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福寶文裏愚孝男(六)
但宿傲白肯定不能按照大家的想法來。
“我娘、我娘她就是嘴巴兇了點, 她不可能把二娘賣去花樓的。”
他的聲音都是抖的。
“我娘也沒有天天都罵我是個吃白食的,糟蹋了家裏的銀子和糧食,是我自己覺得自己太沒用了, 所以才想着去地裏幫忙,絕對不是我娘想要廢掉我的腿。”
都到現在了, 他還在替李氏說好話。
人群裏的宿有糧皺了皺眉頭,他怎麽覺得……二哥在故意說反話呢?
口口聲聲說着沒有,落在耳朵裏, 不就是他娘确實做過這些事的意思嗎?他二哥看上去是在替他娘說話, 實際上卻是坐實了他娘的罪證。
宿有糧的眼神落在了二哥老實巴交的那張臉上, 然後又很快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如果說這話的人是大哥,那肯定是算計他娘沒跑了,但二哥沒有這個心,也不可能有這樣的頭腦。
這個家裏, 若一定要選一個最聽他娘話的人,不是最受娘疼愛的老四,也不是他, 反而是宿老二這個被他娘欺壓地最狠的繼子,這是宿有糧和宿友文兄弟倆的共識。
所以宿有糧的懷疑只存在了一瞬,很快就打消了。
連他這個李氏的親兒子都尚且如此,更別提外人了。
宿傲白剛剛的那句話落在別人的耳朵裏直接被過濾翻譯了一遍。
我娘嘴巴很毒,平日裏經常用這些惡毒的話罵我和我閨女!
我娘在我受傷後天天在家罵我是吃白食的,糟蹋了家裏的銀子和糧食, 還逼着我下地去幹活!
悍婦啊!毒後娘啊!
所有人都用不贊同的眼神看着李氏。
“奎山啊,你該管管你這個媳婦了, 老二多好的孩子啊, 別讓你兒子寒了心。”
說話的是宿家的一個族親。
“我們家的事情幹你屁事!”
李氏一句話就把他撅了回去, 自從兒子考中秀才後,李氏就變得膨脹了,她覺得靠自己兒子的才華和她孫女的福運,考中舉人也是早晚的事情。
以後他們肯定能跟着老四進城享福,當老爺太太,鄉下的這些泥腿子們以後伸手都挨不着他們的邊,這些總是倚老賣老的長輩,現在在她面前吆五喝六,以後求着他們辦事的時候就有多低三下四。
宿有糧沒想到他娘會這樣沖動,想要阻攔的時候,已經晚了。
他們家現在日子過的不錯,但是根基并不算穩,特別是老四,只是一個秀才而已,村裏的秀才又不止他一個,就拿王家來說,宗族裏出過的秀才已經有十幾位,還有一位舉人老爺,雖說人已經搬到府城裏去了,可根在老家,和嫡支還保持着親密的聯系,人家想折騰你一個小小秀才,還不是輕而易舉的事情。
還有他們宿家,也不單單只有他弟這麽一個秀才。
這次弟弟考中秀才的消息傳來後,在回鎮上和恩師同窗們慶賀之前,宿有文就叮囑過宿有糧,讓他盯着些老娘,別讓她太過得意得罪一些不該得罪的人。
只不過因為老二腿上嚴重的緣故,宿有糧這個素來偷懶的人也不得不承擔繁重的農活,導致他在親娘身上花費的精力被占據了,不知道李氏這段時間幹了那麽多糊塗事,名聲也早就臭不可聞了。
在原本的軌跡裏,原身發高熱,二娘跪求着找來了大夫,早熬過來勢洶洶的高燒後,他的腿傷也得到了妥善的處理,兩三天後就忍痛下地幹活了。因為他的那條腿沒事,李氏在那段時間裏,也不像現在這樣暴躁易怒。
過段時間後,宿有文從鎮上回來,無意間得知了老娘曾應和了一些人的吹捧,擡高他,壓低村長家的公子,當機立斷就讓他娘備上重禮去村長家裏道歉。
因為宿有文的态度十分誠懇,再加上李氏率先低頭的緣故,兩家之間的罅隙并沒有加深,也就沒有了王馬氏針對李氏這一出好戲。
宿有糧還不知道這段隐秘的過節,只是在心裏納悶,為什麽村長夫人對宿有牛的事情納悶上心,難道真的只是仗義執言,看不慣宿老二受欺負不成?
