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早有人拿了金創藥給傅深敷上。傅深對自己頸間的傷根本不以為意,他看着譚瑛,眉開眼笑,“這麽多兒女當中,解語最像我!阿瑛,你給我生了個好閨女。”
譚瑛并不理會他,自顧自緩緩走回內宅。解語是什麽時候學會騎馬的?又如何能指揮得了一批訓練有素的騎兵?她從前很是貞靜矜持,如今卻別有一番張揚灑脫,好似能幹了不少,好似長大了許多,遠嫁西京,解語究竟遭遇到了什麽?譚瑛一陣陣心痛。
傅深緊跟着她,一路唠唠叼叼說着話,時而喜時而憂,時而仰天大笑,時而扼腕嘆惜,情緒起伏不穩,表情劇烈變化。一會兒頓足“她怎麽不是兒子?!那我六安侯府豈不是後繼有人?”一會兒又傻笑“幸虧是閨女,我可是兒子多,閨女少!”一會兒還沾沾自喜“阿瑛,咱們只生了解語一個,她長得真像你,比你還好看。”最後憧憬起美好未來,“等我把解語接回來,咱們一家三口,再也不分開。”
譚瑛似笑非笑瞥了他一眼,這個男人,年青的時候不是個好丈夫,如今人到中年,難道能做個好爹?怕是還同從前一樣,自私自利的只想着自己,只想着六安侯府吧。這會兒他口口中聲聲“閨女”“解語”,其實他有沒有想過,怎樣對解語才是最好的。
譚瑛的冷淡、譏諷,刺激到了傅深,他臉上的笑意一點一點隐去,咬牙切齒說道“你從前便是這般模樣!要麽冷冰冰的不理會我,要麽譏諷的看我,你心裏在笑話我,是也不是?”大怒之下,他雙手按住譚瑛的肩膀,厲聲質問,“你怎麽敢這麽對我?我是你丈夫!”
譚瑛低笑道“我有丈夫麽?洞房花燭夜我一人孤孤單單坐了一夜,獨守空房,你這新郎官可真孝順,徹夜陪伴令堂!你知不知道,從咱們成親第一天開始,我便在你六安侯府立足不穩?”本來娘家就敗落了,丈夫再不待見,讓初進門的新娘子如何在婆家站得住。
傅深眼神躲閃一下,有些心虛的說“那不是娘病了麽?我做兒子的,自然不能置之不理,自然要在娘床前盡孝。”雖然努力想裝出個理直氣壯的樣子,究竟聲音還是低了下去。新婚夜喝合卺酒時,譚瑛還是一臉嬌羞狀;等到他被匆匆叫走一夜未歸後,次日清晨再見面,譚瑛的眼神已是冰雪一般冷漠。那夜,真是傷到她了。
往後,便是一段不堪回首的日子。傅深回想起那段時光,心中憤怒起來:老娘罵他“娶了媳婦忘了娘”,不給他好臉色看;老婆則是人前彬彬有禮,人後冷若冰霜,本應是新婚燕爾的綢缪時光,變成一片愁雲慘霧。辛辛苦苦等了三年,好容易娶回了意中人,卻只能過這樣的日子,怎不令人惱火,“當年娘本是要悔婚的,是我堅持要娶你……”傅深越想越憤怒。
譚瑛冷冷道“誰讓你堅持了?那時我舅父還健在,沒了你六安侯府,舅父自會替我出頭,尋個忠厚清白人家子弟,誤不了我!又何必上你家去看人白眼?什麽侯府世子夫人,當我稀罕麽?”
傅深怨氣沖天,“你不識好歹!自從我在晉國公府園子裏見過你一面後,睡裏夢裏忘不了你,一心一意想娶你回家!”想到自己一片深情譚瑛從未放在眼裏,十分傷心。
譚瑛微笑道“然後呢?娶我回家,把我扔在一邊不理不睬,要麽寵愛妾侍通房,要麽陪伴令堂。你娶我,是擺在家裏好看的?”究竟娶回家的是妻子,還是擺設。
“我也不想的,阿瑛,我恨不得日日夜夜陪着你,”傅深很是痛苦,“可是,娘吩咐的話,我不能不聽。她老人家養大我不易,我要孝順她……”
譚瑛啼笑皆非,“誰家母親養大兒子是容易的?又有誰家母親會幹涉到兒子兒媳房中事?傅侯爺,貴府稀奇事可真多。”實在懶得理會這人,譚瑛快步回到屋中,反手關上門,将傅深關在外面,傅深用力敲門,她好像沒聽見一樣。
傅深擡腳想要踹門,半中間卻又放下了。這會子她兒子不在身邊,沒了顧忌,可是威脅不到她了,即便踹開門進去,她也不會給自己好臉色看,也不會理睬自己。傅深在門外呆呆站着,後悔了,後悔不該放走安汝紹。
當陽道。
“姐姐!”安汝紹死死抱住解語,再也不肯放手,解語又是心疼又是歉疚,好言好語哄了半天,等到安汝紹慢慢鎮靜下來,才讓大夫給他把了脈,“沒什麽大事,靜靜養幾日便可。”聽得大夫這麽說,解語略略放心。這可憐孩子才四歲,今天可是吓得不輕。
