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狩獵(二)
林瑷盯着地上的死孤有點可惜有些難過,明明都快要捉住它了,猛地從旁飛出一支箭射在它的腹部,立刻就死了。
她有些惱怒地望向來人:是那個叫王韶的人,此刻仍是一臉笑意。見到她的神色,再見地上的狐貍,立馬明白過來,趕緊打馬過來,拱手道:“真是抱歉,不知是女郎所愛,某竟失手殺了它,真是罪過。”
林瑷瞥了他一眼,并不開口。
這時崔逸他們趕了上來。本來一路衆人是一起追逐狐貍的,奈何人一多,聲響就大,它跑得更快,躲得更隐密了。林瑷就加快了速度,又拐了幾條小路,身後的人漸漸跟不上了,只察語、崔逸離她近些,但也有百步左右。
林瑷見這只狐貍停了下來,不知是累了還是要鑽洞離開,正打算下馬抓它,就被人一箭射死了。
“怎麽回事?”崔逸靠近林瑷,見她神色不好,問道。
王韶見到崔逸忙行禮問好,才回道:“都是某的錯,遠遠只瞧見了這狐貍,女郎卻被大樹所擋,并不曾看見,因此…”說未說完,衆人已經明白。
崔逸看着林瑷,頓時臉色有些不妙,剛想說什麽,就聽她道:“算了,你也不是有意的。”
林瑷雖然有些生氣,但是別人已經道歉,且她不想讓崔逸為難,又對崔逸道:“跑了這麽半天也累了,幹脆先回去。”
崔逸見她興致缺缺,頓時惱恨王韶誤事,望了望那死孤,再看看王韶的位置,心中一凜,記下此節,也不同他廢話,牽過馬頭打算與林瑷離開。
就正此時,遠處響起一陣馬蹄聲。
林瑷回頭去看。
王韶見狀忙道:“是陛下。”
崔逸皺眉道:“陛下怎麽在此?”
“陛下追逐一只鹿,不覺就到了此處,後打到了鹿,就吩咐我等自去獵物,某剛跑沒一會,就遇上了女郎。”說話間,遠處的一堆人近了。
林瑷注目一看,中間的是晉帝,旁邊是盧霈和幾個陌生的人,後面是一群宦官、侍從、士兵。
晉帝一眼就先看到了林瑷,雖穿搭的奇怪,卻不減其風姿,透出一股與衆不同的意味。随後才瞧見旁邊的崔逸,于是笑道:“孤還納悶,為何不見大将軍,原來是來相會佳人了。”
崔逸并不下馬,對晉帝拱手道:“陛下。”
盧霈望了兩人一眼,之後定在林瑷臉上,問道:“你怎麽會在此處?”
林瑷先對盧霈笑了一下,然後學崔逸對晉帝一拱手,道:“參加陛下。”
晉帝一愣,正奇怪她為何如此,但見林瑷神色認真,不似作僞,有些好奇看向盧霈。
盧霈回道:“陛下,她從小隐居世外,不懂世俗禮儀,望陛下恕她不知之罪。”
晉帝聽了哈哈一笑,望向林瑷,見她臉上并無局促之色,微有些不好意思,頓感興趣,于是道:“無妨。不知女郎是何處人氏,誰家閨秀?”
林瑷聽了正要回答,旁邊崔逸搶先道:“陛下,她是我與盧霈的救命恩人,當日我倆掉落河中,就是被她所救,她自小無父無母,只師父一人養育她,不過…也在半年前過世了。所以,才來洛陽投靠我們。”
晉帝聽了頗對林瑷憐惜,見她帶着淺淺的笑,便不再追問,而是道:“原來如此,你們被一女郎所救之事,孤也有所耳聞,大将軍、大司馬要盛情招待才是。”
“是。”盧霈、崔逸齊聲道。
晉帝說完瞥見地下的死孤,又問是怎麽回事。王韶上前講了事情經過,晉帝笑道:“多虧女郎不計你過,不過…孤要罰你,在圍獵期間必要抓上一只,賠給女郎。”
王韶作輯道:“臣遵命。”
林瑷聽了,忙開口:“陛下,不必麻煩了,這位…”一時不知還怎麽稱呼。
崔逸在旁提醒:“王侍郎。”
“這位王侍郎不是有心的,我也不是非要一只狐貍,不用麻煩。”
晉帝聽了,笑道:“女郎不必為他擔心,這點小事恐怕也為難不了他。”
林瑷聽後就不再說話。盧霈見狀對晉帝道:“陛下,出來的時辰不短了,不如回營罷。”
晉帝笑道:“大司馬太過心急,這日頭尚早,若是諸位腹中饑餓,我們不如就地生火烤肉,正好孤打了鹿肉,大家都來嘗嘗。”說着望了林瑷,問道:“不知女郎打到什麽?”