除去這個疑惑不談,有一點宿有糧是清楚的,那就是他娘剛剛把宿家的一位頗有威望的族老給得罪了。
他的頭瞬間就大了,牛鬼蛇神各有道,可別小看這鄉下不起眼的小宗族的力量,誰知道他娘随口得罪的一個人,會不會給家裏招惹來麻煩。
“奎山,原來你們家是女人當家,你這個男人就是個擺設啊?”
被李氏出言諷刺的族老臉都青了,氣呼呼地,兩邊的胡須都被用力吹出去的氣流給頂飛起來。
他不和李氏這種潑婦說話,他就質問宿奎山這個宿家的男人。
“叔——”
宿奎山的臉色也不太好看啊,那些人譏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就跟刀片剮他皮肉一樣,宿奎山這人最好面子了,要不然也不會因為小兒子考中了秀才,就改變了他一直以來想要跟着大兒子養老的初衷。
他覺得今天的自己實在是丢人極了。
怪李氏吃相難看,老二都這樣了還讓他下地幹活,更怨老二這個兒子太蠢,招惹來一群那麽不好惹的娘們兒,讓全村人都看了自己家的醜事。
“诶,你別提李氏說話,我就問你,你們家老二你決定怎麽管?他這條腿大概是廢了,以後幹不了重活,嫁娶上也有問題,現在他就二娘這個閨女,女娃子早晚也是要嫁出去的,誰來給老二養老,趁着現在大夥兒都在,你給個說法吧。”
那個族老開口了。
宿老二的媳婦已經過世近八年了,這八年的時間裏,宿奎山兩口子一直沒有給他再說門親事的動靜,以前沒有,現在宿老二瘸了一條腿,就更不可能有了。
誰願意嫁給一個殘廢的男人,當現成的後娘不說,還要忍受李氏這樣惡毒的繼婆婆呢,除非給很多銀子,那些不疼愛閨女的人家可能會看在銀子的份上同意,但李氏呢?她願意為宿老二這個繼子花銀子嗎?
宿奎山聽出了族叔的不滿,雖然他的心裏也怨怼這些人幹涉他的家務事,但明面上,他還是得對這些長輩保持尊敬。
“管,肯定管,他幾個兄弟也會管他的。”
宿奎山哈哈打着圓場。
“呸!”
李氏又跳出來了,宿有糧和他媳婦小李氏兩人都攔不住她一個。
“要養讓老大養,人家這才是同一個娘生的親兄弟呢,我算是看出來了,就因為我是後進門的媳婦,你們都看我不順眼,即便我生了那樣出息的老四,你們都看不起我。”
李氏就跟個炮仗一樣,點火就着。
現如今宿傲白就是那個火引子,李氏本來就在為他這個累贅煩心呢,現在這些外人話裏話外的意思不單單是讓他們養着這個廢物,還想讓她的孫子照顧這個廢物的晚年,李氏怎麽能容忍呢。
她的兒子将來可是要飛黃騰達的,前頭生的那兩個,都不能沾她半點光。
索性都說到這個份上了,李氏也不怕撕破臉,反正等她兒子考上舉人後,這些人還是會來巴結她的,現在他們能在這裏唧唧歪歪,只是因為她兒子站的還不夠高,要不然,她也不會受現在這樣的委屈。
“分家!既然你們都覺得我這個後娘歹毒,欺負老二他們,那就幹脆分家吧,反正家裏最小的也都快當爹了,再讓他們湊在一塊過日子,也不合适了。”
李氏語出驚人,居然直接提到了分家。
這些上門為宿老二出頭的,原本的目的是想要他們兩口子承諾以後待老二好一些,要是分家了,讓一個瘸腿的男人帶着一個小姑娘怎麽生活呢,用腚眼子想想就知道,李氏絕對不會給老大老二分什麽好東西。
而且現在宿老二身上的傷還沒有養好呢,也不知道後續還要花多少錢,李氏現在提出分家,就是逼着宿老二去死啊。
好心辦壞事,即便本身報着其他目的而來的王馬氏也懵了,下意識用愧疚的眼神看向宿傲白。
“不分家,我不要分家,娘啊,以前你可是說過的,你會對我很好,将來讓我幫你養老的!”
