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官道本就好走,道路順暢,又有大胡子負責打點衣食住行,很是妥貼周到,一應瑣事概不用解語操心,不知不覺間,數日過去,京城已是在望。
原本滿臉大胡子的江湖盜匪變身為英俊青年,解語适應了好幾天才适應過來,也不叫他“大胡子”了,彬彬有禮的叫他“無忌”,張雱俊臉微紅,“你叫我無忌,我便叫你解語。”按理,女兒家的名字是不能随便叫的,可是,她都叫自己“無忌”了。
解語無所謂的點點頭,叫呗,叫“安姑娘”還是叫“解語”,都随你。張雱見她點頭,心中甜絲絲的很是受用,可是究竟也沒有開口叫她“解語”,只叫“哎”“喂”“你”。
暄鬧的城門口在望。解語一行人還沒到城門口,已被一老一少迎住了,“少爺,您可回來了。我等奉侯爺之命,已在此等候兩天兩夜了。”一名精幹的老管事,帶着名機靈小厮,跪在馬車前磕頭行禮,二人俱是風塵仆仆,顯然是等了很久。
張雱臉上有絲不耐煩,“何伯您請起罷,宅子可收拾好了?”何伯忙道“都收拾好了!收拾得幹幹淨淨的,下人也都齊備。”知道這位少爺脾氣不好,一句多餘的話也不敢說。
張雱滿意的點點頭,吩咐“去當陽道。”何伯連連答應,帶着小厮騎上馬,跟着張雱的馬車去了當陽道。
張雱咳了一聲,也不看解語,自顧自說道“當陽道的宅子,我從小跟着我娘住在那兒,這可有十幾年沒回去了,也不知還能不能住人,只好寫信跟他說了,讓他替我收拾好。”
這個“他”,指的是靖寧侯?解語笑了笑,這張雱真是別扭孩子,好好的跟自己親爹置什麽氣。這世上你真正的親人只有那麽幾個,到真有事的時候,能依靠的也只有那麽幾個。
靖寧侯府在京中諸多侯府中名聲很好,家風很是清正,族中子弟大多有出息,像岳霆,就是勳貴人家子弟中的佼佼者;靖寧侯更是勇冠三軍,富有謀略,現為左軍都督府右都督,領山東、遼東、浙江都指揮使司,實權派人物,不可小觑。
“他,對你很好啊。”解語慢吞吞說道。兒子不肯回家,連姓都改了,做爹的還是一片癡心,張雱這邊一封信寫回去,馬上宅子收拾好,家什、下人備好,又讓人早早在城門口接着,這樣的爹,說他不愛孩子,誰信。
“還成,”張雱勉強點頭,自己小時候,他對自己才是真好,“他這幾年脾氣變好了,輕易也不動怒,我胡鬧他也由着我。對了,我信上還跟他說,我要改去錦衣衛。”
見解語有些驚訝的回頭看他,張雱不好意思的低聲說道“我,原來在騰骧左衛挂個名,也沒好好去過,三天打魚兩天曬網的。騰骧左衛沒意思,我要改去錦衣衛。”騰骧左衛也好,錦衣衛也好,都屬于京衛中的上直衛,衛中大多是勳戚人家子弟。
敢情還真是“官既是匪,匪既是官”,這家夥還真是又當官,又當匪!解語瞪了他半晌,把他瞪得灰溜溜低頭不語。“少爺,到了。”何伯殷勤掀開車簾,請張雱下車,解語看着眼前雅致的宅子,宅門口恭恭敬敬垂首站立兩排穿紅着綠的丫頭侍女、兩排青衣皂靴的仆役,派頭挺大啊。
解語捉住張雱,在他耳邊低聲問道“你連姓都改了,他還對你這樣?”太怪異了。這是個君父重于一切的年代,竟然有這麽溺愛孩子的家長?
