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安瓒放下手中的書卷,微笑看着張雱把一樣樣飯食擺好,“解語說,這幾樣是您愛吃的菜”“這是解語才學會的甜點,蛋撻,汝紹很愛吃,解語說您也愛吃甜食,特意給您做的”“伯父您快趁熱吃吧”,擺好飯後規規矩矩站在一邊服侍,很有晚輩的樣子。
這孩子什麽都好,心地善良,模樣周正,謙恭有禮,安瓒吃完飯後眼看着張雱親手把食盒收拾好,又泡了一杯熱茶端上來,心裏對張雱滿意極了,含笑指指身邊的椅子,“無忌,坐,陪伯伯說說話。”
張雱恭恭敬敬應道“是,伯父。”把椅子搬到下首,端端正正坐好。心裏咚咚直跳,怎麽安伯父像是要和自己長談的樣子?會說些什麽呢。
安瓒溫和問道“無忌遇到我家解語時,是什麽個情形?跟伯伯說說。”張雱臉紅了紅,猶豫再三,還是實話實說,把自己和解語從最初遇見直到今天的事源源本本講了一遍,唯恐安瓒看不上自己曾經做過盜匪,末了滿心不安的表白,“如今大了,往後再不胡鬧了。”
安瓒微笑道“這有什麽,無忌若不去江湖闖蕩,如何能遇到解語,如何能幫到解語。”張雱喜出望外,“伯父您不嫌棄我啊?解語說,您不會喜歡我。”
安瓒望望面前一臉驚喜的單純男子,微微失神。他一向待解語如同親生,自解語十三四歲起便和譚瑛夫妻二人細細的挑選女婿。家裏婆婆兇的一定不能要,小夥子耳根子軟的不能要,沒出息的不能要,樣子不端正、性子不好的也不能要,挑來挑去,眼光都放在同僚之子杜文遠身上。
杜文遠的父親是壬辰科二甲進士,都察院禦史,出身書香世家,家世清白;杜文遠生的眉清目秀,常來家中尋自己讨教文章,是個老成持重的孩子。杜夫人也托人來透過話,為杜文遠提親,那時在自己夫妻二人眼中,穩重斯文會讀書的杜文遠真比蔡家那輕薄小子強多了。
還沒等到自己謀劃好退掉蔡家的親事,朝中便有了變數,眼看禍事将至,杜禦史和夫人再不上門,連杜文遠也絕跡不到安府。無奈之下,只好把解語遠嫁西京。自己白白活了幾十年,看人竟是看走眼了,還沒有解語這小姑娘家有眼光。
張雱見安瓒半晌不說話,惴惴不安問道“伯父,您怎麽了。”安瓒收回思緒,微笑說道“無忌有顆赤子之心,這比什麽都強,伯伯很喜歡。”
張雱被誇得飄飄然,紅着臉說不出話來。安瓒端起桌上的白瓷茶碗,惬意的喝口熱茶,悠悠說道“女兒家未來的夫婿,最要緊是人品好!什麽出身,家世,才能,相貌,統統沒有這一項重要。”
張雱楞了楞,人品好?自己算不算人品好?陪着安瓒說了半日閑話出來,到底也沒琢磨清楚自己算不算人品好。出了大理獄,坐在馬背上想了想,沒直接回當陽道,馳馬到了五軍都督府。
岳培軍務繁忙,官廳外有十幾名武将在等候傳見。張雱大喇喇闖了進去,岳培似笑非笑擡頭看了看他,這孩子又闖什麽禍了,會跑到五軍都督府來求救。
旁邊站着一名高大魁梧的軍官,見了張雱笑道“這不是雱哥兒麽?屬下還記得在遼東時,都督在前廳理事,雱哥兒那時才三四歲,一溜煙兒似的跑過來,鑽到都督懷裏玩耍。如今大了,還是這脾氣。”
岳培微笑道“可不是,小時候跟個猴兒似的,一會兒不閑着。大了也還是淘氣。”軍官很會說話,客氣的表示反對,“哪會,雱哥兒儀表堂堂,一看就是個有福氣的,将來必會‘雛鳳清于老鳳聲’。”
雛鳳清于老鳳聲?那敢情好。有人誇自己孩子,做父母的沒有不高興的,軍官又大大拍了一通張雱的馬屁,聽得岳培神情愉悅。軍官禀報完軍務,沒敢再多說廢話,識趣的退了出去。
張雱拉了把椅子在岳培身邊坐下,猶猶豫豫問道“爹爹,您說我人品好不好?”岳培忙活了半天,這會兒算是閑下來了,正端着茶杯喝茶,聽了自己寶貝兒子這話差點把茶噴出來,“我人品好不好?”這是從何說起。
張雱紅着臉把安瓒的話學了一遍,可把岳培樂壞了,笑咪咪瞅着他說道“我兒子能人品不好?橫着看,豎着看,怎麽看都是一表人才!”張雱着急,“說的是人品,不是儀表!”岳培樂呵呵逗他“人品可以說是品格品行,也可以說是儀表儀态啊。”