林瑷瞅瞅空空蕩蕩的馬背,回道:“還沒有,陛下。”
晉帝了然笑了一下,又見士兵拖着狍子,便猜到是崔逸的獵物,于是道:“女郎不必苦惱,大将軍打了狍子,餓不了你的。”
林瑷不知如何回答,只微笑以對。
随後衆人往回路走了一段,遇見一塊平地,晉帝身邊的宦官張通忙吩咐人取材、生火,鋪設坐處。忙亂了一會,一切妥當,張通才來請晉帝入座。
晉帝攜了盧霈、崔逸兩人一起坐下,又讓林瑷坐在崔逸下首,其餘人才陸續歸坐。衆人圍在一起說話,中間幾個宦官将洗淨、切好的肉放在火堆上慢慢轉動着烤,時不時撒些粉末狀東西在上面,過了一會便聞到陣陣肉香。
宦官将烤肉端了上去,一一放在衆人面前。晉帝說了一聲‘各位,請’,盧霈帶頭答謝後,就開始吃肉。過了一會,晉帝又讓宦官上酒,與衆人連飲了好幾杯。
林瑷坐在崔逸旁邊,只吃不說,晉帝問話才答。她與崔逸兩人時不時說上幾句,對方還親手幫她撕下骨上的肉放在她碗中,引得旁人側目,就連晉帝看得詫異,随後似明白了什麽。
盧霈見此輕咳一聲,以作提醒。崔逸聽見了,卻仍是旁若無人動作,林瑷便在案幾下悄悄拉拉他的袖子,示意他注意。
崔逸這才停下。
一時間其餘人腹中各自猜測:大将軍對這女郎頗為不同,看來是養傷期間日久生情了。而王韶喝了一口酒,望着兩人微笑,又看看他們身旁神色如常的盧霈,心思百轉。
不管衆人怎麽猜測,席上倒也其樂融融。吃過烤肉,晉帝興致不減,又同衆人跑了一會,獵了些小動物,跟着的人也各有收獲,只林瑷一人無半點戰利品,她也不在意。到申時末,大部隊便往回趕。
回到營帳時是酉時正,一路聲勢赫赫地從外層進來,引得衆人駐足觀看。
拓拔嫣站在自己的營帳外,望望騎在馬上的林瑷,又看着一旁的崔逸,明明初見時那樣冷情的一個人,此刻卻和這女郎說說笑笑,不似平常,心裏瞬間堵着一股氣。仔細瞧了瞧那女郎,姿容不俗,過目難忘,除自己與阿弟外恐難有人比得上,想到這,就有些心慌。
等大部隊一直走進內層,拓拔嫣還在哪兒望了一會,才轉身回到營帳內。想了一會,叫來侍女,讓她去叫阿武來。
侍女去了,過了一會,一個二十五歲左右的男子走了進來。他叫阿武,曾是拓拔家的私兵一員,投靠崔逸後,這些私兵就被裁減了許多,全被打散歸入晉軍,他恰好被分在中軍,此次圍獵就被帶了出來分在二層外守衛。
聽見舊主所喚,不敢不來又猶豫該不該來,權衡一番還是來了。拓拔嫣直接說明了緣由,讓他幫自己向內層尚書府的主母送上一份禮物,就說是拓拔家的女郎送給她的。
阿武聽了松了口氣,雖然要去內層很難,但也不是沒有辦法,一口答應了。
拓拔嫣高興了,許了一番好話,賞了些金銀,交給他準備好的禮物,就讓他去了。侍女見自家女郎心喜,本不應該多說,但是…
“女郎,那些東西可是您心愛之物,送去了,也不知尚書府的主母能不能幫到您。”
拓拔嫣看也不看她,道:“一些首飾留來何用?自然要發揮它最大的用處,尚書府的主母見了,即便不怎麽喜歡也會記起我,更何況少有女子不愛這些。好了,你不用擔心,去端飯菜來。”
