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13章
密閉狹小的房間,頭頂一盞白色的吊燈發着微弱的光,在正正方方的空間裏散開。
氣氛壓抑地令人有些窒息,細長的教鞭劃過空氣發出一陣又一陣略顯刺耳的聲音,緊跟着便是落在□□上的悶響,一下又一下。
少年跪在地上,面朝牆壁,□□着上身,面無表情的臉泛着慘白,額頭上滲出密密麻麻的冷汗,嘴唇也是毫無血色。身體随着每一次教鞭的落下而激起一陣生理性的顫栗,原先後背上淺淡許多的淤青再一次添上新傷,縱橫交錯。
可他的神情又是這般冷淡,眼簾微垂,縱使身後傳來這般火辣辣的疼痛也不曾皺過一下眉頭。
像是已經習慣了這種傷痛,開始逐漸變得麻木。
冷汗從額角跌落,順着下颚線漸漸滑至下巴,清瘦的身軀暴露在空氣中,薄薄的肌肉勾勒出淡淡的線條輪廓,白皙的皮膚和滿背的傷相互映襯,帶有幾分殘破的美感。
女人就站在他的身後,纖細的手臂舉着教鞭如若節拍器一般,冷漠且富有規律地落下。
那雙手保養地是這般得當,骨節分明的手指纖細且修長,這樣的手在外人看來總覺得是該拈花作畫,不染世俗的,可卻從未有人想過,這樣的手也曾像此時這般舉着教鞭,在自己親生兒子的身上落下一道又一道的傷。
“知錯了嗎?”
女人的聲音極其冰冷,與應對外人時的溫婉截然相反,像是一朵清雅的花,遠遠看去是這般令人心曠神怡,可待湊近時才發現,它生根在腐臭的爛泥上,從芯子裏就是陰暗的。
陸骁并未出聲,薄唇緊抿,低垂的眼簾将眼中的陰郁盡數收斂。
這樣的情景,是他過去十幾年裏常有的經歷,不管是在那個男人死之前還是死之後,都沒有任何變化。
很早之前,他就應該是認命了的,償還這本不是他欠下的債。
人總要學會低頭,許是他上輩子是個惡貫滿盈的罪人,以至于這輩子就該接受這樣無端的懲罰。
他分明是已經妥協了的,就連承認錯誤都已經有了一套按部就班的模式。
可不知為何,今日的他總不想這般輕易的否認自己。
知錯?
他錯在哪裏?
演出很成功,是比每一次排練都要更完美的成功,不管是底下的學生,還是老師,還是那個所謂領導的江主任,周圍的一切都在認可他,就連姜钰……都會笑着誇他‘很棒’。
所以他究竟是錯在哪裏?
錯在沒有按部就班地照着樂譜當個只會敲琴鍵的機器人?錯在自作主張地彈了那一段即興的片段?錯在他并沒有按照她的規則贏得所有人的認可?
還是僅僅錯在……他是那個人的兒子。
落在身側的雙手緊握成拳,少年的脊背挺地筆直,多少個日夜裏,他像個傀儡,磨掉自己所有的想法,做個唯命是從的木偶,只為迎合她的想法。
在外人眼裏,陸骁是一個近乎完美的人,可他清楚自己不過是一個在骨子裏就已經糜爛的人。那些人對着自己的軀殼瘋狂誇贊,他感受不到半分喜悅,因為那根本就不是他,只不過是母親手中的作品罷了。
連續的鞭打已然超過半個小時,皮膚隐隐有血絲冒了出來,在傷口處漸漸凝成一道血痕,幾秒後又被女人無情地打散。
還記得,上一次這般倔強似乎是在三年前,每日每夜無盡的練琴,瘋狂去參加各種專業比賽,輪軸轉的生活令他厭惡極了黑白琴鍵,厭惡極了這個世界。
處于青春期的孩子是叛逆的,可他的刺在剛冒出來之時就被無情地拔去。
那段時間,看着樂譜,看着琴鍵,他感受到了生理性的反感和作嘔。頭一回,他開始嘗試着反抗,用自己還未發育完全的身體硬抗下了半個小時的‘懲罰’。
後來,他認輸了。
不是所有人都有寧折不彎的勇氣,也不是所有人都有這個能力和膽量去抵抗這個世界。
在那之後,在母親說出‘知錯了嗎’這句話時,他總能很快摸清她的脾性,然後低頭認錯,免得受更多無謂的皮肉之苦。
他太了解這個女人了,她要的是完美的作品,是不容許有一點瑕疵的作品,而并非是一個親生兒子。
沒有得到回應的女人越發惱怒,揮舞教鞭的手越來越快,也帶上了幾分狠意。
“知錯了嗎?!”
