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你身子嬌弱,可要多當心。”張雱聲音溫柔,滿是憐惜,他伸手替解語系好披風,輕輕嘆了一口氣,“解語,這陣子你可是忙累壞了。”一邊要帶還不懂事的弟弟,一邊要惦記救父救母,臉都瘦了一圈,心疼死人了。
解語擡起頭看着他,笑盈盈說道“我哪裏忙累了?在外面奔走的都是你,大胡子,你才是忙累壞了。”诏獄也好,大理獄也好,都是張雱出面四處打點,也不知他托了多少人情,使了多少私房銀子出去,又為了要到六安侯府別院救人,跟別扭了十幾年的父親開口要兵馬。大胡子真是太熱心腸了。
月光下解語笑靥如花,張雱微微怔神,嚅嚅道“沒有,我一點也不累。”想說“為了你我是心甘情願的”,想說“看你忙累心疼死了”,卻怕會冒犯她,話在嘴邊轉了幾轉,只是不敢說出口。
解語輕輕一笑,“要是不累,陪我坐會子吧。大胡子,我心裏很亂,睡不着。”牽着張雱的手走到薔薇花架下藤椅上坐了,張雱聽話的跟她并肩坐下,身子僵直的一動不敢動。
夜色靜谧,花香襲人,解語心中一陣悵惘。這個傅深竟連他最敬愛的老娘也不顧了,真讓人費神。想起當初刀架在脖子上傅深也不肯放人的情景,解語很有些下氣,天下竟有這般執着執拗的人,竟讓自己給碰上了。
夜風吹過,解語打了一個寒噤,張雱手忙腳亂把自己的外衣脫下,裹到解語身上,“莫凍着了。”解語忽然覺得自己很脆弱很無助,含笑對張雱說道“大胡子,我想在你肩上靠一會兒,成不成?”張雱呆楞着不答話,解語笑笑,頭靠在他肩上,眼前是美麗的鮮花,身邊是溫暖寬厚的臂膀,真好。“累了,讓我歇一會兒。”
張雱一動不動傻了好半天,臉上閃過一絲委屈的神色,也将頭垂了下來,靠在解語的頭上。二人相依相偎。
岳霆冷眼看着,心中怒火越來越盛。采綠那丫頭居然說什麽“少爺和安姑娘很是守禮”,這叫守禮?更深人靜的,少男少女獨處院中不說,還有了肌膚之親!無忌,你真是太不懂事了!
正要挺身而出,只聽得一聲怪叫“半夜三更的,沒出閣的姑娘家跟個野男人摟摟抱抱!啧啧啧,安家真是好教養!”話語中全是幸災樂禍的快意。太夫人也不帶添福添壽,獨自一人站在屋門口,一臉譏諷的說道。
張雱輕輕拍拍解語,一躍而起,蹿到太夫人面前,怒目瞪着她,正要開口罵“老妖婆!”解語忙過來拉着他,不許他說話,淡淡對太夫人說道“我安家的教養,是父慈子孝。家母陷在貴府,我無論如何都要救她回來,代價再大也在所不惜。哪像傅家,母親被人劫了,兒子竟是無動于衷的。”
太夫人被她這番話氣得七竅生煙,指着她“你,你……”解語一臉誠懇“我只是實話實說。”太夫人差點背過去,強撐着扶住門,喘着粗氣罵道“死丫頭,你不敬長輩,天打雷劈!”
“太夫人還信這個呀,”解語笑道“俗話還說‘寧拆十座廟,不破一門婚’ 呢,太夫人不也親手把傅侯爺和我娘拆散了?太夫人,壞人姻緣會有報應的。”你說這老太太腦子在想什麽,兒子娶了心愛的女人為妻,一家人和和美美的過日子難道不好,她偏要瞎折騰,把兒子家都折騰散了,她就高興了?兒子長大了總要娶媳婦的,真是想不開。
太夫人倚門喘了會兒粗氣,兩眼放兇光瞪着解語。自從傅深長大成人襲了爵她一直高高在上過着一呼百應的日子,哪裏受過這個擠兌,直氣得三佛出世,五佛升天。
添福、添壽大概是睡着睡着聽聲音不對了,兩人睡眼惺忪的披衣過來,太夫人看見這兩人更是沒好氣,厲聲喝道“關門!”氣哼哼的轉身回屋,添福忙不疊的過來關了屋門,添壽過去要扶太夫人,被太夫人帶着怒氣甩開。添壽跌坐在地上,和添福迅速交換個眼色,急忙爬起來,低聲下氣小心謹慎的服侍太夫人睡下了。
張雱眉目舒展,心悅誠服,“我本來想罵她的,哎,要不是她年紀大了又是女人,我是要揍她的!不過還是你厲害,輕飄飄幾句話便把她氣壞了,解語你真行!”看那老妖婆氣成那樣,可比打她一頓罵她一頓強多了。
