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那可不成!”一個蒼老豪邁的男子聲音遠遠傳來,清晰傳入衆人耳中,不過一眨眼的功夫,一隊精壯騎兵疾風般馳來,為首之人是位滿頭白發的老者,他勒住馬頭,哈哈大笑,“岳指揮使,你要帶走張雱,那可不成!我沈邁不答應!”
岳霆微微皺眉,這還沒到澤山呢,怎麽沈邁竟會在此?自己為追無忌而來,所帶這只人馬雖然精幹,人數卻不多,卻是不宜動手。況且此地屬寧州,若真是動起手來,自己未免擔個“越界捕賊”“好大喜功”的虛名,頗為不值。當下只客客氣氣拱手為禮,卻不答話。
張雱沉着臉,也不看岳霆,也不看沈邁,沈邁眉開眼笑叫“阿雱”,張雱裝作沒聽見,他湊近解語,低低聲音說道“讓他們兩邊打起來,咱們趁機偷跑。”解語白了他一眼,跑得掉嗎?沈邁人沒到,聲音先到,那副紅光滿面老當益壯的模樣,能容你輕輕松松跑了?岳霆年紀雖不大,也是赫赫揚揚的正三品指揮使,豈是好糊弄的?他如果真是奉了父命,一門心思要捉弟弟回家……
岳霆,張雱,姓氏雖然不同,名字卻有相似之處,細看長相,也隐約有相像的地方;不過一個是威風凜凜、年輕俊朗的軍官,一個是不修邊幅、滿臉胡子的盜匪,他們二人若真是出自同一父親,還真有點匪夷所思。
解語朗聲說道,“岳指揮使本為緝拿盜賊而來,張雱如今已洗清罪名,并非疑犯,如此一來,公事已了;至于私事麽,”解語頓了頓,迎着岳霆的目光,笑道“張雱要送我回京師。待回到京師後,靖寧侯府在京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他定能尋到。”你不是讓張雱回家嗎,好啊,那總要先回京城。
張雱黑了臉,他才不回靖寧侯府!想要說些什麽,看看解語笑意盈盈的小臉,算了,先不說。岳霆瞅瞅張雱,忖度下形勢,微笑道“如此甚好。無忌,你到了京城後,可要回趟烏衣巷。”靖陽侯府坐落在京城最繁華地段,京城人稱“烏衣巷”。
張雱擡頭望天,只不理他。沈邁在旁笑道“回什麽京城,回什麽烏衣巷,阿雱,你便跟我在這山中為王,天不收地不管,何等逍遙自在!”張雱依舊擡頭望天,不作理會。
岳霆一向也拿這別扭弟弟沒什麽法子,且因父親溺愛,不敢深管,當下也只有長嘆一聲,一一作別衆人,帶領衛所兵士疾馳而去。沈邁大悅,“阿雱,他走了,快,跟我回罷,咱們可不去什麽京城,去什麽烏衣巷。”他可是松了一口氣,這回總算能把張雱捉到手了。
張雱和解語對視一眼,沉默不語。沈邁喝道“這女娃!你是什麽人,阿雱為何要陪你去京城?”解語不慌不忙笑道“我雇的一個保镖罷了。沈老英雄若能派人送我出澤山,張雱我便雙手奉上。”沈邁聞言笑成了一朵花,“這有何難!我命人送你便是。”
解語、張雱随同沈邁一行人奔赴澤山。路上歇息時,張雱跟解語說着悄悄話,“咱們偷偷跑掉吧。”解語在他耳邊低語,“咱們兩人一起,跑不了的。不如讓他先送我走,你估摸着我已離開澤山,再偷跑出來尋我。”張雱聽着有理,便答應了,又交待“你出了澤山定要等我。你都拉過我的手了。”
解語雖不明白出了澤山等他和拉過他的手之間有何關系,卻也不願橫生枝節,含糊應允。當晚在山寨住了一晚,次日沈邁便命人送解語離開澤山,解語坐在寬敞舒适的馬車上,心中感概:真是會享受生活的土匪啊。
路上很是安穩太平,兩日後便出了澤山,再往前,便是去向京城的大道了。解語對山寨的人禮貌道謝、作別後,高高興興上了官道。京城不遠了!就快能見着親人了!
