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時運兩濟琮兒中舉
九月二十三日是發榜的日子,天還沒亮賈琮便打發自己的小厮蔡安去看榜,自己轉磨似的在房裏團團亂轉。蔡嬷嬷怕他憋出病來,勸他到園裏走動走動,賈琮怕失态丢人,只到凹晶館前的山坡上溜了一圈兒,在栊翠庵外看了一會子桂花,卻連香味都辨別不出來了,發了一陣呆,惹得栊翠庵中的小尼姑都起了好奇心,透過矮牆的牆縫朝着他指指點點,賈琮怕惹閑話,只得又兜了回來。
快到中午的時候,邢夫人的陪房王善保家的過來傳話:“三爺,太太說林家太太和大爺過來了,在老太太那邊擺酒,叫您過去給林家大爺陪席。”賈琮正在心煩意亂,本想托辭不去,但是聽到是林家的,只得答應一聲,換了衣裳,到賈母這邊的大花廳裏來。
林嘉蕤還不滿四十歲,正當盛年,且精明強幹,深得今上的器重。本次賈母宴請是為了賀林嘉蕤又新升任了河道總督,掌管黃河、京杭運河及永定河堤防、疏浚等事,官居二品,位高權重,為朝臣所矚目。此時內廳裏女眷們花團錦簇地團團圍着賈母坐着,林嬸娘鳳冠霞帔地坐在首席,兩旁是賈母和黛玉;外廳裏林嘉蕤錦袍華服,左右有賈政和賈赦陪着,正在談天,賈琮連忙緊走幾步,給自己的父親和叔叔請安,向林家大爺問好。那嘉蕤倒也不拿大,謙和笑道:“聽說世兄今秋下場,實在是俊才出少年,必将蟾宮折桂,可知貴府是家學淵源啊。”賈赦捋着胡子笑了,賈政連忙說道:“賢侄休要謬贊他,他只是管窺蠡測,以一知充十知,不知道天高地厚罷了。家兄命他下場試手,不過是見見科場世面,哪裏敢望一舉得中?”
林嘉蕤卻笑道:“世兄拔貢的卷子我是看了的,平正從容,很有些老成持重的味道,實在不像十五六歲的少年的手筆,可見雛鳳清于老鳳聲,政老也不必過謙。”這樣說了一會兒,管家林之孝拿着戲單過來請貴客點戲,賈琮便退到賈珍和賈琏這一席上坐着,悄悄地擦了擦汗,賈琏抿嘴笑着看他,輕聲說道:“怎麽樣?林大爺的官威甚重?”賈琮失笑道:“我是怕父親……”他沒有說下去,此時臺上鑼鼓聲響成了一片。
戲臺上正在亂哄哄地唱着“乾坤福壽鏡”的時候,忽然幾個家人小厮到二門口報喜。幾個小丫鬟亂跑進來,也不及告訴大丫鬟了,便争先恐後地搶進來便說:“老太太、太太、老爺們大喜了。”賈母還不知何事,賈琮的心已經突突地跳了起來,那幾個便說:“琮哥兒中了。”衆人大喜,賈琏連忙起身出去接了報單回禀,見賈琮中了第二十三名,心下歡喜,連忙三步并作兩步地進來把報單呈給賈母。
賈母大喜,命人即刻開祠堂,着賈珍領着賈琮去祠堂磕頭,将報單恭恭敬敬地擺到神案之上,然後衆人紛紛給賈母、賈赦和邢夫人賀喜,就連賈政也不由得喜上眉梢——賈家祖先以軍功得爵,從未有科舉出身的子弟,如今終于中舉,也算一償他素日的志願。然而轉過頭去看看寶玉,只知在姊妹群裏玩耍,不禁又黯然下來嘆了口氣。王夫人看得清楚,心中憂慮驚怕,又厭恨邢夫人一臉的輕狂,便覺有些心悸,只賈母喜悅之時,她自是不敢敗了興頭,還得強顏歡笑,将吉慶話拿來一套套地稱贊賈琮。
此後賈琮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酒食征逐,無有暇日,直直鬧了一個多月,他那得意忘形的老爹才漸漸消停了下來。這還是賈琮提醒他,自己還要準備考參加來年的春闱,要考個進士讓他老人家越發風光。賈赦雖不指望賈琮小小年紀就能中進士,然而到底是望子成龍,便不再拉着賈琮到處跟人炫耀了。
