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齊厭殊沒想過念清會害怕成這個樣子。
可他該料到的,小姑娘才這麽大點兒,又不是他那三個皮實的徒弟,看到這一幕這麽可能不害怕?
齊厭殊有些懊惱,他低聲道,“念清,別怕。”
他的安慰明顯沒有效果,小女孩蜷縮在椅子上,嗚咽地哭泣着,身體不停顫抖。齊厭殊只要有靠近的意思,念清就會哭得更大聲,明顯很怕他。
齊厭殊微微蹙起眉毛,他覺得哪裏不對。
小姑娘害怕是正常的,可是會有這麽大的反應,好像不僅僅是被吓到了,更像一種應激反應。
應該問問謝君辭。
這空殿不是久呆的地方,可念清又害怕他靠近,齊厭殊轉過頭,就看到蘇卿容坐在地上愣神,殷紅的鮮血沾染了他的嘴角和衣袍,看起來确實有種觸目驚心的感覺。
然而蘇卿容只是看起來病病歪歪而已,這點随便就能治好的小傷,其實在滄琅宗并不算什麽。
一想到他剛剛竟然真的想動手,齊厭殊語氣便冷了些,“蘇卿容。”
蘇卿容迷惘地擡起頭,他神情怔怔地,一看便是剛剛又不知走神在想些什麽。
齊厭殊讓他靠近,蘇卿容起身剛要過來,便聽到師尊冷聲道,“血。”
蘇卿容的血對滄琅宗的人而言并沒有什麽威脅力,可在小姑娘面前仍然很危險。
他施了清潔術法,身上與嘴角的血都瞬間消失不見。
看到這一幕,正哭着的小姑娘都忘記了掉眼淚,呆呆地看着蘇卿容。
雖然她過去也看過齊厭殊和謝君辭使用過這個術法,可在蘇卿容身上更像是奄奄一息變回完好無損的樣子,畫面沖擊力更強。
“他沒事。”齊厭殊看到她的情緒似乎平穩了許多,他才解釋道,“我們是仙人,不會死的。”
仙人不用吃飯,會飛天遁地,刀槍不入,好像……确實不會有事?
念清剛剛哭得太激烈了,此刻不哭了,還有些停不下來,氣順不平,肩膀一聳一聳地打哭嗝。
她本來就長得白,眼睛看起來可憐地紅着,氤氲着水光。
“那、那為什麽要打人?”她哽咽地問。
齊厭殊總不能說,他剛剛看見蘇卿容想對她動手吧?小姑娘理解不了的。
“……不是打人,是開玩笑。”齊厭殊說,“仙人就是這樣玩鬧的,是嗎?”
最後一個詞,他是轉向蘇卿容問的。
蘇卿容垂着眸子,他輕聲道,“……是。”
虞念清的腦海裏,系統也在努力地為齊厭殊做解釋。
齊厭殊前兩天在它眼裏還是可怕的大魔王,可人與人就是對比出來的,這對比對得系統的底線越來越低。
它生怕念清因為看到蘇卿容這麽慘而心軟,從而疏遠齊厭殊,親近蘇卿容……那才麻煩呢!
“寶寶,不要害怕,仙人和人不一樣。”系統說,“你以前有沒有看過狗狗們一起玩?”
念清喜歡動物,尤其喜歡狗,以前虞松澤經常抱着她去看別人家養的動物。
系統哄道,“狗狗們玩鬧就像是在打架一樣,可實際上它們在玩,只是你覺得咬來咬去很吓人,是不是?”
小姑娘抽噎着,她慢慢止住哭泣,被系統的話安撫住了。
她曾經真的以為小狗在互相撕咬,還是虞松澤告訴她狗狗們在玩兒,所以她印象很深刻。
她擡起頭,小心翼翼地看向齊厭殊和蘇卿容。二人完好無損地站在她的面前,仿佛剛剛蘇卿容被擊飛出去吐了血之類的事情都從未出現過。
念清小聲說,“你們是像狗狗一樣打鬧嗎?”