事實證明,她高興的太早了:張雱很快追了上來,二人還沒說幾句話,沈邁也帶人追來了,怒氣沖沖要把二人捉回澤山。走的時候,解語坐在馬車上舒舒服服走的;回的時候,是被綁着回的。
解語瞪着同車的張雱:你知不知道,我老爹還在诏獄!不知道怎麽吃苦呢!張雱歉意的看看她,那眼神仿佛在說:別怕,我總會有法子救你出去。
解語痛苦的閉上眼睛。诏獄,又稱“錦衣獄”,是真真正正的人間地獄。凡進了诏獄的人,必受各種酷刑拷打逼供,令人目不忍睹耳不忍聞。解語這些時日慢慢适應了這具身體,慢慢有了這具身體的所有記憶,安瓒,是位疼愛子女的好父親。這樣的父親,不該在身陷囹圄時,沒有親人陪伴相助。
解語冒着生命危險,狠命掙紮着,滾下馬車。張雱大驚失色,也跟着滾了下來。沈邁眼尖看見了,大怒,一鞭子抽了下來,“想死?老子成全你們!”張雱怒目瞪着沈邁,滾到解語身上替她擋鞭子。
混亂中,解語口中的塞嘴布掉了,解語大叫“我要回京城!我爹還在诏獄!”這拎不清的山匪,你丫抓我做什麽,沒招你沒惹你的。
沈邁的鞭子停在半空中,神情猙獰,厲聲喝道“你方才說什麽?再說一遍!”多少年了,又聽到诏獄這兩個可怕的字。
解語仰起上身,叫道“我爹爹是禦史,如今在诏獄,生死不知!”禦史一直是有監察性質的官員,若過于認真,極易惹上權貴,惹上禍端。
沈邁面帶悲憤,沉聲問道“安姑娘,十六年前诏獄中曾關過一位壯士,名喚沈越,你可知道?”
解語聲音清朗,“沈越沈都事,大大的英雄豪傑,何人不知,何人不曉!”沈越,官職很小,不過是中軍都督府一名都事,從七品官員,名聲卻很大,他曾在城門口以一人之力,連殺七十二人,其中包括他的頂頭上司,包括他在軍中的好友。他雖十六年前便去世了,但他的大名,連解語這樣的閨閣女兒都聽說過。
沈邁眼中閃過一絲狠戾,手裏的鞭子又舉了起來,“你如何知道沈越是英雄豪傑?”在世人眼中,沈越不過是一介武夫,不過是一介莫名其妙的武夫。好端端的他跑到城門口去殺人,被捉住後終于死在诏獄。
“因為,他沒有殺過一名平民百姓!”解語朗聲道,“他連殺七十二人,這七十二人全是軍人、差役、捕快!”在城門口那樣熱鬧的地方,在一種失控的精神狀态下,這位沈越先生,沒有殺過一位平民,甚至沒有傷及一位平民,真是奇跡,真是了不起。
安瓒在給她講這件事、這個人的時候,曾滿臉敬仰的提及:雖不知沈越究竟是為了什麽要殺人,可他在殺紅了眼睛之時,還能顧及到自己所殺之人是否是平民。這樣的男子,有所為,有所不為,稱得上是英雄豪傑。可惜,下場很慘。若真是被當場格殺也算了,偏偏是被生擒活捉,在诏獄被活活折磨了數月,才死去。
沈邁仰天痛哭,老淚縱橫,“大哥!總算是有人明白你!”大哥說過,冤有頭,債有主,不能牽連不相幹的人。總算有人知道,沈越雖爆怒之下連殺七十二人,但這七十二人沒有一位是平民!
沈邁痛哭過後,擦幹眼淚,“丫頭,沖你這句話,我放你走!不只放你走,連這小子,”他伸手指指緊挨着解語的張雱,“也借給你!你們去到京城,可要小心行事,切記,切記。”
解語和張雱互相看看,一起重重的點頭,“是!”忙忙的告辭、上馬,趕緊走。其實心裏一個比一個糊塗:這怪脾氣老頭兒到底是怎麽了,怎麽會突然要放人。
沈邁望着二人遠去的背影,吩咐手下,“你,你,還有你,喬裝改扮了,跟着這兩個孩子。诏獄那種鬼地方,莫讓他們吃了虧。”
京城,诏獄。
錦衣衛指揮使馬衡大喇喇的坐着,前方地上坐着一名血肉模糊的男子,馬衡做了二十餘年錦衣衛,心早如鐵石一般,這會子他獰笑着問道“安瓒,你招還是不招?”落到錦衣衛手裏的人,進了诏獄的人,骨頭再硬,嘴再硬,他都有辦法撬開。人,究竟是血肉之軀。
地上的男子,已遭受不少酷刑,意志卻還沒被磨滅,竟還能笑得出來,啞着嗓子大聲道“不招!”他妻兒都已送走,女兒遠嫁,早存了死志。
“好啊,你這厮看着文绉绉的,倒有把硬骨頭!老子喜歡!”馬衡大笑着,拿起刑具,要親自動手訊問。這時,一名錦衣衛進來報告,“六安侯來訪。”
馬衡沉吟片刻,放下刑具,笑容滿面的讓了六安侯進來,到廳內奉茶,“侯爺真是稀客,稀客。”六安侯也不跟他虛客氣,直截了當說“有件私事,想見見安瓒,可否行個方便。”
馬衡打個哈哈,“侯爺想見,那有什麽不成的。”沖下手使個眼色。下手會意,出去收拾了,等到六安侯見到安瓒的時候,雖然還是傷痕累累,但總算有個人樣了。
六安侯望着眼前滿身是傷、依舊安詳鎮定的男子,心中恨恨,道“譚瑛和安汝紹,如今都在我手裏。”女人和孩子,都被人抓了,看你急不急。
安瓒楞了一楞,緩緩說道“阿瑛對汝紹,愛逾性命;她們母子二人,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都在侯爺一念之間。”