張雱看着自己老爹一臉無辜的樣子,氣呼呼道“不跟您說了!”站起來要走。岳培大笑“無忌回來!爹爹跟你說正經的。”張雱背過身悶悶站了一會兒,又坐回來,嘟囔道“沒眼色,人家是真着急。”
岳培又是一陣大笑。從前送過不少美貌丫頭給他,不知他是跟自己賭氣還是送去的人不合心意,從沒見他碰過,自己為此還一直犯愁呢,誰知他一旦情窦初開,竟是如此性急。
“我兒子這般光風霁月的人品,自是沒的說。安大人說你有顆赤子之心,對極,安大人有眼光!”岳培笑夠了,拍着張雱的肩膀說道。
“那,我搶劫過,殺人放火過,還算人品好啊。”張雱越想自己曾經的光輝事跡,越對“人品好”沒信心。
岳培大為心疼,“無忌做的事,爹爹全知道。無忌從不曾殺過好人,從來都是劫富濟貧,對不對?還資助過無數婦孺,做過不少善事。”
張雱皺皺眉,“解語問過我,一個人壞到什麽程度才該殺,把我問住了。爹爹,我以往做的事可不全對。”
岳培微笑道“無忌知道便好。‘往者不可谏,來者猶可追’,往後無忌可要三思而後行。”張雱紅着臉點頭,“我往後不會一時沖動胡鬧了,好好練功夫,好好讀書。”
岳培笑吟吟點頭,這小子為了娶媳婦真要變成好孩子了,好,很好。聽安瓒的口氣,這親事已差不多是定下來了,只是他若出不了獄,始終還是麻煩。解語這樣的女孩,哪會父親尚在獄中,自己卻嫁人成親的。
安瓒的案子……岳培皺皺眉,實在是沒有頭緒,近來朝中諸多事務,越來越讓人琢磨不清了。張雱見岳培面色凝重,問道“爹爹您不會真去打仗吧。”以為他是為了軍務。
“不會。”岳培笑道“朝中還有二十餘名總兵在,若是他們全都敗了,再說吧。”匪患再厲害,也不至于數十名老将出馬還平靖不了。
“我好好練功夫,您要是去打仗,我也去。”張雱自告奮勇要從軍。岳培“哼”了一聲,“臭小子,你小時候底子打的多好,偏後來別別扭扭的都扔下了!若你好好練,怕不比霆兒再好幾成。”一幅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張雱沉下臉,“我便是如今才開始練,也能比他強!”岳培笑罵“哥兒倆從小打架,誰也不服氣誰,大了還這樣!”還好争歸争,打歸打,真到了有事的時候,兄弟還是兄弟。“兄弟阋于牆,外禦其侮”。
張雱悶悶道“您教我功夫吧。”真應該小時候好好學啊。岳培看着他樂,“成,往後天天日落時分練兩個時辰,一天不許停,不然仔細老子捶你。”
當天張雱便跟着岳培練功,回到當陽道後自己還埋頭苦練,解語很稀奇的跑過去看,梅花樁,來真的呢,“大胡子,你真開練啊。”不會是三分鐘熱度吧。
張雱滿頭大汗的過來,“是真的,我往後天天練,他給我訂的規矩可嚴了,完不成要挨打的。”那溺愛孩子的岳培真會這麽嚴?解語嚴重懷疑,一邊拿出帕子給大胡子擦汗,一邊殷勤問“打算練幾天啊?”認定他不會有始有終。
張雱嚴肅說道“一輩子!”壯士就義般悲壯的又走向演武場,把解語感動的,做了一桌子菜慰勞他,“多吃點多吃點”,體力消耗太大了。張雱吃了兩口,滿懷希冀停下來問解語,“哎,你說明天我會不會厲害點兒。”才練一天你想多厲害,解語倒在桌上。
晚上安汝紹又淘氣吵鬧“要娘!要娘!”解語也不心煩了,笑咪咪哄他,“乖,明晚娘就回來了。”安汝紹伸出小手,姐弟二人煞有介事的拉了勾,然後安汝紹聽話的鑽進被窩,很快睡着了。
亥時,迎春巷六安侯府別院。
傅子沐悄無聲息走至門前,輕聲道“夫人,子沐來了。”過了片刻門從裏面打開,譚瑛一身家常半舊衣裳,靜靜站在門口,微笑道“子沐,進來坐。”
傅子沐閃身進入屋中,沉聲道“夫人,守衛是每半個時辰巡視一次,此時守衛正松懈,咱們即刻起程。”譚瑛笑着搖搖頭,“子沐,我不走。”擡手止住面有急色正要開口說話的傅子沐,柔聲道“我丈夫還在獄中,哪裏能安心走?不止我,解語這孩子也是不會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