侍女聽了,不敢再問,答應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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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武帶着東西不準備回營帳,那裏不似貴人住的地方,一人一帳,而是十幾人住一起,人多口雜,若見到他帶了這些東西去,必定要問,怕以後生事。想了想,直接穿過二層,走到內層邊,不出意外被護衛的士兵攔住,他退開幾步,站了一會,瞧見一個相熟的兵士換了班上來,忙走上去。
這士兵是漢人,原就是中軍的人,平日頗愛喝酒,阿武常與他一起飲酒,就相熟了。見了他,阿武說明來意,這人有些猶豫。
“你不用擔心,只是禮物,沒有別的,你可以查驗一下,要是有違規,我定不為難你。”阿武道。
那人想了一會,還是不肯。阿武想到拓拔嫣賞給他的金子,便從懷中摸出一小塊,遞給那人,笑道:“拿出喝酒罷。”
此人見了,接了過來,放入懷中笑道:“行啊,你這小子,我查看查看。”說着真的翻看起來,見果然只有一些精致的首飾,于是道:“行,只能我幫你送進去,你卻是不能進去的。”
阿武笑着點頭,道:“明白,那我在這兒等着。”
那人‘嘿’一聲,拿過他手裏的東西,就向內層去了,大約一刻鐘後,出來了對阿武道:“東西送到了,尚書府的侍女收下的。”
阿武又問:“有沒有什麽話。”
“只說知道了。”
阿武就不再問,對他道了謝,轉身回到外層回禀了拓拔嫣。
拓拔嫣聽了心中滿意,誇他辦事迅速,又賞了他東西,才讓他回去。阿武走後,拓拔嫣心情頗好,在營帳靜靜等候消息。
次日,辰時剛過,就有兩個侍女款款走了到拓拔嫣帳中,說是自家主母遣她們來多謝女郎的厚意,若女郎有空,午後請到尚書府營帳做客,說畢,兩人行禮離開了。
拓拔嫣欣喜起來,吩咐侍女送她們離開,坐在一旁暗自想着:一會去該穿配什麽樣的衣裳。到午睡時,只小憩了片刻,就起身讓幾個侍女幫她梳洗打扮。過了半個時辰,才裝扮妥當。恰好這時,帳外走進來一個老妪一個侍女,先對她行了禮,就說是尚書府派來接她的。
拓拔嫣聽了道了聲謝,叫過自己身邊的侍女跟上,便同那兩人一起往內層去了。
一路上所見守衛都比外層森嚴,拓拔嫣眼睛到處巡視,想找到崔逸和林瑷所在。可每個大帳都是一樣,無法分辨,她便向身邊的老妪詢問起來。
這老妪是尚書府主母崔氏身邊的老人,平日無事自然喜愛打聽些八卦,聽見她問,滿臉笑意地為她述說,指着不遠處兩處相近的營帳告訴拓拔嫣:“就是那裏,大司馬,大将軍都在那處。”
拓拔嫣忙記下位置,又笑問:“聽說有一位女郎住在大司馬、大将軍附近,不知那是誰家的?”
老妪笑的滿臉褶子,回道:“都傳是兩位貴人的救命恩人,也不知真假,但人都知兩位貴人對此女郎極為看重,事事上心,很不同。”
拓拔嫣緊攥着手心,控制自己的情緒,靜靜聽她說話,兩人一個聽一個說,沒一會功夫便到了尚書家的營帳。
崔氏見了拓拔嫣,自有一番客氣,兩人各自說了些奉承的話,家長裏短,喝了一盞茶,拓拔嫣見時機差不多,便向崔氏致歉,要先離開去別處拜訪,改日再來叨擾。
崔氏挽留了幾句,就放她走了,恐她不識地方,又遣那個老妪帶她去。拓拔嫣告辭了出來,直接向林瑷的營帳而去。
那老妪有些不明,但見她身上氣勢洶洶,忙攔住問道:“女郎這是做什麽?”