張雱紅着臉一動不敢動,也低聲回答,“我們家先祖,本就姓張,家裏窮,賣給岳家做義子,岳家沒兒子,待他像親生子一樣。後來先祖随着太祖皇帝打天下,封了侯,感念岳家的恩情,也沒改姓。我說要姓張,他還高興壞了呢。”
其實他當初是跟老爹賭氣,以至于不想跟着老爹姓岳,“張王李趙遍地劉”嘛,随口說要姓張,誰知靖寧侯聽了,感動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覺着自己這兒子真是不忘本,知道要改回先祖的姓。往後對這兒子越發的好了。
何伯尴尬的掀着車簾,放下也不好,再掀開也不好,只好一動不動停在那兒,對車廂裏的動靜好似一點不知道。何伯臉上汗珠子漸漸滾下來了,還是一動不動。唉,幸虧,這車廂裏的情形,下人們全都看不見。
解語恍然大悟的看了眼張雱,原來如此啊,怪不得靖寧侯遇上個要改姓的兒子,也不生氣。天熱,張雱額頭上微微出汗,他低聲問解語,“我到了錦衣衛,想法子把安伯父救出來。哎,你說,等伯父出了獄,我去拜訪他老人家,他會不會喜歡我?”
“大概不會,”解語實話實說,“他這人很古板。”安瓒一向只喜歡讀書人,估計不會喜歡張雱這樣的。張雱搓了搓手,猶豫道“要不,我認回靖寧侯府?”既然安瓒很古板,一定接受不了一個沒有家族的男子。
“那又何必?”解語大搖其頭。靖寧侯府再好,靖寧侯再好,也不适合張雱。張雱這個人有幾分任俠使氣,讓他到靖寧侯府做個服服帖帖的庶子,會毀了他的,“不管你認不認回去,他都會疼你的,對不對?可是你若認了回去,頭上可是會壓着祖母、嫡母、兄長,一個又一個要你服從的人。”這些人可不會人人像靖寧侯,疼愛張雱無微不至。
爹永遠是爹,不認回去父子親情也是斷不了的,那又何必回去受拘束。靖寧侯府子孫衆多,還真不差張雱這一個。
張雱輕輕“嗯”了一聲,癡癡望着解語,也不說話,也不動。解語推推他,“下去吧,坐在馬車上做什麽。”張雱方不情不願的動身下了馬車。
垂首侍立的丫頭、仆役跪倒一片,“恭迎少爺回府!”張雱掃了眼伏在地上的這些人,回身扶解語下了馬車,兩人并肩走入府中。何伯在後面吩咐着,“都起吧,起吧。好生服侍着,不可大意!誰若惹了少爺生氣,仔細你們的皮!”一邊差着衆人該做什麽做什麽,一邊使人去了靖寧侯處報信。
當天便有靖寧侯府的人送來錦衣衛服飾,來人看着張雱的臉色,滿臉陪笑,“侯爺吩咐了,命少爺去錦衣衛當差。侯爺還吩咐,讓少爺空了,到淩雲閣陪侯爺飲茶。”
張雱愛理不理的點了點頭,來人傳完了話,倒退幾步出了廳門,松了口氣。何伯一路送他出去,他笑容滿面拍拍何伯的肩膀,“老何,這趟差使你若辦好了,侯爺定有重賞。”何伯笑着把他送走了。
張雱安置好解語,當天便去了錦衣衛,又去诏獄看了安瓒。随手拿出黃白之物,打點上下人等,錦衣衛諸人見他出手大方,各各喜得眉開眼笑,“不是大事!這安瓒進來也個把月了,什麽也不說。讓他養養也好,不然真弄死了,到哪裏要口供去?”反正馬衡近來忙着旁的案子,好像把安瓒忘了,衆人樂得做個順水人情,任由安瓒延醫調養。
解語知道安瓒沒有生命危險,略略放心。只是張雱也打聽不出安瓒到底是為了什麽被下了诏獄的,只隐約聽說,似是得罪了楊首輔,又似是牽涉到了漕運秘辛。
“你身子本就嬌弱,這一路奔波很是勞累,先歇息幾日吧,伯父的事情,咱們慢慢打聽着。伯母和小弟的事,也要慢慢打聽。”張雱的話,解語聽來也覺有理,是要好好休養幾日了,腰酸背痛,渾身跟散了架似的,幸虧老爹在獄中暫時安全。
六安侯府。
傅深和愛妾全姨娘纏綿一夜,次日心滿意足的離開。全姨娘也是心滿意足:她給自己的親生女兒,六安侯府三姑娘解憂,要到了京城最時興的首飾、衣服,要到了英國公府賞花會的請貼。
解憂已是十四歲了,生得花容月貌,又聰明伶俐,可惜受庶女身份所累,總被關在六安侯府內宅,極少出門見人。“養在深閨人未識”,這可不行!解憂若不出門見客,有誰會知道六安侯府有這麽一位才貌雙全的三姑娘?她的終身豈不被耽誤了?