敢當面把大魔王們比喻成狗,小姑娘真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
齊厭殊欲言又止,最後他忍辱負重地說,“對。”
念清有點相信了,但沒完全相信。
她可憐巴巴地說,“我要問謝君辭。”
只要能哄好她,她要求什麽齊厭殊都會答應的。于是齊厭殊又一次拿出玉牌,聯絡謝君辭,讓他親自給她解釋。
謝君辭這次出門出得格外不安穩。
過去他一個人獨來獨往那麽多年,也從來沒覺得有什麽,可是這一次,謝君辭一邊趕路,一邊難以控制自己去想念清過得如何。
不是他不信任師尊,他相信有師尊在,念清是不會有性命問題的。
只是不知道她能不能每天都開心,會不會像是之前在王家時哭得那麽可憐?她哭的時候,師尊會哄她,還是覺得她煩呢?
謝君辭接到齊厭殊主動的聯絡,便心中一緊。
看到小姑娘哭得紅彤彤的眼睛和鼻尖,他頓時有點慌了,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
直到聽師尊說他不小心在念清面前打了蘇卿容,謝君辭這才松了口氣。
是不小心吓到了她,而不是因為她出了什麽事情,這比他預料的好了一些。
“清清,師父說得沒錯,我們就是這樣鬧着玩的。”謝君辭哄道,“你別怕啊,沒事的。”
聽到謝君辭也這樣說,念清才真的逐漸安穩下來。
齊厭殊收起玉牌,他放緩聲音道,“小家夥,現在信了嗎?”
念清雖然勉強相信了他們只是在玩鬧,可是齊厭殊剛剛揍人時的樣子實在是太吓人了,讓她不由得想起當初破門而入打死踏雪的男人們,對他仍然心有戚戚。
她有點避着齊厭殊的意思,轉而看向蘇卿容。
“痛嗎?”她小聲問。
蘇卿容從剛剛便心不在焉,目光漂浮不定。仿佛被打的那個人不是他一樣。
聽到小女孩怯生生的詢問,他這才回過神,看向她。
蘇卿容笑了起來,他啞着嗓子道,“不疼。”
經歷過那樣的過去,這點小傷怎麽可能會有感覺呢。
看到她不哭了,也不打嗝了,齊厭殊放軟語氣,哄道,“好了,該回去了,你早上還沒吃飯,不餓嗎?”
他往念清的方向走去,念清雖然不哭了,但看到他過來,還是會蜷縮身子,明顯對他還是有些畏懼的。
齊厭殊心中不由得煩躁起來。
他之前覺得小怪物沒大沒小還不怕他,實在是初生牛犢不怕虎。
可如今她真的怕他了,他心裏卻煩悶得不行。
齊厭殊側過頭,看向蘇卿容,冰冷地說,“你抱她。”
蘇卿容倏地擡起眸子,怔怔地看向齊厭殊。
他想拒絕,可師尊脾氣一向霸道,不容他人置喙。
蘇卿容抿起嘴唇,他沉默地站了許久,才邁步靠近椅子上的小女孩。
剛剛害怕齊厭殊靠近的念清,反而對蘇卿容的接近沒有任何抵觸。
來到小姑娘的面前,蘇卿容伸出手,卻又停頓住了。
他不知道怎麽抱孩子。
他那雙醜陋的手只能僵在半空中。明明整個主峰上只有他們三人,可他的手露出來每一瞬間,蘇卿容仿佛都能聽到無聲卻又刺耳的嘲笑,在他耳邊來回傳蕩。
這時,小姑娘主動伸出手臂。
蘇卿容這才僵硬地動起來,雙手抓住她的腰,用別扭的方式抱入懷裏。
他的手指太用力了,念清輕輕地嘶了一聲,卻沒有說什麽。
蘇卿容的腳步很快,他不像是在抱孩子,更像是抱着燙手的山芋,想要趕緊脫手一樣。
小女孩又輕又軟,好像松了她就會滑落在地上,重了就會傷害她。蘇卿容的手十分僵硬,他迅速來到主殿,走上臺階,将念清放在了軟塌上。
他甚至沒有看她一眼,立刻轉過身便離開了宮殿。
廣場上,齊厭殊負手注視着遠方的群山。
蘇卿容在他身後一步停下,低聲道,“師尊。”
齊厭殊看着遠方。
“我沒想到,你竟然真的想對她動手。”齊厭殊淡淡地說,“想傷害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孩子,你和那些人有何區別?”