大夫命人煎了安神湯過來,解語溫柔細心的喂安汝紹喝,“汝紹乖,不苦的。”安汝紹皺着小眉頭,乖乖的喝了,果然這安神湯很有效用,過了不久安汝紹就睡着了。解語看他睡踏實了,給他蓋好被子,輕手輕腳走了出來。
“姑娘可累壞了吧?”大丫頭采綠陪笑迎上來行禮問候,“少爺出門了,哺時走的,說是去了淩雲閣陪侯爺飲茶。少爺臨走前交待,請姑娘先好生歇息着,杏花胡同的事,十裏堡的事,他正打聽着。指不定這兩日便有信兒。”采綠聲音清脆悅耳,口齒伶俐,把一應事務交待得清清楚楚。
杏花胡同,是安家;十裏堡,是奶娘李嬷嬷的家。初回京在時張雱派人去過這兩處,杏花胡同是有官兵守着,十裏堡是李嬷嬷未回。算算時間,李嬷嬷該是回到京城了,怎麽會?解語有些憂心,不會是路上有什麽事吧?按說跟着那麽大的商隊,應該很安全啊。
解語确是疲累不堪。泡了回熱水,換上輕便衣服倒頭睡下,直睡到次日日上三竿方醒。“姑娘醒了?”采綠掀起淺碧色雙繡花卉草蟲的紗帳,笑盈盈服侍解語起床洗漱,“可巧了,安家小少爺也是才醒,正吵着要姐姐呢。”
話音未落,安汝紹已邁着小腿,咚咚咚的跑了進來,“姐姐!”解語蹲下身,安汝紹一頭紮進她懷裏,“姐姐!”解語緊緊抱住他,小孩子換了陌生環境,怕是不适應。正常來講,成年人每日還需要擁抱呢,更別提這麽小的孩子,受了驚吓的孩子。
安汝紹是從小被解語帶大的,此時偎依在姐姐懷中,覺得很是安适,撒夠嬌,解語帶他吃了早餐,安汝紹開始淘氣了,“姐姐,娘呢?我要娘。”
怎麽跟四歲小朋友溝通?解語想了想,決定把安汝紹當成有理解能力的人,講講道理試試看。“汝紹,娘暫且有事,回不來。姐姐帶着你,好不好?只是幾天功夫,娘很快能回來。”
安汝紹黑漆漆亮晶晶的眼睛瞪着解語,撅着小嘴,一臉委屈相,怎麽哄哄他呢?就把他抱在懷裏說好話?管用不管用啊,解語正在犯愁,救星來了。
張雱走進廳中,身後跟着四個小孩,兩男兩女,都是四歲左右年紀。安汝紹一眼瞅見同齡人,眼睛裏的委屈慢慢消失不見了,變成了雀躍和興奮。
這四個孩子衣着都整潔,眉目都端正,其中更有一位長得很漂亮的小姑娘,雪白粉嫩的小臉,天真稚氣的神情,可愛極了。“想不想跟他們一起玩?”解語笑咪咪問他。安汝紹看看姐姐,看看四個孩子,來回看了好幾遍,點點頭,大聲說“想!”
安汝紹從解語懷中溜出來,跑到四個孩子面前,猶豫了好一會兒,鼓起勇氣拉住漂亮小姑娘的手,然後五個小孩一起跑出去玩了。“現挑出來的,都是家生子,很乖巧聽話,不會欺負汝紹的。”張雱見解語走到窗前向外看,以為她是放心不下弟弟,輕聲說道。
“岳侯爺說了什麽?”解語回頭,笑咪咪問張雱。靖寧侯在軍中摸爬滾打數十年,禦下自然有術,張雱陪着自己到六安侯府別院搶人、劫持傅深的事,靖寧侯肯定已經知道了。昨日張雱被叫過去,不知有沒有挨訓斥。
“沒說什麽。”張雱臉紅了,不自然的轉過頭,避開解語的視線。解語忽然覺得好笑:怪不得他要留部大胡子呢,實在是太容易害羞,太容易臉紅了,有部大胡子,确實可以遮蓋遮蓋。
“真的沒說什麽?”解語使壞,湊近張雱追問。淡淡的幽香襲來,張雱心神俱醉,嗫嚅道“真的,真的沒說什麽。”
其實,哪裏是沒說什麽,是說了很多。“這位安姑娘,怕是身世有些離奇。”岳培當時先是這麽說的。張雱聽了心中不快,沖口而出,“我身世也離奇。”和她正相配。
岳培笑得很是開懷,“這般有膽色的姑娘家,可是鳳毛麟角。無忌,将來你定會懼內,定會被她管得死死的。”張雱聽了很是受用,低聲嘟囔了一句“我樂意讓她管。”岳培聽後更樂,成了,無忌有着落了。
窗外陽光明媚。安汝紹和四個小孩追逐打鬧得很是開心,滿院子都是幾個孩子的笑聲。“大胡子,謝謝你了。”解語回過頭,真誠的道謝。
張雱心裏想說的是“不客氣”“不用謝”“咱倆還客氣呀”,話到嘴邊,鬼使神差似的變成了,“你怎麽謝我?”
陽光下,解語笑盈盈戲谑的開口,“公子有德于人……”“願公子忘之。”張雱識趣的接上,二人很有默契的對視片刻,莞爾而笑。
(adsbygoogle = window.adsbygoogle || []).pus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