女人原本溫柔的聲音開始逐漸變調,夾雜着些許猙獰。
像個失了心的狂徒,發了瘋地想要那個回答。
鞭打聲回蕩在空曠又狹小的房間裏,宛若貝多芬的命運交響曲,在悲嘆着他的命運。
房間五米外的拐角,身穿西裝的老李正一言不發地站在那裏,眉眼間是身為一個管家的低順。
不多聞,不多言。
傭人芳姐跟在老李身旁,臉上是遮掩不住的擔憂,目光不斷流連在那扇緊閉的的房門上,雙手緊拽着放在身前,焦急地來回搓動着,有種恨不得沖上去打開房門把小少爺拽回來的沖動。
“老李啊,你說這夫人為啥非要這樣折磨孩子呢!那可是她的親生兒子!”芳姐說着,急得忍不住跺了跺腳。
她來陸家已經足足有五年了,而這家裏的怪誕她也見識了足足五年。
在芳姐看來,陸骁分明是個再聽話不過的孩子,更別說還這般優秀,比她那便宜孫子要好上太多太多。
可不知為何,夫人卻總是對此而不知足,時不時就會把陸骁拉去那間屋子。
芳姐起初還不懂,後來無意間撞破夫人拿教鞭打孩子的畫面,當時震驚地整個人都愣在原地,想要前去護着孩子時還被老李給攔了下來,足足扣了兩個月的工資。
陸骁分明是這個家的小少爺,可意外的是,所有人都對他冷漠至極。
芳姐着實搞不懂這詭異的家庭模式,以往先生還在世的時候,見夫人把人拉去房間‘教訓’時,他也冷漠地像個外人,仿佛打得壓根就不是自己的兒子。
那可是活生生的一個人,但這家裏好像并沒有誰把陸骁當一個真正的人。
芳姐自然是生氣和不解的,可她更需要這份高薪工作,因此平日在別人的眼皮子底下也只好當個裝聾作啞的傻子,等沒人時才敢對小少爺透露一些心疼。
“芳姐,你已經在這個家呆了五年了,也應該知道有些事情是你不能過問的。”老李說着,頂着一張看似溫順的臉,說着極為冷漠的話。
低垂的眼簾裏閃爍着晦暗不明的光,讓人捉摸不透他究竟在想些什麽。
“可……”芳姐還想說些什麽,但話到嘴邊卻還是硬生生地咽了下去,轉口道:“這都過去半個多小時了,以前頂多十五分鐘就出來了的,再這樣下去,小少爺那身子骨怎麽受得住?”
話音剛落,一直微低着腦袋的老李緩緩擡頭,被歲月壓下的眼皮擋住了大半的瞳孔,那雙眼睛格外深幽,像是有極為複雜的情緒纏繞在期間,說不清道不明。
“是少爺的倔脾氣又犯了吧。”
“真是的,夫人這會兒在氣頭上,像以前那樣乖點認個錯不就好了!幹嘛非要多遭這些罪!小少爺到底是怎麽想的啊!”芳姐焦急地開口。
老李緊盯着門板,片刻後啓唇,那聲音就像是從遠處傳來,帶着兩分感慨和說不出的深意。
“是啊,乖乖認錯就好了。”
……
第二天是個風和日麗的大晴天。
夏日悄然溜去,秋風将天氣吹涼,氣溫開始變得恰到好處。
昨日的那場彙演意料之中地在朋友圈和論壇裏掀起了一陣狂潮,而蘇冉冉憑借着高清錄像的第一資源,成功在短短一個晚上的時間內微信擴列兩百人,還是後來手機實在加不過來,這才直接在論壇上開了個貼,把視頻傳了上去。
那些原本沒去成現場的學生本就心有遺憾,以為看了錄像後能緩解一二,卻不料看完後反倒更加心癢癢了,一時間痛恨自己當初為什麽沒這膽子直接溜進去。
學校門口,姜钰背着包走在路上,偶有認識的同學經過,相互打了聲招呼,又随口誇了一句昨晚的表演,令姜钰一時間又羞又臊。
半路恰是撞見了蘇冉冉,聽她不停地吐槽着自己昨晚微信快要被加爆了的念叨,忍不住輕笑道:“這不是你自找的?”
“我哪兒想到你倆的威力這麽猛?現在看我微信的好友人數,不做個代購都說不過去了。”蘇冉冉開玩笑道。
“诶對了,那合照我已經發給學校老師了,你要麽?我單獨發你一份?”
一聽這話,姜钰又回想起昨日拍照時略顯窘迫的場景,于是連忙搖頭道:“我才不要呢。”
“幹嘛!我拍照技術可好了,把你和陸骁拍得特有夫妻相!”
“滾吧你!”
姜钰反手就抄起小拳頭要揍蘇冉冉,可手剛舉到一半,視線卻是在半路微微一頓。
“喲,怎麽不打了?看誰呢?”蘇冉冉本是想躲,見姜钰竟然沒動靜,于是朝着她看的方向瞥去,在見到一個過于熟悉的身影時,笑着調侃道:“咋又是陸骁,你可別真喜歡上他了?”
姜钰并沒有回答蘇冉冉的話,只是死死地盯着陸骁在陽光下略顯蒼白的臉,眉頭不由自主地蹙起。
……怎麽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