宿傲白嗷地一聲大哭起來,眼淚鼻涕齊流,似乎被分家這句話給吓到了。
“我什麽時候說過這種話。”
李氏啐了他一口,自己有兒子,怎麽可能需要這個繼子養老。
邊上的人也産生了同樣的疑惑,但是很快大家都想明白了,這句話,或許是李氏在宿老二很小的時候說的。
李氏嫁進來的時候年齡也不算小了,在不知道能不能懷上的情況下,自然對尚且不太懂事的宿老二很好,因為要是她真的生不出來,養熟了這個小的,将來和親生的也沒什麽區別。
她對這個孩子态度的轉變,還是在她生下宿有糧,确定是個男孩以後。
李氏也想起來了,自己在這個繼子三歲前對他還算不錯,可能自己那個時候講過類似的話吧,可有誰能把那麽小時候聽到的話記在心上,一記,就記了二十多年呢?
“反正今天必須分家,我不想再被人戳着脊梁骨罵後娘了,以後大家都分開過日子,你們自在,我也松快,孩他爹你怎麽說,這日子我過不下去了,你要是不同意分家,我也要去鎮上找有文,以後我就在鎮上和他們倆口子過。”
李氏言語中的威脅很明顯了,不分家,她就和宿奎山分居。
這樣大膽蠻橫的女人,在場哪一個人見識過啊,誰家婆娘敢大大咧咧說要和自己男人分開過日子?這個李氏,真的是無法無天了。
可他們氣憤有什麽用,宿奎山就是被這樣的女人吃地死死的呀。
他心裏頭明白,老四更親李氏這個娘,李氏要是真的搬去了鎮上和老四一塊生活,他和老四的關系可就疏遠了。
那可是他最出息的兒子啊,年紀輕輕就已經是秀才公了,再過幾年,肯定能成舉人老爺,等到那個時候,村長見到他,也得喊他一聲宿老爺子。
宿奎山在心中權衡利弊,然後蹲下身,抱着頭,一副自己也被逼的沒辦法,任由老太婆去的态度。
一旁的宿有田看着這樣的老頭,心裏一沉。
以前他可以在這個家裏和後娘對着幹的底氣有兩個,一是妻子的娘家,二是他爹對他的重視。
可現在看來,在老四考中秀才後,自己這個長子的地位都被他取代了。
宿有田的腦子一瞬間清醒了,以前他還想和後娘死磕,家裏的田地房子,他這個長子應該占大頭,但是現在清醒後的他反而開始思考,分家,自己獨立出來過自己的小日子,會不會更好一些。
比起上輩子不撞南牆不回頭的宿有田,這會兒就着老二殘廢一事,看清楚自己親老子冷漠本性的宿有田走上了和上一世截然不同的道路。
不過分家了,老二怎麽辦呢?
宿有田對這個親弟弟肯定是有感情的,但是并不深厚,畢竟這些年,這個弟弟一直站在後娘那一邊。
他可以偶爾接濟他,卻不能養他,讓宿有牛成為自己乃至自己兒子的負擔。
“分吧,分了痛快!”
李氏看到老頭子的态度,頓時心情大好,她贏了前頭那個女人,她的兒子也贏了那個女人生的兒子。
“不能分啊!”
宿傲白的哭聲更凄厲了,他甚至不顧腿傷直接跪在了地上。
“二娘,你也跪下,你快跟爹一起跪下,求你奶奶不要分家。”
他跪着四肢并用往前爬,不僅自己跪着,孩想要拉着二娘一塊跪。
宿二娘眼底那一小簇火苗徹底熄滅,她爹還是那樣……
“二娘,不能分,這個家真的不能分啊。”
宿傲白的臉上滿是惶恐,之前得知自己的腿可能要廢掉的時候,他都沒有這麽悲痛過。
“我、我不能生了,這輩子只能有二娘這麽一個閨女,要是分家了,二娘以後就沒有娘家了,爹啊,娘啊,我幹活,我努力幹活,你要我這條命都沒關系,求你們千萬別把我分出去,沒娘家的姑娘嫁人後過的是什麽日子?我什麽都不要,就求求你們讓二娘有一個依靠,讓她那些堂兄堂弟們都護着二娘一些。”
他的這番話瞬間在衆人耳朵裏炸開了,就連原本已經絕望的宿二娘,都瞬間瞪大了眼睛。
宿老二不能生了!