賈琮如今住在大觀園裏,隔三差五便能見到那世外仙姝般的林妹妹,自然那渴慕之心越發熾熱,只是他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完全無法與寶玉抗衡,先不說黛玉的心意,只在賈府的地位,他便只配給寶玉提鞋,因此橫下一條心來,一定通過科舉闖出一條路來,以備将來有林嬸娘說的那個“萬一”。因此他原本功名心并不急迫的,如今卻切實用起功來,不但是八股文章研習精熟,就連書法也是刻意練習,以求科場加分,因他深知一筆好字對于考官的印象是極為重要的。他除了向賈赦及賈政所養的清客先生們請教之外,又時常去找探春請益,只因探春的詩雖然比不得薛林二人,字卻是寫的在衆姊妹中最出色的。
探春一來将賈琮看待得與寶玉無異,二來她一貫秉承着“姊妹兄弟中誰與我好,我便與誰好,什麽正的庶的,我一概不知”的原則,因此對于賈琮的折節請教,倒也并不厭棄,相反很是熱心地指點,賈琮自覺受益匪淺,于是曉翠堂上他便也成了常客,有時探春忙于處理園中事務,不得清閑,丫鬟們便把他讓到偏廳去等候。
這一日賈琮臨了一幅王右軍的《寒食帖》,自覺有三分的神似,頗為得意,便拿來給探春品評,進得秋爽齋來,卻聽見曉翠堂上有鴛鴦在說話的聲音。賈琮知道自從自己父親求娶鴛鴦不能以來,鴛鴦便與大房這邊結了深怨,平常即使在賈母面前,鴛鴦對邢夫人都是愛答不理的,至于大房這邊的人,就更是正眼都不看一眼,因此也自遠着她,現在聽她在探春房裏,便不進去,只到偏廳去等候,那裏自有筆墨,他便自來熟地繼續練字,翠墨給他倒了杯茶來,也就不管他了。
賈琮随手從書架上拿起一本《壽春堂》,看得有趣,耳邊卻傳來探春與鴛鴦的話音。只聽探春說道:“按說太太讓我管園裏的事兒,我也不可推脫偷懶,只是有些事卻不是可以說給我一個姑娘家聽的,大嫂子又是個老實人,所以琏二嫂子萬不可打撒手——我只是不知她近來是怎麽着了,總形容懶懶的,也不像往常那樣簡明利落了,這園子裏的人很是懈怠了些。”
鴛鴦便嘆了口氣,說道:“三姑娘你是個明白人,我才告訴你——還記得老太太生日的事兒吧?那邊大太太為了一點兒子小事,當着衆人給二奶奶沒臉,二太太卻并不給她撐腰,衆人也都站幹岸,看熱鬧——二奶奶一方面灰了心,另一方面她那身子骨也着實虧乏了。我聽平兒告訴我,她恐已成了大症候……”接下來說話的聲音便低了下去,只聽見探春倒吸一口涼氣,良久只嘆了口氣,便不再說什麽。
鴛鴦便又叮囑道:“老太太讓我過來,是特特囑咐姑娘,這些日子千萬上心,別讓園子裏走了大褶,以前二奶奶硬朗呢,那些婆子媳婦還不敢怎樣,如今大奶奶老實,您又是姑娘家,有些事只能當沒看見沒聽見,就怕有人跳出來弄鬼——你沒見上次見客,老太太只叫了林姑娘、史姑娘、薛姑娘和你出去,沒有叫二姑娘,大太太那臉色難看的——近來大太太進園來也忒勤快了些。”
探春便只答應着了,話音卻是含着無限隐憂的:“我只想咱們這樣人家,別人看着是烈火烹油,不知多麽快活,誰知卻是說不出來的煩惱,倒不如托生在那小戶人家,一家子親親熱熱,何等惬意……”說着便哽咽落淚,鴛鴦正着意安撫,外面卻來了小丫頭,說老太太叫鴛鴦回去,鴛鴦連忙去了。這裏賈琮知道不是時候,便也悄悄離開,不去打擾探春。過後探春卻派人送來王羲之的《蘭亭集序》精拓本,賈琮知道這也是她為人的周到熨帖處。