一身碧綠衫裙,活潑可愛的解憂姑娘,手持一枝杏花走了進來,快活的嚷嚷道“您看!這花多漂亮!”一副少年不知愁的嬌憨模樣。
全姨娘憐愛的看了女兒一眼。這孩子,她是太順了,不知道人間疾苦。全姨娘也是傅深在宣府時所納美姬之一,她人既美,又有心計,生了女兒後借口孩子身子弱,拖着不送走,天天拉着傅深看幾眼孩子,果然時間久了,傅深對解憂有了感情,他慨然許諾,“回什麽京城,你放在身邊養着吧,我也能時時見着閨女。”
六安侯府規矩嚴,并沒有妾侍親自養孩子的例。凡妾侍生下子女,全要抱回京城,由侯夫人撫養。所幸解憂是女孩,湊巧同樣庶出的二姑娘在京中夭折了,傅深本就兒子多,女兒少,聞訊大怒,“如此不經心!”寫信回去發了通脾氣,府中也就沒敢提讓他務必要把三姑娘送回。于是,幸運的解憂姑娘,得以在父母身邊長大。
只是回了京,一切就都不同了。侯夫人魯氏,将門虎女,眼裏是不揉沙子的,妾室姨娘、庶子庶女想在她面前搗鬼,門兒都沒有。傅深人粗枝大葉的,也別指望他能細致周到的連內宅都照顧到,在這六安侯府,自己母女二人想過得好,全要憑自己一點一點謀劃。全姨娘聽着解憂嘀嘀咕咕說着些瑣事,眉間眼底,全是溫柔。
“又該去給夫人請安了。”解憂撅着小嘴說道。她不想去,她怕一臉嚴肅的侯夫人,也怕侯夫人身邊端莊美麗的大姐,傅解意。在傅解意面前,解憂總覺得自卑。
全姨娘笑道“去吧,莫怕。”這傻孩子,怕什麽呀,侯夫人只是嚴肅些而己,她可是什麽也不敢做。這府裏,有太夫人,有侯爺,且輪不着她為所欲為呢。
解憂磨磨蹭蹭去了侯夫人處,依足規矩請安行禮,略坐了坐,便忙不疊的告退了。傅解意冷眼看着她退走,有些不滿,“父親也太寵着她們母女了,瞧瞧,這穿的戴的,快趕上我了。”還有沒有嫡庶之分啊。
魯夫人慢條斯理說道“她要跟你一道去英國公府,那麽多夫人小姐在呢,穿戴的不好了,也是咱們府上沒臉。由她吧。”傅解意走到魯夫人身後替她捶着背,“娘真大度,想得周到。”
魯夫人臉上閃過一絲狠戾。什麽姨娘,庶女,根本不值一提,侯爺養在芷園的那個女人,才是心腹大患。背夫私奔的女人,也有臉回來!
魯夫人想着想着,心裏無比氣憤。你傅家不錯是開國元勳,富貴至極,我魯家也不差啊,與你傅家正是勢均力敵!這麽着不明不白把個前面人弄回來,将我放在何處!有沒有把我放在眼裏!
不能任由侯爺胡鬧了。魯夫人閉目享受着女兒的服侍,這般乖巧懂事的解意,她永遠是這府中的大小姐,唯一的嫡出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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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秦晉匹也,何以卑我”是懷嬴說過的話,有氣勢。
懷嬴,是秦穆公的女兒,嫁過兩回,兩回都是政治婚姻。第一回嫁給晉懷公,第二回嫁給晉懷公的叔叔,著名的重耳。懷嬴二婚後,很賢惠的親自端水給重耳洗水,重耳洗完,很随意的揮手,水珠揮到了懷嬴臉上,這當然是不尊重懷嬴的,懷嬴怒了,“秦晉匹也,何以卑我!”我們秦國和你們晉國是相匹敵的國家,你為什麽敢看不起我!
重耳當時還在秦國流亡呢,“懼,降服而囚”,全面服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