為您效勞。”
林諾頗有些尴尬,只禮貌地客套了兩句。
讓他尴尬的,不是尤金主教所說的內容,而是這位主教過于熱切的眼神。
簡直……簡直讓他想起圓滾滾地精初次見面時看自己的那種眼神。
可是,至高神教的紅衣主教,不應該和魔物、和龍族有什麽關系啊?那他幹嘛這麽熱情地看着我?
可尤金主教又說,當年是他建議國王将自己送出宮、前往外省的。
難道這背後,還有什麽其他故事?
林諾決定回王城以後,一定要好好問下佩吉先生。
目前遇到的魔物裏,也就只有這位「咕咕郵遞」的佩吉先生,看着是最靠譜的了。
待林諾客套完以後,尤金·哈裏根沒有馬上離開,反而笑吟吟地望着雷恩,意味深長地說道:“那麽,祝閣下早日心願達成。”
雷恩嘴角微沉,面不改色道:“尤金主教,再會了。”
一旁的林諾聽得一頭霧水。
走出去一截路以後,他輕輕扯了扯雷恩的衣角,不解道:“老師,尤金主教所說的心願,是什麽?”
我怎麽完全不知道呢?
雷恩側着頭,好整以暇地看着他:“怎麽,殿下有興趣知道?”
林諾重重點頭:“當然!”
他想了想,又急急忙忙補了一句:“我不是想打探老師的隐私啊,我只是,只是在想……或許,我能……幫上您一些忙?”
這話說到後面,林諾的聲音越來越低,頭也漸漸垂了下去。
他自己都覺得,這句話實在太假了。
自己這個身份可疑的小王子,能幫到聲名顯赫的克蘭門特什麽呢?
自己是比他有名望,還是比他有錢呢?
到目前為止,分明都是自己在給這個人添麻煩罷了。
就在林諾有些低落的時候,雷恩的手揉了一把他頭上那幾根看上去也很低落的呆毛,在他耳邊道:“殿下當然可以幫到我。”
“具體怎麽幫,殿下過些日子就知道了。”
瞬間就有了精神的林諾,一下子擡起頭,眼裏笑意滿滿,看着雷恩道:“好!”
·
半小時後。
至高神之堂的地下聖堂。
在無數晶石的照耀下,戴着面具的教宗,正跪在地上,專心祈禱。
教宗身後,則是同樣采取跪姿的紅衣主教。
一刻鐘以後,教宗終于擡起頭來,以手勢示意身後的尤金主教:你可以彙報了。
尤金·哈裏根依然沒有擡頭,姿勢謙卑至極:“閣下,我已經轉告了克萊門特爵士,讓他不要為了人類的低劣欲望,耽誤我們的計劃。”
黃金面具之後,教宗低哼一聲,道:“噢,他怎麽說?”
尤金稍微直起身體,神色猶豫道:“閣下……克萊門特當真是個瘋子。”
“他的語言,太過狂妄……我實在不知道應當如何複述……”
“如果您不反對,不如,我将昨晚的影像,投放出來給您看?”
見教宗沒有反對,尤金便撥動手中的随身晶石,将自己與雷恩·克萊門特喝茶的場景,完完整整放了出來。
看完這段影像之後,教宗隔着一層面具,哈哈大笑起來:“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太有意思了!”
“他竟然如此大膽嗎!”
“這樣的效果,比我之前預想的,還要更好呢!”
那段影像裏,雷恩聽完尤金的「警告」之後,沉默片刻,面不改色地反問道:
“敢問主教,何為「私情」?”
尤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道:“既然是「私情」,當然是指不被世人所知,不被世俗所接納的隐秘感情。”
“這種感情,得不到至高神的祝福,反而會被神所唾棄。”
雷恩點點頭:“好。”
“只要不是「私情」,便沒有問題吧。”
尤金手裏仍舉着茶杯,有些疑惑地說道:“這是自然。神鼓勵一切正大光明的感情。可是……”
不待尤金說完,雷恩便站起身,理了理袖口:“那我就在「授劍儀式」前,向他求婚,讓我們共享姓氏,不就可以了?”
“有着婚姻關系的兩人,無論如何,都不再是「私情」了。”
“倘若至高神對此還有不滿,還要罰他,那便是神明阻礙我克萊門特的婚姻,要讓我的愛人無辜受難。”
“我相信,神斷然做不出這種事。”
“所以,尤金主教,你還有什麽要說的嗎?”
坐在對面的尤金·哈裏根,瞠目結舌,手中的紅茶全都潑了出來,灑到自己的教袍上。
雷恩道:“如果沒有其他問題,請轉告教宗,歡迎他屆時為我們證婚。”
說罷,雷恩邁開長腿,大步流星地離開了這奢靡的會客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