轉眼就進了十月,賈琮因為記挂着來年的春闱,滿心裏想着博得一第,自是日日用功,竟不覺秋去冬來,日月如梭。第一場雪下來時,他已将四書五經結結實實溫習了三遍,背得滾瓜亂熟了,自覺比考舉人時有了底氣,到底他是有着後世殘酷的高考經驗之人,應試的本領來自天生,這時便将八股時文,一一研習,比起曾經的微積分,他覺得還是子曰詩雲更容易上手些。
這一日,他早起習字,上午研習八股,做了兩篇文章,自己搖頭晃腦地讀了一陣子,午後便困倦不堪了。蔡嬷嬷便勸他別總拘在房裏,到園裏去松快一陣子倒好。賈琮想想也是,便披上一件大紅猩猩氈的鬥篷,也沒罩風帽,只套上皮靴,便走出凹晶館,在雪中閑步,踏雪尋梅,一路不知不覺便來到栊翠庵的牆外。
那是栊翠庵後面的一帶矮牆,遠看幾枝蟠曲遒勁的禿枝上有星星點點嬌黃的花朵,走近細觀,才發現竟是早冬初放的素心黃臘梅,花瓣如同蠟塑,晶瑩剔透,湊近聞聞,縷縷淡香沁人心脾,賈琮不覺大喜,連忙擇了兩枝形态不俗的枝子,擎在手中,心裏卻想:“都說栊翠庵的尼姑會侍弄花木,果然比別處的茂盛,大家都誇她們的紅梅好看,卻不知後牆的這幾枝黃臘梅更是驚才絕豔。”他本想将這兩枝不告而取的黃臘梅拿回去插瓶賞玩的,此時忽然靈機一動,想到有些日子未去見見黛玉,便打定主意,鮮花贈予佳人,便興頭頭地捧着臘梅花往潇湘館而來。
入冬以來,寶玉因為冷遁了柳湘蓮,劍刎了尤小妹,金逝了尤二姐,病篤了柳五兒,種種閑愁胡恨,在別人看來全不與他相幹的事,他全都放在了心頭,只弄得□□若癡,時常怔忪,便是在黛玉面前也言語常亂,不似往日細心體貼,再加上賈政和王夫人一力逼迫他讀書上進,每日學堂讀書,課業繁重,賈政又隔日盤查,竟似上了緊箍咒一般,寶玉苦不堪言,竟連去潇湘館閑談的時間都找不到,黛玉未免略感寥落。
這日黛玉正好午睡方醒,無可釋悶之時,略略梳洗了,只看着窗外的初雪發呆,卻見賈琮懷裏抱着兩枝清絕的臘梅花走來,頓覺精神一振,臉上便又了幾絲笑意。賈琮進得門來,見黛玉穿着家常半舊的倭緞繡綠萼梅的襦裙,鬓發上斜插一只碧玉簪,真是清而不寒,嬌而不媚,險些把他的魂兒給勾了去。連忙笑道:“林姐姐好,這是我在後山上折的臘梅,想着入冬第一枝,姐姐必是喜歡的,便送過來了。”
黛玉欠身道謝,又讓座,一邊的丫鬟便把花枝接了過去,插在旁邊架子上一個汝窯天青魚簍瓶裏,方細細賞玩,只見那花瓣精致卷翹,如琥珀碧玉精雕細刻而成,疏疏落落地點綴在枯枝上,就像鳥兒停歇在樹上,随時都可能淩空飛舉。
黛玉猛然想起舊年園中姐妹在蘆雪庵賞雪聯句,賞紅梅,飲酒作詩,何等的快活,如今物是人非,園中不如意事常有,詩社竟無人作興已久了,不覺感傷落淚,又頓覺無味,恐賈琮見笑,卻見賈琮已經不慌不忙踱到書案前,擡頭欣賞壁上懸挂的字畫,似是未察黛玉的失态,黛玉不禁心生好感,原本與賈琮僅僅情面上的應付,并無可談之語,今日竟說起詩詞乃至八股文章,黛玉才發覺賈琮并非是刻板只知死讀書的書呆子,賈琮也發現黛玉竟對四書五經乃至八股文章都是了然于心,頗有見地,不免将自己寫的文章默寫出來,向黛玉虛心求教。“人之患在好為人師”,凡是有學問的人,将學問悶在肚裏,總是不爽,既有人誠心求教,黛玉也就知無不言,兩人這個下午說的話竟比這幾年來說的都要多。
不知不覺賈琮便呆了一個多時辰,連下午茶都是在潇湘館吃的,青芷做了百合紅豆南瓜羹,細密香甜,因為林嬸娘曾經特意囑咐過,青芷與碧葉看待賈琮便不同于別的爺們,甚至重于寶玉,自然加意服侍。只紫鵑覺得不妥,在廊下正與青芷商量是否該留賈琮晚飯的時候,賈琮房裏的丫鬟過來禀報,大老爺賈赦喚賈琮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