他冷笑道,“而且還想在我的主峰上動手。蘇卿容,你太蠢了。”
蘇卿容沉默着。
其實,他确實動過許多陰暗的心思,但并沒有真的想傷害虞念清。就像齊厭殊所說的那樣,在主峰上,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的眼睛,更何況是殺人這種大事呢?
只是因為這麽多年沒有人碰過他的手,所以當小姑娘吹他手的那一瞬間,蘇卿容條件反射地縮緊了手指,甚至忘記了他還握着她的脖頸。
蘇卿容并不是有意為之,可他也沒有想解釋的念頭。
“弟子知錯。”他低下頭,作揖道,“請師尊責罰。”
過往犯錯,結果也不過是被齊厭殊揍一頓罷了,再回去養傷養半年。
滄琅宗的弟子已經習慣了這樣的生活方式,齊厭殊就像是個秘境副本的大boss,不論是與師尊切磋還是單方面挨揍,他們回去後雖然傷痕累累奄奄一息,但卻能得到很多新的經驗與感悟。
小魔王們就是這樣在大魔王裏手裏慢慢升級,沒有那麽多溫情,吃苦卻高效。
正巧齊厭殊脾氣不好,經常需要發洩怒火,如此與徒弟之間算是雙贏。
這一次,齊厭殊的火氣剛上來便被念清打斷,他便莫名生不起氣了。
他注視着遠方,沒看蘇卿容,只是淡淡地說,“滾回你的山峰,本尊不想看見你。”
蘇卿容一怔,他倏地擡起頭。
他不怕齊厭殊生氣,畢竟男人經常生氣。可齊厭殊忽然如此冷靜淡漠,語氣裏透露着失望,反而讓蘇卿容心慌。
“師尊,弟子真的知錯了。”蘇卿容連忙道,“我沒有想傷害她,我沒有那麽蠢,只是……只是她碰到了我的手,弟子一時緊張……”
他的話零零散散,聽起來很像是辯解。
只不過齊厭殊了解自己這個徒弟的毛病,從他破碎的解釋中确定剛剛确實只是意外。
蘇卿容這樣沒人教都能盯着欄杆禁制反向解開的聰明人,确實不該犯這樣的蠢事。
他若是真想殺念清,估計也會做得滴水不漏,不至于被人抓現行。
只不過蘇卿容腦子有病,齊厭殊也無法完全确定蘇卿容還有沒有真想傷害小姑娘的念頭,便借着這次的事情敲打了他一番。
看到他驚懼得面無血色,齊厭殊才淡淡地說,“好了,滾吧。回頭本尊再找你算賬。”
聽到齊厭殊這樣說,蘇卿容才松了口氣,行禮退下了。
回到自己的側峰洞府,蘇卿容的後背抵在石牆上,他緩緩地坐在地面上。他低下頭,散落的長發從肩膀垂落。
蘇卿容伸出雙手,衣袖從手臂滾落到手肘,露出無數蜿蜒萎縮的傷疤。
他的左手覆蓋在右臂上,催動力量,手臂短暫地恢複了正常光滑的樣子,可沒過一會兒,皮膚卻又瞬間萎縮回蒼老醜陋的原樣。
蘇卿容仰起頭,他靠着牆壁輕笑起來,笑得有些扭曲,在他俊美溫潤的外表下顯得有些駭人。
他拿出匕首,一遍遍地割向自己的手臂。
“惡心嗎?惡心嗎?惡心嗎……”
逼仄狹小的洞府裏,不斷傳來蘇卿容輕聲自語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