拓拔嫣被她一攔清醒了幾分,笑道:“不必緊張,我只是慕名而來,想見見這位女郎,是何等風姿。”
老妪聽她如此說,卻不敢輕信,要知道大司馬、大将軍乃大晉第一權勢者,他們看重的人,怎能輕易得罪,這女郎說的是真的,那還好;若是想去做些什麽難堪的事,豈不是要害了我,害了主母。
因而道:“我看女郎還是莫去了,即使到了那裏也是進不去的,帳外有十數人守着呢,老奴還是送您去要拜訪的人家罷。”
拓拔嫣聽了有些惱怒,面上卻不便發出,只央求道:“只是去看看,并不想做什麽,若是她肯見我自然高興;若是不肯,立刻就回,絕不讓你為難。”
老妪聽她這樣說,不好再攔,退到她身後,拓拔嫣複向前。才走沒幾步,遠遠地見五、六個人策馬過來,她定睛一看,心上一喜:來人是崔逸。
拓拔嫣忙上前攔住。崔逸幾人見有人突然沖出來站立在路上,趕緊勒馬。崔逸見到拓拔嫣眉頭微皺,墨武在旁大聲問道:“你是誰家女郎,為何堵在路上?”
拓拔嫣見了崔逸,旁人的話根本沒放在心上,只看着崔逸,先行禮後回道:“拓拔嫣見過大将軍。”
崔逸想起什麽,問道:“拓拔?你是留侯家的女郎?”
拓拔嫣欣喜極了,沒想到他還記得自己,忙笑着回道:“是的,阿耶正是留侯。”
崔逸記起了留侯拓拔宥,向她一點頭,道:“那請女郎自便,我還有事,女郎不要擋在路中。”
幾句話說的拓拔嫣心頭空落落,待要走開,又不知何時才能這樣說上話,于是忍住笑道:“大将軍慢行,嫣兒有些要緊話對您說。”
崔逸拉拉馬頭,心裏有些不耐煩,他正要出去找林瑷、盧霈。今日晉帝身體不适,故而沒有出行,只在帳中休息,讓其他人自便。盧霈得了閑,一早便将林瑷叫走了,午休也沒回來,自己有要事不能跟去,只如煉跟了去。此刻有了空,想要去看看他們在哪兒,又冒出個人來擋着。
當下臉色有些冷,口氣生硬地道:“有什麽明日再說罷,我現有要事在身,請女郎讓讓。”
拓拔嫣聽了臉色發紅,再看看附近路人的眼神,更覺難過,正要賭氣離開,忽聽得身後響起一陣馬蹄聲,她轉身去看,是那個女郎,還有大司馬,兩人一同而來,見到此景也停了下來。
盧霈在馬上瞥了一眼拓拔嫣,對崔逸道:“你是做了什麽,讓人家女郎傷心落淚?”
林瑷也有些好奇看着拓拔嫣。
拓拔嫣望了她一眼,心中說不清的是何種情緒。
崔逸冷笑道:“我能做什麽?你以為我會做什麽?”
引泉見自家郎君不解釋,忙道:“大司馬誤會了,是這位女郎無故出現在路上攔住我們,說要與大将軍說什麽事。大将軍讓她該日再說,她便…”
盧霈聽了笑了一下。林瑷再看拓拔嫣,見她望自己的眼神有些奇怪。
“無事就好,我也是為你擔心。”盧霈道。
崔逸不答,只看向林瑷,問道:“一早就出去了,怎麽現在才回?午飯可吃了?”
林瑷不再看拓拔嫣,笑着回道:“吃了。你不知道,我們今日去的這個地方可美了,有一片水湖,所以,玩得忘了時辰。你…是要去哪兒?”
崔逸聽了面色有些不好,引泉忙答道:“大将軍恐女郎有事,正要帶人去找呢。”
“多謝了。不過,你不要擔心,盧霈一起去的,還有許多人,不會有事。”
盧霈聽了眼底蕩滿笑意,對她道:“他也是擔心你。”
“我知道。”林瑷又對崔逸道:“再次謝你,我們回來就不用去了,現在我有點累,先回去,你也回去休息罷。”說着她跟盧霈、崔逸招呼一聲就回自己營帳去了。
兩人望着她進了營帳方才看着對方。崔逸瞥了盧霈一眼,調轉馬頭也回了自己的住處。
盧霈輕笑一聲,見他們走了,也回去了。
沒一會功夫,一群人走得幹幹淨淨,只剩下拓拔嫣、侍女及老妪。拓拔嫣此時心中難過、心酸、嫉妒,種種複雜情緒交織在一起,她望了一眼林瑷的營帳,在看看崔逸的住處,咬咬牙,轉身欲走。
“女郎,且慢。”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