這件事,村裏從來也沒有什麽風聲傳出來啊,可宿老二即然都這麽說了,肯定不會有假,哪個男人會拿這種事開玩笑呢。
不過這樣一來,他這些年愈發老實沉默的原因似乎也更加合理了。
因為只有宿二娘這麽一個女兒,所以他必須努力幹活,為這個家多多付出,讓侄子們也感念他這個二叔/二伯。
除此之外,他還讓閨女努力幹活,不讓她和隔房的兄弟姐妹們争,也是為了讓她和那些兄弟姐妹養成不錯的情誼,将來出事了,能拉拔她一把。
宿二娘生來就沒有娘,這種閨女在談婚論嫁的時候本來就會被挑剔,要是娘家沒有兄弟撐腰,更是會讓人覺得她福薄命苦,好一點的人家都不願意要她這樣的媳婦。
一旦宿家分家了,宿老二和閨女二娘就會單獨立戶,可要是不分家,四房都還是一家人,堂兄堂弟和自己兄弟也沒多大區別。
更何況宿老四還是秀才呢,就為了秀才侄女這個名頭,也有人願意娶宿二娘這個閨女,這樣一來,她在婚事上,就會順利很多。
而且可能正是因為知道了自己不能生育的緣故,宿老二才從來沒有對爹娘不給他續弦這件事有所異議,因為他的身體,即便續弦也沒辦法延續香火啊,還不如老老實實只養着二娘一個閨女。
沒人想到,宿老二這些年的隐忍,最大原因竟然是為了這個女兒,就連宿二娘都沒有想到。
她一直以為,她爹是不疼愛她的。
小姑娘捂着嘴,眼淚簌簌往下掉。
最冷血心腸的人都要為這樣的畫面心碎,怎麽全天下最可憐的事,都攤到這對父女身上了呢,要是真分了家,他們爺倆該怎麽活啊。
但李氏不會心軟,相反,聽了宿老二的話後,她分家的态度更加堅定了。
之前就宿老二一個拖累,要是不分家,還多宿二娘這個拖累不成?
她就說宿老二不是個老實的,原來是想要算計她家老四做他那個喪門星的靠山呢,這丫頭生來克母,又克的她爹不能生育,可見她命之陰毒,絕對不能讓這個丫頭再和她住在同一個屋檐下。
“娘,你當真這麽狠心?”
宿傲白已經磕到腦袋都流血了,他也推搡着女兒磕頭,但是因為心疼,并不怎麽用力,宿二娘到現在也只是虛虛彎了幾下腰,并沒有真的磕到地面。
從這些細節來看,也能發現他其實骨子裏,是疼這個閨女的。
這會兒的宿老二似乎已經激動到有些無法控制理智了,他仰起頭,任由額頭地血流到自己的眼睛、鼻梁,嘴巴上,雙手捏拳,呼吸的時候,脖子青筋凸起,快和臉一樣粗了。
“這個家,分定了!”
李氏堅定地說道,絲毫不為所動。
“哈哈哈,哈哈哈!”
宿傲白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間仰頭大笑起來。
夭壽了,宿家老二這是被逼瘋了呀。
衆人沉默,宿二娘緊緊地攥着身旁爹爹的衣擺,洶湧的淚水遮蓋了眼底的擔憂。
她想說分家吧,沒事的,她可以照顧自己,可以照顧爹,她很能幹的,會采野菜菌子,會割豬草熬豬食,她會砍柴劈柴升火……她還可以去幫別人家幹活,只要人家給一點點糧食就好了……
如果這樣還不行,她和爹一塊餓死,也比在這個家裏開心。
因為她知道爹疼愛她,她也是有爹疼的孩子,即便死了,她也沒有遺憾了。
宿傲白笑着笑着,笑到身邊的人都慌了。
他這才緊緊抱住一旁的閨女,然後拖着那條傷腿,艱難地站起身,期間踉跄了好幾次差點因為傷腿摔倒,但因為周邊人的攙扶,最後還是站起來了。
“分吧,以後我就帶着二娘過日子,謝謝爹娘讓我知道,原來我能靠的,只有我自己。”
宿傲白用手胡亂擦了擦臉上的血,這才側身低頭看向閨女。
“以後你就要跟爹過啦,你怕嗎?”
“我不怕!”
宿二娘堅定的回答道。
“好孩子,好孩子,爹的好二娘啊。”
宿傲白小心翼翼地用手揣摸着她的腦袋,這一幕畫面,叫在場的不少女人落淚。
二房父女太可憐!
李氏這個後娘太造孽!
這是今天在場所有人的共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