“‘用兵之道,攻心為上,攻城為下’ ,凡事若定要武力解決,終歸是落了下乘。”解語似笑非笑,“大胡子,你人很好,只是太過沖動太喜歡用武力了。”張雱撓撓頭,“也是,要不這樣,解語,你教我吧,教我不用武力,攻心為上。”
“好啊,”解語笑着答應,“不過我若教你,便是你老師,你可要聽話。”張雱輕輕“嗯了”了一聲,“我聽你的話。”解語一楞,這話聽着,怎麽,有些暧昧呢?忙笑道“我可不白教,要收學費呢。”張雱正色道“那是自然。”當即決定把這宅子、把自己積攢的古董珍玩都拿出來,當作學費。
岳霆再也忍不住,重重“哼”了一聲,自房後緩緩走到二人面前,“安姑娘,舍弟自有父兄教導,不敢勞煩您。”解語淡淡一笑,并不說話。張雱怒道“你這麽冷不丁的出來,吓人一跳知不知道!”不知道姑娘家膽子小啊。
岳霆清冷的目光盯着弟弟看了片刻,溫和說道“無忌,你還是搬回家裏住吧,父親能天天見到你,定會高興。有什麽想學的,父親能教你,哥哥也能教你。想讀書,可以延請大儒為師;想練武,府中多有能人異士。無忌,跟哥哥回去。”
張雱見他神色堅定,怕他動武,叫道“爹都說了我不用回!”又搬出老爹來。見岳霆不為所動,急不擇言,“太夫人不喜歡我,老給我冷臉子瞧,我才不回去呢,不要看她臉色!”
岳霆微微皺眉,“祖母是長輩,無忌,不可對她老人家不敬。”張雱氣極無奈,低聲對解語說“我打不過他!咱們快跑吧。”解語好笑的看了他一眼,跑?往哪兒跑?伸手拉着張雱,笑盈盈說道“岳指揮使,你要帶走大胡子,那可不成。我一個人住這裏會害怕。”
岳霆一口氣憋在腹中,快要氣炸了。解語坦然看着他,神情自若。二人對視良久,岳霆含怒轉身離去。張雱正要松口氣,岳霆卻又停下腳步,也不回頭,沉聲問道“安姑娘,令堂可是被關在六安侯府別院?”
解語簡短答道“正是。”岳霆沉默片刻,忽道“姑娘莫擔心,我去看看。”說完縱身上房,迅捷飄走,轉眼間已不見了人影,張雱頓足嘆息,“解語,我也要學功夫!若我練成他這樣,也能潛入別院将伯母救出來!”
岳霆路上遇到兩撥五城兵馬司查夜的人,出示了腰牌後自是無人阻攔,任由他深夜馳馬。到了六安侯府別院後岳霆飛身下馬上房,估摸着方位,奔正房而去。
“你怎麽教女兒的?這丫頭竟會劫持祖母!”更深露重時節,傅深的吼聲聽得格外清晰。岳霆循聲過來,貼在牆上細聽。
“都三天了,你每天來沖我咆哮一通,累不累煩不煩啊。真心疼你娘,趕緊把我放了。”中年女子平靜鎮定的聲音中,帶着絲不屑。
“休想!”傅深怒吼,“你是我妻子,休想離開我!譚瑛,我死也不會放你走的!”
“你妻子?”譚瑛啼笑皆非,“你妻子此時應在六安侯府正房中安睡,傅侯爺,你認錯人了。”
傅深聲音小了下來,“當年,我一聽說你……我氣昏了頭,便聽母親的話娶了這魯氏進門,我也後悔了,真的,我應該打探到你的消息,把你接回來……”
“我不會跟你回的,”譚瑛很确定,“在令堂眼皮子底下戰戰兢兢渡日,動辄得咎,那種日子我過夠了!”
傅深恨恨說道“你也是這樣,母親也是這樣,全不替我想想!我在宣府辛辛苦苦,回到京城母親、妻子全都不給我好臉色,你們兩個都不體諒我!”
譚瑛失笑。當年他只會抱怨自己不體諒他,只會命令自己一再退讓,如今居然會抱怨他那敬愛的娘親也不體諒他,真是難得啊,難得。譚瑛微笑問“在宣府怎麽會辛苦,那些美姬服侍的不好?”
傅深頓了頓,下定決心般悲壯承諾“那些姬妾,沒孩子的都譴散了!有孩子的少不得還要養在府裏,橫豎我六安侯府也養得起。阿瑛你放心,那些人我再不理會的,往後我只有你一個!”
這人瘋了!想當年新婚時節他便聽命于太夫人,一口氣娶進三房良妾,自己略有不滿他便疾言厲色,“婦人該無妒!娶妾侍為的是開枝散葉,名正言順!”這時居然能承諾“往後我只有你一個!”不會是腦子壞掉了吧?
傅深咬咬牙,狠狠心又許諾,“安瓒養了解語十六年,我也養他兒子十六年!安汝紹那小子,你疼他,解語也疼他,只要你們兩個都留下,我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